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7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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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因为对他的情况不了解,我们并没有支持他,甚至不大理他。自林彪的 问题被揭发后,他的问题是什么就比较清楚了(如他说毛泽东思想不能说是顶峰, 即据此说他诬蔑毛主席)。他虽多次向上反映,但至今没有回音。这个孩子己被折 磨得有些神经失常,前一个多月,忽然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越过风雪弥漫的茫茫 大草原,想来北京上访。虽未跑成,被团里抓回,但根据他的精神状态,随时不知 会出什么问题。又听说北京军区政治部也早已把我的信转给了内蒙兵团,但至今也 没有任何效果。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又来麻烦你们,请你们能够迅速指 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有关部门,早点复查和解决林胡的政治问题。

    我们没有教育好孩子,使他犯了不少错误,给党和国家造成了许多麻烦。我们 感到很惭愧,很痛心。现在又再次麻烦北京军区的首长同志,内心尤其不安。但为 了孩子的一生,我只好又写信给你们,如有错误之处,请批评指正致以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杨沫 1973.2.1

    妈说我精神失常不是事实,令我不舒服。但除此之外,这信还是使我感动。世 界上只有母亲的心才能这样以德报怨,宽厚为怀。妈妈,你多好啊!

    请原谅我吧,亲爱的妈妈!你心中的怨气如果没有撒完,等下次回京探亲时, 再接着向我撒吧。

    当地人都说好人不赶车。我回来后就盘算着想法离开大车班。

    看看马车班这几个人吧,满嘴脏话,走哪儿偷哪儿,吃喝嫖赌……刘福来团里 有女朋友,还把王英英肚子搞大,被罚到马车班,整天打牌骂大街。他留的长头发 埋住了耳朵,自以为多美,像是一堆蓬乱的羊尾巴。马要是削掉两个耳朵,怎么能 好看呢?

    每次套车,他懒懒洋洋,无精打采。但一提起女的就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别 人入党、提干、调走都无所谓,但若交上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他却气得要命。他最 经常的感慨是: “七连这帮女的太土,没一个水灵的。”早晨,他一般8点以后才 起床,蓬松着一头“菊花顶”,睡眼惺松去食堂。

    “什么,包子没了?”

    “没了。”

    “喂狗了?”

    “说话干净点!”

    “操,跟猪一样,好吃的都进你们肚里了!”

    “流氓!”

    “流你裤裆!”

    “啪!”卖饭窗口关上。

    没人跟他耍嘴皮了,气得大骂:“这臭母猪,就欠挨一球!”

    大傻从石头山回来后就赶了大车,脸晒得更黢黑。每天出车回来,先仔细地洗 刷一番,换上料子衣裤,再哼着“沙家浜”串家属去。身上飘着一股喷香的雪花膏 味儿。

    大傻老爱吹自己,什么都是自己的最好。自己的马最有劲,自己的大鞭打得最 响,自己的牙最白,自己做的油饼最好吃,自己的妈最疼他,自己放的屁最不臭… …总之,他没事就琢磨着自己还有那些“最”可以吹。

    “小妈妈的,我那青瘸子全团有名,那真着,误住车拔蹦子干,肚皮蹭着地! 好家伙,新领的套绳,一膀子就断。要个儿有个儿,要膘儿有膘儿,又抗造儿,又 真着,没治!”

    他的眼闪闪发光。

    大傻除了喜欢斗蛐蛐外,还爱看家属小孩打架,边看边煽惑:“上去掐!上! 雏儿逼!”连狗咬架也特爱看,一听见马厩草垛里有狗混战的恶吠,他一定跑过去 观战。马车班门前的草垛上,不知为什么老招来一群群的狗。

    大傻的贪吃还那么可爱。成天串家属,除了请人介绍对象外,就是想蹭顿饭吃。 要是在外面蹭着一顿好饭,回来总要吹一番。用他的话说:“干完了一碗红烧肉, 跟搂大姑娘睡了一觉一样,舒服极了!”

