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7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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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没一点儿长进。”

    “嗯,在有些方面没长进,但有些方面比如意志就比过去坚强了。”很欣赏王 佑妈妈对我有毅力的评价。

    “你那坚强值几个屁钱?连沏个茶都不会。”

    母亲平时是善良温和的,但一发起怒来也会变得像母老虎般凶。跟她小说里的 那位文雅娴静的女主角大不一样。文并不如其人。

    不知怎么回事,母亲有时老挑我毛病。小便后忘了冲马桶,她说;吃饭时,嚼 得太快,她也说……深深感到在家里不如在草原上自由。

    或许是妈妈不得志,心情郁闷,或许是我实在太笨,终于为买一只烧鸡把她气 病了。那天,我奉命去买烧鸡。在地安门菜市场买回来后,她嫌个儿大。

    我奇怪,她挣那么些钱咋还这抠门?顺口说了句:“售货员让我买这只,说这 只好。”

    母亲怒冲冲道:“你当我这点钱好挣啊?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 家伙!故意气我,欺负我!”

    我怎么解释也不行,她根本听不进去。大骂我是罐儿里的王八越长越抽抽。越 说越气,心脏病一下子发作,疼得不省人事,连夜送到阜外医院抢救。闹得我也憋 了一肚子火。这老娘像吃了枪药,不明白我怎么欺负她了!

    姑姑安慰道:“你这么粗,这么笨,你妈骂你是恨铁不成钢啊。”

    在外面被专政那么多年,回家后还总挨骂,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父亲血压高,一天到晚昏沉沉躺着,默无语……

    家庭生活并非像想象的那么温暖。

    只有到王佑家,跟王佑聊聊天,才能调换一下阴郁的情绪。

    他对我说:“我妈也是如此。没有工作,整天在家呆着,把人憋走机了。”

    “可我妈这样,也少见。”

    “那你这儿子也少见呢?说真的,我一见你母亲心里特别惭愧。咱们为去越南 抄她家,抢她钱,刷她大标语,实在太荒唐。你应该认真想一想,你给你母亲的心 上划了多么深的一刀!你好好想过吗?”

    我摇摇头。

    “你不知道这么做多伤人。文革中,许多人自杀,不是因为游街示众,挨批挨 斗,而是受不了亲人朋友的怀疑冷遇,划清界限。在外面那么冷,回家也那么冷, 连亲生儿子都大义灭亲,要置自己死地,你母亲的心能不碎吗?”

    “我的心也碎了。在我倒霉时,她也跟我断绝关系,一次次不理我。”

    “谁叫你要大义灭亲呢?谁叫你要打倒你母亲呢?老太太跟你学的。你想想看, 处在她那个境地,在那种形势下,她能公开向你表示同情吗?何况你这鸡屁股嘴啥 也存不住,谁对你好一点,同情一点,就马上跟别人讲,老太太这样做是很聪明的。 她不理你是要你自力更生,不要总依赖家里。更何况她并不是真的不管你,也不是 真的跟你断绝关系。要不她干吗给总理写信?你妈这样做够不错了。”

    “可她现在太好发脾气。动不动就生气。一切都按她指示办也不行。她喜怒无 常,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王佑望着我说:“但你的毛病也应该改改,像不爱洗澡什么的。恕我直言:老 太太还能活多少年?别跟她治气,等以后没这妈,你想挨骂都挨不了了!”

    探亲假很快就过了。王佑劝我再多住几天,治治眼睛,我懒得去医院,怵到人 堆里去,左眼视力虽差一点,也瞎不了。我见母亲病情稳定,就想早早回去了。千 里之外的北疆还有无数青春生命在冰雪中艰苦奋斗,我心目中的姑娘也在那里。

    临走时,我又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母亲。她板着脸向我严正声明:“小胡,你 听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受审查,恢复党籍后,也没分配工作。为了你的事我操尽 了心。现在中央斗争很复杂,今后,如果你再当了反革命,我坚决不管了。我现在 已筋疲力尽,又年老多病,还想死前写点东西呢。”

    “我是再也不会当反革命了。”

    “那可没准儿。”

