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性关系,经团党委研 究决定,戴上坏分子帽子。
老姬头铁青着脸,站在大家面前,既不服气,又不敢吭声。
自从沈指导员调走后,老姬头在连里处境越来越不好。一次去团部拉麦种,因 为有个麻袋口没扎紧,小麦撒了一路。把连长气坏了,狠狠训了他一通。老姬头说 麻袋口不是他捆的, 不能怨他,据理力争。连长以态度不好为名,停了他5天工, 扣了5天工资。 老姬头气坏了,跟连长骂起来,又动手“碰”了连长,结果被抓到 团部,关了一个多月。
连长一直憋着劲要整他,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在批判会的最后时刻,王连长说: 现在,宣布一个兵团批复:
七师党委:你师报来现行反革命案林胡复查处理报告收悉。经兵团党委研究,决定将林胡 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撤销监督改造。
此复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政治部
尽管留个大尾巴,我也心满意足。饥渴的人泥汤子也乐意喝。
“让林胡讲几句话。”
叽叽喳喳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全连一百多双眼睛注视着我。心咚咚跳动了两 下。我站起来,竭力以恬淡平稳的声调,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
“团党委对我的问题重新处理,体现了党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关心。我万分 感谢。今后,我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第二次政治生命,谦虚谨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 务。”
散会后,我主动走到康政委面前,高高兴兴地叫了声“康政委。”自从上次吵 架后,这是头次见面。
康政委迅速地扫了我一眼,点点头:“林胡,好好干呀!这一阶段,你的工作 还是不错的,要继续努力。”
“我是好好干呢。在石头山干了3年,脚指甲盖砸掉了好几个。”
“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团里高干子弟不少,他们也是一鍬土,一鍬泥地干着, 坐办公室的总是少数。当然,你这几年是很不舒服的,但这怨谁呢,要多从自己身 上找原因,不要老鸹落在猪腚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在这个时候,我不愿跟政委抬杠。只是不住地点头,礼貌性的。
“林胡呀,跟你接触不多,但感觉你犯错误的根源就是好冲动,狂妄。这个教 训必须记住,不要运动一来就冲动,忘乎所以。”
康政委说完,甩手就走,由连长陪着走进连部。他跟下级说话没开头结尾,意 思一表达完嘎然而止,什么客气话也没有。
晚上全身兴奋得发烧,很晚很晚才睡着。
毒蛇一样的反革命帽子终于去掉,再也不必发着烧,也不敢休息,拼命干活儿 装积极;再也不必让人打成独眼龙也不敢还手,还得上台陪斗;再也不必顶风冒雪 跋涉上访,缩在牛圈里偎着小牛犊睡觉;再也不必当着众人深弯着老腰,头几乎碰 着膝盖,一副卑怯。
终于和别人平起平坐!
首都知青慰问团发的毛巾、笔记本、茶缸也有我的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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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回北京
漫步在林西小县城的街道上, 心里热乎乎的。有7年没见过这么热闹拥挤的人 群。这里的电影院、旅社、饭店远比不上北京的高级,但也能提起我对文明的亲切 回忆。光秃秃的草原什么时候才能建成这个样子呢?在赤峰火车站候车室,看见一 背手枪的警察瞥了我一眼,不禁有点怵然,长期专政养成的条件反射,见戴大盖帽 的就有点紧张。
火车向着北京疾驰,到承德了!那有着民族风格的浅黄色车站大楼,很与众不 同。它缓缓来到跟前,又缓缓离去。兴隆、密云、怀柔、东郊……终于又到了北京 站。
这人生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看见了熟悉的站台,在这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 同学激昂慷慨奔赴农村边疆,不少水泥砖上都曾洒过年轻人的泪水。又来到了天安 门广场,已是夜晚,桔黄色的柔和光辉神秘地映照大地,广场上弥漫着首都温馨的 空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7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又走在长安街,踏着洁净的小方格格水泥砖。趟过草原没膝的雪原,再走这长 安街,腿简直不用费劲。
从石头山走到团部早已习惯,不愿意挤公共汽车,怕到那人疙瘩堆里去,就步 行回家。灯市口、美术馆、地安门……额上渐渐冒出了汗。我把头上那顶又破又脏 的皮帽子扔在马路边的果皮箱里,光着头,大步走着。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斑驳 的红漆已经脱落。 7年前,母亲就是从这儿送走了我。她那缕飘拂在寒风中的银丝 曾颤抖过自己的心。
电铃响了,姑姑打开门,她瞪大眼睛盯着我,过了半天才认出是我:“啊!小 胡回来了!”那警觉的,没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走进去与她紧紧握手。
“哎哟,我那儿哇!怎么变了样儿了,我都没认出来。”她用发颤的声音说。
“在草原上呆,人就显老。”
姑姑歪着嘴,干瘪多皱的眼眶里闪着泪花。是她把我带大,对我有着亲生母亲 般的感情。这些年来,从没有一个人为我流沮,看见姑姑能为我噙着一眼包泪花, 深受感动。自己到底要比脚趾头上的泥巴强啊!
