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看车下那么多 流泪的眼睛。
李国强扶着老孟,向车底下的人拼命挥手。
下面有人使劲喊:“布勒格特,操你屁股!”
他咧着大嘴笑着,感激地笑着。
……
人生道路的离别,青春的离别,荒凉的离别,动乱年代的离别,让人百感交集 的离别……离别这场面啊,所有插过队的人永远难忘!
在秋高气爽的灿烂阳光下,40多个姑娘失声痛哭。有的瘫在地上,鼻涕一把泪 一把,有的倚着墙,顿足捶胸,哭得头发蓬乱……这集体的嚎哭,呜呜的声浪,比 那b—52轰炸机扔炸弹还惊心动魄,就是在火葬场里,也见不着这么多人哇哇大哭。
二排女生平时积极得很,干活儿老爱跟男的比,只是在这个时刻才暴露了女性 脆弱的那一面。每人都哭得死去活来,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连平时最爱胡打乱闹的刘福来也严肃站立,一句话不说。
拖拉机无情地向西南跑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王连长劝女生回宿舍去。但女知青好像没听见,仍聚在一起哭泣。男生们也不 肯离去,默默望着这场面,不少人热泪盈眶。
命运对女孩子是残酷的。
少先队的大队主席、门门功课五分的三好生、妈妈膝下的娇千金、少年宫歌舞 队的女演员、全校数学竞赛第一名……现在全无一例外地在内蒙旷野抡大镐、和泥 巴、拌麦种……她们觉得被社会抛弃了,被不公平的命运抛弃了!急得尖叫、跺脚、 号啕、用拳头砸连部房屋的土墙。
她们哭离别,哭自己……怎么办呢,别人一个个上大学、调转、病退、招工… …自己怎么就那么无能,走不了?这辈子的最后归宿在哪儿呢?莫非30大几才能回 去,再干学徒工,再去解决个人问题吗?一张老太婆脸还有什么意思?就在这儿找 一个老蒙,动物性地结合吗?给人做饭、下小崽儿、缝皮得勒……不敢想了,她们 只是放声大哭。
在漠漠大野,浩浩蓝空之下,那维系着姑娘生命的一丝丝细线,简直被嘶哑的 哭声震断了。最后,在连长反复哄着,劝着,她们才哭哭啼啼,摇摇晃晃,互相搀 扶着回到宿舍。
男知青也阴沉沉地走散。
罗湘歌送完韦小立后,执意要回去。天已快黑,我们劝她住下,她很冷淡地摇 摇头,跨上鞍子,头也不回,纵马向连部北侧,那黑茫茫的草原跑去。
在嗒嗒的马蹄声下,她对马粗鲁地吼了一声,再没说话。女生排的痛哭可能很 刺激她,身影顷刻隐没在浓浓暮色里。
这次见罗湘歌,感觉她更加显老,额上皱纹极明显,鼻旁也出现了两道褶皱。 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夹在她日记本里的那朵蝴蝶翅膀般的花,干涸褪色,失去了光泽。
一个快30岁的北京姑娘,看见熟悉的人一个个都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就剩下 自己,尽管入了党,被牧民誉为神医,在旗里小有名气,那又怎么样呢?她内心的 滋味肯定很复杂,有谁知道她的苦涩和难言之隐?
我好像理解了她的笑,从柔韧角弓发出的强劲啸响,理解了那马蹄声下爆发的 荒凉而苦楚的大吼。
……
连部前空荡档的,送行的人早就没了,哭声听不见了;食堂开饭时的喧闹听不 见了;拱猪的喊叫声听不见了;每间屋子都静悄悄的。
我回到马车班,看见大傻趴在炕上,双手捂着眼睛,一声不吭。唉呀,我也想 好好哭一场,可是就流不出一滴泪!真想割下屁股上一块肉吃了!或是喝他一瓶白 酒瘫在臭猪圈里!
