要求就是无条件服从。即使你再有理也不能顶 撞他。比如强迫每人种一分实验田,明明行不通,还不能反,谁反就没好日子过。 反正知青得求他,他用不着求知青。
王连长虽是个大老粗,还老装什么都懂。七四年,团宣传队下连演出期间,他 听了男女生二重唱后嘲笑道:“怎么两个唱还唱不整齐?”金刚告诉他:“二重唱 就是一高一低。”他还强词夺理:“这乱哩,两个调调儿唱得乱七八糟。”
他还以大老粗为荣,看不上文化人,一提起知识分子,挤眉弄眼,明夸暗贬。 口头上恭维有文化的人,骨子里又有点轻视奚落。
即使王连长有这些毛病,仍算个基本不错的干部。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每 天早上,全连第一个起床,然后像老农巡视自己庭院地绕全连走一圈,各个角落都 逃不脱他锐利的眼睛。在坯场上看一眼,昨天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明明白白。早上 这一趟遛,全天3个排的劳力安排就计划得周周到到。
别看王连长没文化,讲起话来很生动。当他披着军棉袄,老鹰似的蹲在椅子上, 用一张老农民的嘴挖苦那些偷懒、装病、打架、造谣、偷东西的人时,知青都被他 那庄稼汉的幽默、尖酸、土气、晋中方言俚语,逗得捧腹大笑。他骂偷公家东西的 农工小孩是“歪模子脱不出好坯”;他称老姬头的申诉是“瘸子放屁——一股邪气”; 他批评大傻总偷骑牧民的马,是“跑马油子”(山西话,跑马=遗精)。
连长把全七连的草场、沙窝、棚圈、河湾记得烂熟……他散发着烟草味儿的小 本本上,写着各样要办的事,从秋收表扬名单、新盖的鸡房平面图,到大车班所要 的小鞍水展,应有尽有。当然错别字很多,表扬老写成“表阳”、重点写成“中点” ……歪歪扭扭,小学生的水平。
永远忘不了连长到石头山找我谈话的样子:身体瘦高,微驼,深沉的眼睛,方 志敏式的络腮胡子,不那么整洁的军服上沾着油污和饭渍,活像个仓库保管员。也 忘不了连长身上那可爱的乡巴佬气:吃饭时总靠墙蹲着,有椅子也不坐;开会时, 当着大家面解开衣服,挠痒痒,找虱子;传达文件时,蹲在椅子上一支支地抽着烟, 并大口大口地往地上啐唾沫。
在兵团,一个共产党员做到像王连长这样,就算相当不错了。他挨骂主要是因 为工作拧得太狠,不注意劳逸结合。在经济上也有点问题:知青探亲回来,总要给 他带点东西意思意思。他好抽烟喝酒,给了就要。但不爱吃糖,就把一包包的高级 糖块扔到厕所里,以为这就消灭了证据。结果让人发现,既得罪了送东西的人,又 给反他的人提供了炮弹。
我出车去团部, 曾到团部医院看过他一次, 老连长很高兴,轻轻地对我说: “你的工作,俄和新领导说了,请他们有机会时,给调整一下。”
我苦笑着摇摇头。韦小立已经走了,就是给个排长当,有什么用?
“脑袋没打坏吧?”
“没,没关系。”
“刘福来只关了3天,太便宜这小子了。”全团就连长一人挨了打,很是同情。
“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他有啥尿头子?整也没球油水。”连长非常心平 气和。
后来听说,老连长临走时,热泪涟涟,不住慨叹:“俄让他们入党、立功、受 奖、俄帮他们调动、上学、从档案里拿材料……俄对得住他们。嘿,人一交了权就 没人理喽,唉,这些小青年呀,就认权哟!”
连长走前,几乎没人理,孤孤单单离去。唉呀,谁叫你倔出头呢?临交权的前 一天,还命令去团部的拖拉机绕个大圈到六十三团拉一趟煤,惹得驾驶员郭北满脸 不高兴,大骂:“王大扒皮哟,临走了也不让咱清闲点儿。”
在团部运输连门口,一辆辆满载现役军人家具、物品的卡车从里面开出。大包 小包、大箱小箱、大卷小卷、大捆小捆、烟筒、木板、麻袋片……每辆汽车都装得 高高,冒了尖。
老姬头坐在大车上问一个骑马的牧民:“这些现役军人一个个穷红了眼,见什 么拿什么,连烟筒都一捆捆往家拿。你说要那么多炉筒子干什么?回去开烟筒铺?”