    我没言声。跟她争这个没用,别临走再闹个不欢而散。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掏 出一打钱:“这是你的路费,另外那30块钱给你们连长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人家 也帮了你不少忙。”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母亲连给王连长送点东西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她又把别人送的一小筐苹果给我路上吃,并督促我走前要洗个澡,买顶帽子。

    母亲终归是母亲,平日再骂,更年期再更年,脾气再凶,一到与孩子离别也变 得温厚。我们很轻松地聊着,讲到韦小立的事,妈很注意地听,还帮我出谋划策。

    时候不早,该走了。我站起来向病床上的母亲告辞,并把脸贴了一下母亲的头, 透过稀疏的银发,我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独特的体温和芳香。刹那间,一个念头掠过 脑海:“也许几年以后,这颗头颅已在骨灰盒里了。”这么一想,积聚在胸的所有 闷气就全消失。

    我不让她起来,母亲非要起来,她拖着肥胖的身躯缓缓下床,头发微2有些散 乱,一步一步把我送到楼梯处,边走边嘱咐我回去后要好好干,将来有了机会再想 法换个环境。

    又最后握了握母亲的手。小学四五年级时,每逢星期六回家,母亲就用这双手 洗我的脏老鸹爪儿,用刷子刷手指甲里的泥儿……这双肥厚短粗的手,洗过我屁股, 给我织过毛衣,剥过螃蟹壳。

    母亲微笑着与我分别了。她矮胖的身体,戴着假发的大圆脑袋,肥肥的下巴都 洋溢着一缕淡档的慈爱。

    肝火过盛的妈妈,为只烧鸡大吵大闹的妈妈,你要老是这样和气该多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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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  送礼

    刚一回连,就感到一股股淳朴的热情。在马车班门前,几个家属小孩围着大车 敬畏地看着我。大傻主动帮我提手提包到宿舍,冲着孩子们嚷道:“有什么可看的, 别偷东西哇!”

    刘福来见了我,老远就主动打着招呼,笑容满面,好像根本就没拿棒子砸过我。

    二排长李晓华跟车干完活后,主动表示愿意帮我拆洗被褥。只用了一天时间就 吭哧吭哧洗了出来。她送给我时,还很歉意地表示:“费了一整袋洗衣粉也没洗干 净,对不起呵。”

    过去从没和我说过话的钟小雪、金丝猴等呼市女知青也主动跟我接近,无缘无 故要借给我书看。机务队的郭北出车见了我,总要停下,问有什么事没有。当初让 他帮助发一封信都难,还趁我倒霉想财迷拳套。

    王连长破例多批给我一口袋料,粮食保管干脆给了我一麻袋小麦。

    当着众人的面,我只跟连长寒喧了几句,没多跟他聊,以免人家嫉妒我和连长 的关系。更不敢把带的东西给他,必须秘密给。

    大车班几个赶车的,没事就瞥逼,叼着烟袋,天南海北闲扯。

    “你瞧,林胡闹了这么些年,总算没白闹。”

    “小子有点尿儿。”

    “能吃啊,肚皮磨得邪硬,能吃就能抗。”

    “哼,有个好娘比什么都强,”

    “好娘架不住好身体,没那一身肉,病病歪歪,早就五胡戒了。我就羡慕他那 好胃口,吃什么都那么香!”

    人们对一个奋斗多年终于达到自己目标的人总是很尊敬。

    晚上,躺在马车班昏暗的小土屋里,倍感亲切。这里没人嫌我不洗脚、不洗澡, 没人嫌我屋子乱,没人嫌我吃饭狼吞虎咽,不文雅。马笼头、摔跤衣、破皮裤散发 着一股微微发霉的气味,闻起来,那么熟悉、舒畅!

    脑子里一下子涌进这许多友好信息,有点懵了,思绪乱哄哄的。

    目标达到,不是自己有什么尿儿,块儿顶啥用?42厘米粗的小腿也没走到西乌 旗。是周围一帮人起了作用!