我的小黑屋太静了,哎哟,受不了,受不了这孤独!赶忙走到卫生室,借要点 镇静药和宋春燕说会儿话。宋春燕是韦小立最好的朋友,爱屋及乌,此时,我把她 当成了最亲近的人。
在卫生室,宋春燕正给一女生打针,安慰着她,这女生刚才哭休克,现已经清 醒。
不知怎么搞的,泪水渐渐涌进眼眶,眼看就要溢出,这时刘福来走进屋。我的 自尊心马上把感情压下去,泪水悄悄顺着鼻泪管咽到肚里。
6点多钟, 天色已黑。我走到外面,遥望远方,看见还有一丝丝白光的晚霞在 天边苦苦挣扎。几只南飞的大雁扑翅翅从头顶上飞过,高空中传来它们“嘎嘎”的 孤独叫声。
从一排男生宿舍,传来了一缕凄恻的歌声。
告别了家乡,告别了妈妈,我来到了内蒙草原,生活就这样寂寞。
没有猪肉吃,没有菜和油,我瘦成了搓搓板喽,还得背石头。
披着星星去,戴着月亮归,我沉重地修理地球,是我神圣的天职。
没有后门走,没有钱送礼,我累坏了老腰喽,还办不回去。
……
在昏暗的马车班宿舍,我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干什么也干不下去,手里紧紧地 握着那把瓜子皮,急得团团转。
我真的和自己心中的那个神永远分开了吗?不,她姐姐还在,她是联系我和心 中女神的纽带,我要紧紧抓住这根纽带。六神无主,坐卧不安,决定马上去找她姐 姐。反正她曾让我到九连炊事班找她。
立刻备好鞍子,系紧肚带,翻身上马。大黑马打着喷嚏,雄厚有力的脖子向后 仰着,昂头阔步冲进黑黑的草原。我伏在马背上想:大黑马啊,今晚你辛苦一下吧!
九连离七连的直线距离大约有70里。
快!快!不停地用笼头梢儿抽打着马。穿过七连的草场;越过三连的荒地;闯 过六连的沙丘,上了大道。大黑马像条强壮的龙,一起一伏向前腾跃,激烈的马蹄 声回荡得很远很远。
在九连的烟雾缭绕的巴颜孟和山中,她也和韦小立一样,被一团芬芳高洁的鲜 花所围簇,闪烁着异彩神光。此时此刻,我不顾脸皮,发疯似地想和她说说话。
晚上9点来钟, 到了九连炊事班宿舍门前。系上马,走进食堂。狂风还在脸上 扑拂,大地还在脚下晃动,腾烫烫走到一个门前,不客气地敲着。
“谁啊?”
“我。”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女青年,蓬乱着头发,警惕地打量着我。
“韦小凌在吗?”
“她不在,前天就去团部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一张空床上放着三个用麻袋和草绳包着的箱子,草绳上挂着 的浅蓝布条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十分不解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办回去了。不过现在可能还在团部。”
“轰”的一声,鼻梁骨好像重重挨了一拳,头晕眼花。
我定了定神,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过了身。这时已快10点了。
胖姑娘很热情地说:“别着急,韦小凌要跟上大学的一块走,你能找到她。”
她微笑着送我走出门。
大黑马汗水淋漓,顾不得心疼它了,一蹦子向团部跑去(九连离团部有50里)。 被汽车、马车压得很平很硬的土路迎面扑来,周围的山岗小丘缓缓向后移动。大黑 马气喘吁吁,越跑越慢。我狠狠地抽它,不许它跑哈蚂蹦子。
夜幕沉沉,马蹄嗒嗒。月光下,骑马玩儿命奔驰,很像《斯巴达克斯》里的一 个画面。但这不是小说,是真的。不常骑马,乍一骑这么远的道儿,屁股磨破,小 腿让蹬条蹭得生疼,全然不吝。他妈的,疯狂吧,疯狂才痛快,疯狂才过瘾,疯狂 才解愁。啊!人在疯狂时才最纯洁,最无畏,最有生命力。
深夜12点到了团部,整个一条街都回荡着我的马蹄声。
头脑渐渐清醒,预感到今天根本见不着她。团部这么多房子,她住哪儿也不知 道,怎么找到她?就算能找她,夜里12点多,她也早睡觉了。
大黑马疲倦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走。当经过团部招待所时,我勒住马, 望着一个黑糊糊的窗户想:韦小立也许就在这间屋里睡觉,她永远不会知道今晚上 12点,我跑了150多里地,站在她住的屋子外面窥望。
大黑马累得口吐白沫,全身湿漉漉,眼见瘦了一圈,腰上的汗水把我裤腿都浸 透。这样跑7个钟头,硬给它跑瘸了,4条腿上沾满泥浆,走路一拐一拐。到深夜两 点,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七连马车班门前。
大黑马腰硬,骑着特颠,骨头给震得要散了架,又困又乏。
啊,追求了7年的女神,最后给我的只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我使劲攥了攥偷来的瓜子皮——一把神圣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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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小草没了
七连连部暗淡了。她住的那问房不再散发芳香,肚子快耷拉到地的黑母猪变得 丑陋不堪,草原上的蓝天也暗了许多。
白天无精打采地出车,套绳夹着马腿也不管,晚上使劲地写自己的内蒙插队史。 我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写进去,全写进去!