骑马的牧民不解地摇摇头。
此刻,赵干事歪带着帽子,脸上淌着汗,他刚装完车,望着满满一卡车开走, 愉快地走出运输连门口,看见老姬头,喝斥道:“老姬头,你在这儿干嘛?是不是 想捞洋劳儿?”
“不不,我在这儿等个人。”
“快走,你看什么?哼,可不许动贼念头哇!”
老姬头见了赵干事像老鼠见了猫,唯唯诺诺地点点头,缩着脖子,赶忙离开。
赵干事骄傲地挺着胸脯,自言自语道:“不捞白不捞!这年头,谁不捞谁是傻 瓜蛋,谁不搞谁是窝囊汉!谁不贪污谁是装洋蒜!”
运输连的20多辆卡车满载着现役军人的庞大财产,浩浩荡荡开走。大批的粮食、 木材、皮毛、油料等被他们瓜分一空。
老姬头搂着大鞭杆,缩着脑袋,望着庞大车队,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别看 你们当官的个个都人模狗样,一口一个革命。哼,就知道革他娘的小姑娘,革他娘 的发财!你陈副政委在这儿5年,打了多少口井哇!”
老姬头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趁着兵团移交地方的混乱,各连都突击发展了一批党员。
我偷偷找金刚商量,问他能否趁乱把我档案中的那张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决定 给抽出来。金刚临时负责韦小立的文书工作,有档案柜钥匙。他听了后,低头沉思 了一会儿说“这可是大事,让人知道,我可完蛋了。”
“没关系,就咱俩个知道。”
“拿是可以拿,但得找个机会。”他的狐狸眼转了两下,观察我的反映。
还找什么机会?钥匙在他手里,机会随时都有。再过两天,他这权就交出去了, 还有球个机会?我有点失望地说:“快点,等新文书一任命,你交了钥匙就没法办 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这种事可真有点悬得乎的。”
我尽量掩饰内心的不满,说:“你看着办吧。反正一张破纸。”
兵团移交地方,两个权力交接,中间有很多空隙,做点手脚人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晚上,金刚悄悄来到了我的住处,把门关上,轻轻说:“我给你拿出来 了。你可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点头答应,接过了那张纸。他把炉盖子打开,我将纸放进了炉子里。这份兵 团处理决定就无声地变成了一缕烟。
“老鬼,你永远不要跟人说啊!真的,就是将来咱们天各一方,你也别说!”
请原谅我,金刚,我在此透露了你干的这一义举。
永远感谢你!金刚。
万岁!现在,我的档案里跟正常人一样了!
七连新指导员正式上任,是个知识青年,戴眼镜。原七连的副连长老赵当连长。
新指导员传达了锡盟农管局的文件后宣布:“过去大面积开荒,破坏了草原的 生态平衡,致使水土流失,草原严重沙化。根据上级指示,七连由半农半牧改为纯 牧业连。原来的机务排划归三连领导。从今以后,再也不种地了,坚决执行牧区以 牧为主的方针。”
晚上,金刚来到我的住处,感叹道:“唉呀,咱们七连组建以来开的两万亩地, 都是瞎胡闹。咱们盖的40个粮囤变成没用的土包儿;还有那30间种子库,也变成了 牲口休息的地方,牛驴猪在里面拉屎、歇晾、睡觉、蹭痒痒。”
“兵团真是瞎干、盲干。反正花的是国家的钱。”
“操,成千上万劳动力的浪费,几个亿的亏损,还硬要说它组建正确。”
“我最心疼我打的石头。打了那么多,一下子全白打了。”
金刚狠命地抽烟,沉默无语。
坦荡如坻,足球场般大的水泥场院下面全铺着半尺来厚的小石块。那是我们一 块一块从石头坑里捡出来的。日日夜夜突击,装了上百车。现在它们一点用处也没 有。光溜溜的水泥地上散着一摊摊牛粪,四周围墙角落里积满了枯干的风滚草。若 在大城市,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旱冰场啊。可惜现在只有几头猪和驴在上面遛。
还有那么多井,那么多棚圈,里面的石头也全浪费了。
唉呀, 知识青年干了8年,最后结果却是一场无效劳动,岂止无效,还是一场 对草原亘古未有的生态环境大破坏!操蛋的,拼死拼活地干,倒对草原犯下了罪!
