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总我找她?可是也不能不取报纸啊,要不让别人代领一下?不,干什么扭扭捏 捏的?越这样越招人讨厌,好像有什么鬼。对,还是自己去一趟。欲擒放纵也不能 过分,否则就真“纵”了……如果她在,就只说一句话,呆两秒钟。
我掏出小镜子仔细照了照,演习了一遍跟她见面时的表情,没发现什么问题, 骑上马缓缓向连部走去。
大黑马汗渗渗走到她的屋门口。下了马,生硬地敲了敲门。
一个姑娘出现在面前,正是她!瞪着一双惊异的眼睛。
“报纸来了没有?”
“没有。”她态度平和,无任何特殊表示。
沉默了片刻,我转身就走,心突突跳着,沮丧万分。跨上马,用脚后跟磕了磕, 大黑马嗒嗒地向一排跑去。唉,这女的一句话也不多跟我说!姓韦的,你知道我在 大雨里跑30多里路就是为了看你一眼吗?
不知怎么搞的,又有点后悔,假如再坚持几天,把自己的形象多储存一段时间, 她可能会对我更热情一些。
金刚告诉我, 要是不下雨,3天以前,她就走了。因为这一段老下雨,道路泥 泞,出发日期往后推了。
这就是说,直到临走,她也没想通知我一下,告个别。
用冷淡疏远的刺激,用欲擒故纵的诡计,毫无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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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分别
她要上大学走了。
这个激励我7年的姑娘, 真的要永远和我分开了。不甘心就这么结束,窥伺着 机会,要再和她说一次话。
她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女生排宿舍的山墙阴影里,像猫一样睁大眼,盯 着她的屋子。里面传来欢笑声。那些女生真婆婆妈妈,聊起天来罗罗唆唆,又臭又 长。我盼着她们快快走,明天白天没机会,今晚不说就永远说不成了!
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这些女的可恶之至,怎么还不走?老在一个 地方会让人发现,只好一圈一圈地沿着连部附近绕圈子,耐心等待。如果碰见人, 就装作刚从厕所出来途经这儿。
10点来钟,几个女生终于走出来。她们真能唠叨呀,叽叽咕咕了两个来小时。
又熬了几分钟,四周非常安静,没一个人。我蹑手蹑脚,敛容屏息,走到她的 屋门口,用颤抖的手指轻乔敲门。
“请进。”
她愣住了,困惑地望着我。
“嗯……你要走了,我想跟你……”看她脸色冰冷,我咽了口唾沫,把“聊聊” 换成了“说几句话”。
她无动于衷地坐着,眼睛注视对面炉子上的烟筒。
“这几年专政,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并不是真的……兵团给我改正处理,等 于纠正了过去处理的错误。但还有很多有关我的传说,并不确实,大部分都是谣言。 我板着脸瞥了她一眼,她还在专注地研究着烟筒。”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认为我们七连开门整党,给指导员提意见没有错, 雷厦他们写联名信也没有错。”
停顿了一下儿,观察她的反响。
她沉默着,可能对七连开门整党早已遗忘,没任何兴趣。
“我从被批斗时,就想对大家说几句话,现在事情虽然过去好些年了,我还要 说。”
沉默,屋里静极了。
“挨整的人并不都是坏人。”
沉默。
“嘿,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
她平视着前方的炉筒,低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时候不早了。”
看这架势,她很不想跟我说话。我尝到了黔驴技穷的悲哀,窘极了,赶忙像个 贼一样轻乔退出去,把门关上。
深夜,她那盏灯直到很晚才灭。
完了,彻底完了!我站在黑暗中,狠狠地骂道:“魔鬼,地档道档的魔鬼!”
契柯夫说:“只要你行为特殊,就会有女人爱上你。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不分 冬夏都穿着毡靴,因此许多女人爱他。”
我也够特殊了, 脚后跟能长草;眼睛一瞪,能照人几分钟不眨眼;来牧区7年 没洗过一个澡……可是在韦小立的眼里,却连节炉筒子也不如。
第二天,1975年9月26日。老孟也下山回连送上大学的走。
他眯着小眼睛,微笑地和我打着招呼:“鬼,昨晚上睡好了吗?”