20多天后,收到了一封从太原寄来的信。
我紧张地,哆哆嗦嗦地把信封撕开,好像一个犯人看自己的判决书,心怦怦跳 着。
林胡:你好!我已办回去,在省城给你写信。临离开的那几天,心情无法形容,像一 只被打伤的羔羊,灰灰溜溜。
由于父亲惨死, 我们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来边疆6年,虽没受到你那样的 对待,也是饱尝了艰辛。临走时,我连团员也不是。
现在父亲虽恢复了名誉,但父亲的生命却永远不能恢复了。回到家后,心情并 不痛快, 总不能真诚地开怀大笑。6年草原生活交织成的那幅灰暗亢奋画面常常绞 痛我的心。我是永远忘不了草原的!
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真想不出。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别的拐 棍是没有的,即使父亲残留的那些影响,也会很快消失。
邓小平8月份指示, 给父亲恢复名誉。我是经省委批准,作为落实政策调回省 城,可我的男朋友依然留在草原。
对你个人的事,我非常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小立是个很固执的人,她不愿过 早考虑这个问题。我曾劝她对你好些,看来作用不大。希望你能克制一些,不要太 难过。一般说来,初恋往往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她太美丽了,而生活本身却是丑陋 的。
另外小立跟你完全是两类人,即使你们勉强成,将来也未必幸福。
在你坎坷不平的经历中,充满了悲壮的浪漫气息。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并十分 欣赏你角斗士般的毅力。希望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为社会作出一点贡献。
你不是可以虚度的人,我一向这样认为。
韦小凌 1975年10月20日
翻来复去看了十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努力品着里面的滋味。
天已昏黑,我沉重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西藏唐古拉山深谷里的 藏族少女的歌声又凄厉在在耳边响起……傍晚下雨了,天也在为我哭。
第二天,寒凉的秋雨不停地下,滴滴嗒嗒,呻吟着。从早到晚,下得人有气无 力,下得人毫无食欲。
秋天好厉害哇,凡有点文学细胞的人对它都是又爱又恨。这个季节自杀的人一 定很多很多。
秋天的草萎谢枯黄,秋天的夜昏暗凄伤,秋天的风苍凉呜咽,秋天的雨如泪流 淌。
我静静地躺着,蒙着大皮得勒,把自己浸在一小块黑暗里。长长的浓密羊毛围 簇着我的脸。暇思悠悠,想起了海涅的一首诗:
他们使我苦恼。
气得我脸发青,一些人用他们的恨,一些人用他们的爱,可是她最使我苦恼和悲哀。
她对我从来没有恨,也对我从来没有爱。
好啊,生命希望的大鹏振翼远飞,无边的荒野里只剩下了我。
那株小草没了。
不吃不喝躺了一天。我希望寂静,希望黑暗,希望裹在皮得勒里躺着没人打扰。 啊,活着好苦呀!一点儿意思没有。真想抱一包炸药跟老沈同归于尽了。没这个老 沈,我当不了反革命,和韦小立的事绝对是另外一个结局。
第三天又静静躺了一天。两只沉甸档的老鼠相互追逐,屡屡翻越我的身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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