看看连部的破败景象吧,我们辛辛苦苦打的石头,扔在野地,无人理睬;我们 发疯般脱的数百万块土坯,一堆一堆倒塌;我们冒着烈日砍的木材,让人一根根偷 走……
我和金刚默默抽着烟,百感交集。
随着内蒙兵团的解散,又有一大批知青办走。团里、师里的现役干部临走前都 特别通情达理,调动一点儿不卡,有手续就放。那些救火毁了容,几年来终日带着 大口罩的姑娘们,全让回去了。另外还突击提拔了一批干部,发展了一批党员,撤 销了一批人的处分,满足了一部分人的工作调动……真是开恩了。或许有一种负疚 之心吧,团里军人干部走前都变得非常有人情味儿,对老百姓的要求,尽量满足。 真应了那句格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不少蒙古族牧民还是戳他们的脊梁背骂。
人们一个又一个走了。连里的知青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急得团团转。
沸腾、紧张、充实的兵团连队生活永远逝去。深夜,发电机一关,漆黑的连部 坟一样静。没玻璃的破窗户在寒风中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嘎声。一间间屋子空 了,门前到处是走了的知青扔弃的破鞋烂袜,瓶瓶罐罐,废纸箱子……
连部西面,我们打的石头,用来垒草库伦,蜿蜿蜒蜒的石头墙,有的已被牛撞 倒,残缺不全。东面,王连长让每人种的一分实验田全长满了膝盖高的荒草,麦苗 早被牲口美餐一光。东北面,我们认真学习三十一团无木建筑的先进经验,精心建 造的窝头状粮囤在风雨中一座座坍塌,每座废墟底下都掩埋着十来方石头。南面, 七零年冬学大寨,在坚硬如铁的冻地上,用炸药炸,马粪熏,拼命挖掘的水渠已被 黄沙埋没。去年秋天,王连长下令重新整修,也没摆脱同样命运。
东南面,大片新开垦出的荒地长满了野蒿子,比人还高,牲畜根本不吃。 机务排日夜加班, 5辆七十五耗费了上千吨油料所换来的,只不过使河畔那块优良 草场退化成一片荒沙地!
兵团这草原上的巨人,曾不可一世于内蒙,现在的结局却如此破败,荒凉。
好一片荒凉,荒凉得让人心寒,荒凉得想骑马狂奔,荒凉得想杀人!
我们痛心,美丽如画的草原,绿草如茵的大平地,变得像狗啃的一样。
第六十一章 人生第一次
七五年秋,忽啦啦,连里呼市知青走了一小半。这批人有十多个,走了后,连 里更加冷清,剩下的知青谁还有心思干活儿?每人脑子里的一切念头是离开这块地 方。有人琢磨着用橡皮刻假公章;有人琢磨透视时怎么在胸部放个硬币,换个病退 证明;有人为了抢一个指标,和亲弟弟翻脸。
留在这儿是无能,是笨蛋,是被冷遇的孩子。好像地方卑微,人也卑微。小地 方的人,身份也低贱。被轻视的感觉终日折磨着他们的心。巨大的精神空虚与巨大 的自然空虚构成的双倍空虚,把人愁苦得几乎坐卧不安,心理要崩溃。连里的男知 青们整夜整夜地打扑克,或拼命喝酒,把自己灌醉……看手相、算命、做小锅饭风 靡全连。食堂的饭几乎没法吃,成天是烂面条,偶尔改善蒸的馒头也皱皱巴巴,像 老太婆的脸。
刘福来大骂七连女的没一个水灵的,又跟团里的一个护士搞上。他同时跟好几 个女的好。有人说他流氓,他猛地甩了一下长头发,愤慨地骂:“别他妈糊弄老百 姓了!巴颜孟和这鬼地方,不是麻袋干部,就是裤带干部,从指导员到兵团司令, 越大个蛋越流氓!轮不上咱小兵拉拉。”
大傻除了四处串家属,蹭一顿好饭外,集中全力搞对象。当地人都瞧不起光棍, 谁要搞不上老婆就被认为窝囊废,大傻最大的恐怖莫过于此。一天到晚穷倒饬,换 衣服,擦皮鞋,染头发,挤青春疙瘩……为增加魅力,他魁梧的身躯总抹着浓浓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