“睡好了。”
他狡猾地笑了笑。
罗湘歌听说韦小立要走,特档从东乌旗查干淖尔赶来送行。她的气色不太好, 脸很黄,蒙着一层阴郁。
借着陪北京老乡的名义,我走进了韦小立的屋。炕上堆着知识青年送的笔记本、 毛巾、解放鞋和老蒙送的甜奶豆腐等等。韦小立的脸红红的,正忙着整理东西。桌 上子摆着一堆糖块、瓜子。
罗湘歌表情呆漠地坐在角落,一句话不说。
老孟用钳子帮助李晓华给木箱子上绕一圈铁丝,累得满头大汗。李晓华欢喜雀 跃,指指点点;宋春燕一针一线把韦小立行李上的一小口子补好;李国强吹着口哨, 从锅炉房打来4暖瓶开水。
经常念叨着刘英红好的阿乐华老婆,也赶着牛车送韦小立。老婆子握着韦小立 的手,说着很难懂的蒙语,丑陋的嘴一歪一歪地颤抖,煞是惨然。她硬塞给韦小立 10块钱、两丈布票,满是皱纹的松软眼皮里包着一汪泪水。
秋风徐徐,枯草凄凄,灿烂的太阳斜挂蓝天,空气干燥凉爽。
那光辉灿烂的场面,至今还记忆犹新:韦小立、罗湘歌、李晓华、宋春燕在连 部门前排成一行,面向东南方。金刚弯腰给她们拍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尽情地看着。7年来,头一次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可以长 时间地光明正大地端详她。一样一样贪婪地欣赏着她的头发、眼睛、额头、脖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兵团服,绿绿的像棵小白菜一样新鲜、质朴。椭圆的脸蛋, 小蒜头鼻,鼓鼓的前额,短短的脖子,全都焕发着青春光泽。此刻,她挺着平板一 样的胸脯,微笑着,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对单眼皮眼睛晶晶闪亮,满怀对 新生活的憧憬。
照完相,大家又陪着她们回到屋里等拖拉机。李晓华请老孟在笔记本上签名留 念,老盂写道:“永远记住草原!”
男知青聚在一起开着玩笑:“布勒格特走谁的后门了,介绍介绍经验。”
“别一上大学就不理咱们了!”
“有事来信,别的不行,牛羊肉、蘑菇之类的,还能小帮一下。”
“谁要忘了兵团的穷弟兄就是婊子养的!”
李国强吹牛,他在石头山上装的一铁盒虱子保存至今,虽然都死了,壳壳犹在, 他要带到大学镇镇去。
女知青们叽叽喳喳,车轱轳话来回说,彼此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好像 是在永诀。
“一定不会忘的!平常天天盼着走,真要离开了,心里又特别舍不得。”李晓 华满面泪痕地嗫嚅。她总算上了大学,结局还不错。要留在草原非彻底疯了。在兵 团, 一张稍稍中看一点儿的脸蛋给她招来了多少麻烦! 正正经经的姑娘,却背个 “随军妓女”的外号。
离别仿佛有一种净化感情的神力,平日的嫌恶、嫉妒、轻蔑全被离别驱跑了。 听说李晓华没买着黄油,金刚把自己准备带回家的两瓶子黄油全送给她。尽管平时 俩人谁也不理。这次上大学又结下新怨,但在离别面前,都顾不得计较。
只有罗湘歌的神情有点反常。一句话也不说,表情僵漠。韦小立用胳膊搂着她 的脖子,坐在板凳上,俩人紧紧地挨在一起,默无语。
别人能走,自己却走不了,人世上的不公平,社会上的不公平,命运上的不公 平,又狠狠地给了罗湘歌一击。
我们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汇拢来的知识青年, 相聚在茫茫草原,同甘共苦了7 年,离别时才发现这点档滴档的友谊竟是那样美好难亡。
大冬天,当你干一天活儿回到屋,生病的弟兄早帮你把饭打回,放到火炉上, 滋滋冒着热气……当你在东河牧区生病了,会有人连夜套上勒勒车,一步步牵着牛, 穿过荒原,把你送到连部卫生室。谁探亲回来,一无例外地把鸡蛋糕、芝麻糖、炒 花生等美味共产给馋得眼睛发蓝的兵团战友……当你急得上厕所没带纸时,小知青 会毫不犹豫地从精装的日记本上撕下几页雪白雪白的纸。
场院加夜班多困哪!到夜里两三点钟,眼皮几乎粘住。等车功夫,你困得倚在 同伴肩上睡着了。看着你睡得那么甜,你脑袋下的肩膀努力挺着,酸了麻了也不敢 换个姿势,生怕把你惊醒……