    在马车班,最能提起人兴趣,最经常,最谈不完的话题就是女人的那个部件。 以至于“瞥逼”成了聊天的代名词。

    我真想离开这个粗俗地方。连本地盲流的土丫头都看不上赶大车的,不愿意嫁 给车老板。

    大车停一天要损失40块钱,连长为扭亏为盈,狠抓经济核算,恨不得一人干两 人的活儿,一车装两车的货。人病了,车不能闲着,要找人替你出车,比老地主还 精打细算。出车晚了,他会朝你吼;车装少了,回去重装;辕马打梁了,活该,半 车也不能少;超过了8小时,一分一毛的加班费也没有。

    春播紧张时期,即使战斗班休息,我们赶大车的也不能休息,起早贪黑拉石头、 送羊毛、运粮食、积肥……无休无止,不让你有片刻闲暇。刘福来气得管自己的外 套马叫“王大胡子”,常吵抽它,把它用成了皮包骨头。

    为刺激积极性,连长想了不少法子,如:月月评分,分够了可以休一天;往家 寄表扬信;照光荣相贴在食堂门口;男女生配对搭伙干,派女的跟车……变着法把 人们身上最后一点劲榨出来。

    在大车班累是小事,主要是影响我与韦小立的关系。部长的千金爱上没文化的 盲流儿子在我们锡盟草原的现实世界中从没听说过。赶车的知识青年能赢得连部女 文书,前s省第一把手女儿的爱,也史无前例。必须换个工作。

    回连后,焦急地想看看韦小立,眼睛机敏地搜索着全连各个角落,耳朵警觉地 捕捉着她说话的声音。

    5月的草原还是一片枯黄。

    一天傍晚,出车回来,我在路西的旷野上终于发现了她。她正赶着一群大大小 小的黑猪,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

    韦小立啊,当大家都对我很热情时,你却为什么如此冷淡。这真是个猜不透的 谜。每次与她相遇,她总低下头默默走过。有时我的目光拦截住她的目光,看到的 是一对没有表情的玻璃珠。

    我估计可能因为自己是个赶车的,太低贱。要是能当个连部保管、统计之类的 官儿,她或许会对自己好一些。据我所知,全团赶马车的主要是当地老粗儿,知识 青年很少,即使有也都是本地知青。北京知青赶大车的全团就我一个。有的老农工 宁肯上山打石头,也不赶车。老常就找了连长好几次,要求换工作。

    别的不说,光这职业积累了大批光棍就令单身汉望而却步。

    但要离开大车班,就全靠连长了。

    过去提起送礼来,我很瞧不起,可是现在,自己也要这样干。在北京期间,给 连长买了5瓶二锅头、 一盒高级巧克力、两条大前门、一条礼花过滤嘴、一大包北 京特产。送连长东西,一是感谢他过去对我的帮助,二是希望他继续对我好点,帮 我换个好工作。

    但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刚探亲回连,人们对我的一举一动都很注意,必须 等一段时间后,人们渐渐不注意我了时,再伺机给。过了大约一个来月,终于在连 部一个拐角处,单独碰见连长,环顾四周没人,我偷偷对他说:“连长,我给你带 了点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他一点也不觉得突然,平静地说:“今晚上10点钟以后。”

    我们又彼此分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激动地等到晚上10点钟,连部外面空旷无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我悄悄地提着 大手提包,蹑手蹑脚向连部走去。脚步尽量放轻,如果半路碰上人,就装着到别的 地方去。

    天很黑,真好,没人发现。进到连部后,敲了敲连长屋的门,连长很老练地把 我引到他屋旁的小储藏室,里面放着马鞍子、毡靴、纸箱等杂物。我把东西一件一 件地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什么话也没说。连长也没说话,彼此都心照不宣,我送, 他收,好像在办公事。

    连长对我给他5瓶二锅头略略表示了一点点惊讶,但一句感谢话也没说。

    之后,我悄悄地溜回马车班,人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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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她

    一天下午,我出车回来,看见连部门前聚着几个人打枪,忙走过去。王连长、 韦小立、卫生员等人正用冲锋枪轮流向对面草原射击。原来团里通知各连,枪支全 部上交,他们自己有些子弹,赶紧打完,过过瘾。

    我羡慕地看着,心里很痒痒,自来草原7年,还没打过一枪,可不好意思张口。

    韦小立端着冲锋枪打了两个连发后,快活地对连长说:“让林胡打几枪吧!”