    刘英红、雷厦、金刚、李晓华、大傻、甚至皮金生,都给了我一股股劲头。绝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咬着牙挺着,挺着。可以吃大苦,受大累,挨大整,但千万不 能趴了蛋跪下,被这些人耻笑。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曾得过一块糖、一瓣蒜、两个馒头、一小块黄油、几片药、 几块月饼……这些琐屑平常的东西,在我身上激起了多么大的反响,恐怕他们本人 永远不会知道。

    这些人中的一个——那脖子有点短的神圣姑娘,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但她的 形象,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始终鼓舞着我。在这双眼睛下,我绝不能像癞蛤蟆一 样倒下。

    要是没有了她,会怎么样?实在不敢想。

    刚刚倒霉时,我曾大骂周围人势利,然而透过这厚厚的势利,仍然有一缕缕人 间的温情断断续续落到我身上。一个眼光、一个微笑、一个手势、一个点头……价 值千金!

    当然, 也沾了家里的光。如果没有老母亲帮忙,肯定没有我今天。同牢的3个 人里,兵团只给我改了性质。二连的任长发还在监督改造,十连的小乌拉塔还在服 刑。

    现在社会上就是这样, 人微言轻,我写5封信也没母亲一封信起作用。过去我 潜意识里瞧不起母亲,嫌她官儿小,和同学们比不光荣。但在我倒霉时,还是死死 地抓住了妈妈这根稻草。

    1967年,当王府井大街和天安门观礼台贴出一批排判杨沫的大字报时,流言纷 纷,妈妈呀,我非但没有安慰你一句,反而自己带来一帮同学抄了你的家。我恨你 写了那部温情脉脉的书,恶心巴叉,使我面无光彩。里面没有军人,没有战火,只 有一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决心和父母决裂,投身世界革命。光天化日之下, 用斧头劈开母亲的嵌有精致雕纹的大衣柜,抢走了300多块钱作为抗美援越的经费。

    铁血精神淹没了一切,无毒不丈夫。为从容撤退,上火车前不被发现,还亲手 把两个姐姐用绳子捆起来,像绑美国鬼子一样,勒得她们痛苦哀叫。姐姐的哭泣没 有软化我的斗志,两只臭袜子塞进了她们的嘴。

    我还在墙上、门上、地上、写字台上,刷写了许多大标语:

    杨沫必须低头认罪!

    彻底排判大毒草《青春之歌》!

    打倒臭文人杨沫!

    红卫兵万岁!

    ……

    滚他娘的儿女之情,对这些小资产阶级女的就要凶,就要狠!我用力踢了姐姐 屁股一脚,不许她乱动。这家伙最爱看《大众电影》,思想肮脏透顶。电话给扔到 了房顶,书柜里摆设的小猫小狗被踏瘪,雪花膏砸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可惜时间 太仓促,来不及把这个散发着资产阶级霉味儿的家砸个稀巴烂。

    完后迅速撤离现场,直奔北京站。狂热的脑袋充满了世界革命、战斗、捐躯。 妈妈死了,我绝不会哭,但在去凭祥的货车上,一想起自己将步荆柯后尘,一去不 复返,铁了心到越南抗美战场杀身成仁,却流了泪。

    “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的英雄气概迷昏了我的头。

    用打击母亲来表现自己的革命,用打击母亲来开辟自己的功名道路,用打击母 亲来满足自己对残酷无情的追求。不知道一只小狼会不会在它妈妈被猎手追捕时, 从背后咬妈妈一口,可我却利用了文化大革命之机,狠狠捅了自己母亲一刀。

    不管她有时是怎么抠门,脾气怎么坏,终归是把自己哺育大的母亲。

    惭愧啊,当我沦为反革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坏蛋,纷纷划清界限,骂我, 戒备着我,全团3000口子人几乎没一个敢理我……母亲,被我砸过、抢过、骂过的 母亲啊,又悄悄为我四处奔波,求人,直至上书总理。许多年后,我找到了母亲给 北京军区首长写的一封信的原文,抄录如下:

    北京军区政治部首长同志:你们好!有一点事情麻烦你们,请原谅!

    我的小儿子林胡,1968年高中毕业后,自动去了内蒙锡盟插队。后划归内蒙古 生产建设兵团七师六十一团。七零年由于该连开门整党,他给指导员提了一些意见, 不久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团里即借口他和别人打架,突然把他戴上手铐囚禁起来。 后发动群众揭发,给他凑了几条罪状,定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几年来,这个孩子 感到非常痛苦,决不承认他是反革命,一直没间断地向各级领导,直至中央反映他 的问题,请求重新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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