不同的家庭、生活经历、性格、爱好聚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知识青年之间 有勾心斗角,有嫉妒争宠,有谁也不服谁,有告状,有打得头破血流……但共同的 命运把他们联在了一起。同住一个蒙古包,同吃一锅饭,同用一口井,用使一个搓 板,7年的朝夕相处已把彼此的生活习惯、语言、嗜好、表达感情的方式混杂起来, 分不清你的我的。
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打完了架,还得住一条炕,挤一个蒙古包,睡一条大毡。 这个草原上的荒凉小连部,知识青年彼此相濡以沫,像暖房一样地抗御着北疆的严 寒。如今走了几个人,少了几颗热腾腾的心,顿觉一股寒意。
大家轻轻说着话,嗑着瓜子,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激动、伤感、空虚。彼此交换 着临别赠言及通讯地址。谁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面。
连长没宣布休息,也没通知欢送,但所有知青都自动停下工作,聚集在连部门 口。连长也没说,等于默许。
平时封建,很少跟女生说话的一些小青年,现在也纷纷跟韦小立、李晓华打着 招呼。突屯屯,胶轮拖拉机冒着浓烟从机务排开过来。大家争先恐后,抢着帮他们 把箱子、行李装到车上。
“林胡,我走了。拖拉机送完他们后上山去。”老孟一纵,爬上了车。我没顾 上理他,站起人群后面,死死地盯着韦小立。她已经上车,红光满面,十分兴奋,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哟,我的一个书包忘在屋里了!”韦小立对李晓华说了一声。
“赶快下去拿,来得及,来得及。”
韦小立匆匆忙忙爬下车,跑到屋里。这时人们都出来送行,她的房间一个人没 有。
我像一条敏捷的蛇,无声地尾随着她进了屋。她拿起书包,刚一转身,正好和 我相遇。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讶。
热血涌上脑海。
“韦小立,你要走……了,我,我再跟你说一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脑里 想好的词儿忘得干干净净。嘿呀,跟她说话,比跟小桑杰摔跤费劲儿得多!
“嗯,嗯,也没什么,昨晚上都对你说了。嗯,嗯……完了。再见吧。”
她诧异的脸笑了,笑得那么温和,整个屋子“忽”地亮了起来。这个笑是她完 完全全给我的,给我一个人的。
外面拖拉机的油门加大,“突屯屯”震耳欲聋,似乎在催促她快点上车。
我又使劲地看了她一眼,心一横:“你快走吧。”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激动得满脸通红,向我点了一下头,慌慌张排地跑了出 去。
我顺手从桌子上抓了一把从她嘴里吐出的瓜子皮,塞进口袋,跟着跑了出来。
她攀上车帮,踏着轮胎,爬上车。
“突屯屯”,拖拉机吼着,喷着黑烟,车轮移动了。油门很大,轰轰震耳,但 车走得很慢。
大家不约而同举起手臂,向走的人招着手……有个女生抑制不住,惨叫了一声。 大胶轮轱轳碾过了几十颗青年的心。这是命运的轱轳,无情的轱轳。
拖拉机一米一米地离开连部。
女知青们最初默默啜泣,继而呜咽,随着拖拉机的离去,声音越来越大,最后 索性大哭起来。那么多姑娘汇成的哭喊声,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脊背上窜起一道冷流,我向她扬扬手,清清楚楚看见她低下头,用手指擦着脸 上热泪。李晓华那哭歪了的脸上挂着苦笑,她几乎忍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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