    王连长微笑着把枪递给我:“注意,别打着人,你看得清吗?往坡上打。”

    冲锋枪口对准空旷的草原,“嘣、蹦、嘣,”子弹呼啸着扑向前方,清脆有力 的枪声震耳欲聋——那是力量,可以杀死任何生命的力量!

    这一天,我真高兴。她为什么主动请连长让我打几枪?这表示她对我有好感。 回屋后,又仔细回忆了一遍整个事情经过,细细咀嚼着她的每一个眼色,每一个举 动。

    十分甜蜜。

    这些年来,每次与她见面,都在日记里做了详细记录,心情不好时,看看这些 记录能得到一点安慰。

    1972年1月16日上午, 在团部邮电所与韦相遇。她一进门发现我在,很惊异, 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然后大篌方方走到柜台,距我不过半米,没有表现出特别要 躲着我的意思。她要七连的信时,说话声很大,好像有意让我听见。

    1972年9月7日晚,在连部门口拐弯处,和韦迎面相遇。她一看见我,眼睛睁得 大大的,嘴也微微张开,约有一秒钟才低下头,匆匆走去。

    1973年9月17日晚, 在文书宿舍门口,我敲开门向她要大字报纸。她问:“连 长同意了吗?”我说:“同意了。”她马上打开库房门,自己跳上炕,从一卷白纸 中给我数了10张。给时,脸上带着淡档的微笑。

    1974年8月5日下午5时左右, 在连部西山墙,赶车去饮马,她走在前面。我不 敢喊得太野,轻轻叫了两声:“喔,喔”,让里儿马往外靠。她头也不回继续走, 可是在拐弯处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走了。

    1974年11月13日,下班后,辕马打粱,小鞍水展破了。连里没荞麦皮,只好自 己找。我去卫生室问宋春燕有没有荞麦皮枕头,她摇摇头,又说去问挝韦小立。几 分钟后,端着半脸盆荞麦皮回来告我,韦小立听说后,马上扯开自己枕头,把荞麦 皮全倒了出来。据宋说,她当时一点没犹豫。

    1975年3月20日晚, 敲她宿舍门取回家探亲介绍信。在连部阴暗的走廊里,她 离我3米远的时候就把介绍信伸过来,这样伸着胳膊走到我跟前。

    1975年7月3日中午,在井房打水,她去了。我要把提上的一桶水倒进她水桶里, 她赶忙拿开水桶,不让我倒,面色温和,态度坚决。

    ……

    根据这些记载,不能肯定她对我一点没好感。好像莎士比亚说过:“女人们往 往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表面上装作对它很冷淡。”

    我还把巴金的一句话抄在日记里,觉得特受鼓舞:“女人离开含蓄就不是女人。 她说不,其实是,她说讨厌,其实喜欢。”

    按这句话的观点看,韦小立的内心深处也说不定愿意跟我好。

    否则,怎么理解她主动让我打枪,跳着上炕,给我一枕头荞麦皮,离那么远就 把拿介绍信的手伸过来……

    不过我承认,总的说来,她对我相当淡漠。

    也许自己长得太凶,不漂亮?我经常对着小镜子挤眉弄眼,琢磨着表情肌怎么 收缩才能使脸变好看一点。如果狼眼、尖脑袋、厚嘴唇能够整容好,我一定想法去 整。为了去掉眼睛里的凶气,我戴上了眼镜,为了掩饰尖脑袋,我终日戴帽子,进 屋也不摘;厚嘴唇虽不太好办,但我可以经常用舌头舔舔,让它滋润一点。

    也许是自己岁数太大了?我耐心地坚持天天拔下巴上的胡子。可气,连根拔掉 后它还长!为了保持脸的年轻,有血色,我还创造搓脸法,每次洗脸左右两边各使 劲搓50下。岁月不饶人呵,现在我也像石头山上的老蒋那样,常常对着镜子惊叹、 痛惜。

    用什么方法让她喜欢自己呢?像马一样强壮?像小乌德那样会摔跤?像金刚那 样混上排长……六十三团着大火之后,我曾偷偷想过,要是把她脸上烧个大疤,就 好了,形势肯定会有变化。可那场大火却没有伤她一根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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