受到姑姑的传染,我也觉得自己挺可怜,心里变沉重。
来到北屋,见到了妈妈。我紧紧握着她松软的肥手,觉得好像是在梦里。母亲 头上的白发虽然更加稀疏,有一大块秃顶,但面容一点也不显老,脸上几乎看不见 皱纹, 还是那么慈爱、雍容、红润。她微笑望着我,整整7年了,没有碰到过这样 的目光。这是母亲的目光,带着母亲身上的温暖。
在内蒙,受了多年凌辱,我几乎没掉过泪,只是咬牙切齿地一封一封地写申诉 信。 现在当着母亲的面,7年的酸甜苦辣一阵阵冲进鼻子,觉得有些发酸,可依然 流不出泪,此时此刻,在家里,完全可以脱下盔甲大哭一场庆贺庆贺,但眼睛却干 干的,涌不出一滴泪增添气氛。
晚上妈妈告我:自从她得知六十一团准备给我戴上帽子,很着急,通过魏巍, 再一次给军区政治部主任写信。后来得到答复说:“内蒙兵团已划归地方领导,不 在北京军区辖内。”妈妈只好再重新找人。求爷爷告奶奶,找过副司令、书记、秘 书长、包括王震……全没用。没有很深的关系,谁肯管这种麻烦事?母亲一着急, 心脏病犯了,终日卧床不起。
作家的地位太卑微了,在兵团根本没人放在眼里。
这时,父亲的一老战友,建议母亲给周总理写封信,他在国务院负责信访工作, 能帮助把信转上去,母亲于是给周总理写了封信,请总理在百忙中帮助解决。两个 月后,那位老战友说:总理办公室已把信批转给内蒙尤太忠,指示重新处理。
我听后,全身沉浸在巨大的温暖中,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爱打架,不守纪律 的落后青年,也得到了周总理的关怀。
在我变成反革命后,全四十七中同学里,几乎所有人都和我没有联系,只有王 佑曾写信,安慰和鼓励过我。到北京后不久,我就去找他。非常运气,他也从内蒙 突泉回来探亲。
王佑问:“你对这样的处理满意吗?”
“只要不是反革命就行。有严重政治错误就有吧,反正兵团绝对不会承认自己 全错了,得给他们留个台阶下。”
“哼,现在就是这样,整人时,小错大整,无错也整;平反时,大错小平,小 错不平。”
“没办法,这年头不能太认真了。”
王佑感叹道:“你够运气的了,靠着你父母的一些关系才获得解放。但还有成 千上万周总理无法过问的反革命仍在火坑里受苦。”
“对,对。”我连连点头,想起了三连的刘毅。
“什么形势大好?操,现在物品奇缺,供应一年不如一年。买啥都要本儿,工 资低得要命,冤案错案到处都是……我觉得这政策大有问题。哼,他们那伙子是什 么东西?臭戏子,烂文人,卖嘴皮子的货!我一想起这帮人就气得慌。”
王佑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常暗暗盼望江青有朝一日下台,这样我的犯有严 重政治错误的结论就可以从档案里撤销。
我们在小屋里破口大骂起来,纵情发泄着对第一夫人的鄙视。
中午,王佑的妈妈从医院看病回来,她热情地招待我吃饭。
“小林啊,”王佑妈妈慈爱地说:“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好好干,你是个有 毅力的孩子,今后你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妈妈夹了很多菜,放到我碗里:“小林, 别客气,吃菜啊。”
不知怎的,鼻子酸了,扑簌簌地流了泪。可能是受宠若惊的吧?这些年来,我 一直被人称为“老鬼”,从没人管我叫:“小林”,姓前加一个“小”字,听起来 真舒服甜美呀!
这次探亲回来,在家里没掉过一滴泪,就是在王佑家,被他妈妈叫了几声“小 林”感动得流了泪。
长年累月在内蒙呆着,对北京的家庭生活很不习惯。那干净整洁的木板床真不 如铺着大毡的土炕睡得自在。躺下还要脱鞋;枕着软绵绵的枕头,脑袋都陷在里面, 也不如枕着硬硬的包袱皮舒服,脸旁边都是新鲜空气;坐马桶大便,拉不出来,特 别扭。
孤独惯了,变得不喜欢热闹、喧哗。总觉得自己脑门上还烙着反革命,不好意 思见人,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记得有一次去新街口电影院看电影,一走进入口,心 就发虚,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黑压压的,令我一下子想起全团批斗会!
出门只要时间够,都步行,决不上公共汽车,讨厌往人堆里扎。
没有肮脏,没有寒冷,没有自留畜,没有坚硬而硌屁股的大车辕子,总好像缺 了点什么。有时候,我常爱大声叹气,长吼一声。因为胸部憋闷,想多吸点氧气。 可妈妈却非常讨厌,觉得这么叫很野蛮,不像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完全变成了土里土气的乡巴佬。解手宁肯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也不坐那马 桶。不会买菜,不会同时排好几个队。到商店里买东西,常被当成土老冒儿,无人 理睬。上街总是步行——每回乘车老被售票员当成外地人,格外仔细查我车票。遇 到了几次这种情况,再也不想坐车。
与父母的矛盾马上就开始了。记得有一次,招待客人,我在茶壶里放了一把高 级茶叶,事后妈妈向我嘟囔道:“你连个茶都不会沏。放这么多茶叶能喝吗?猴儿 苦!不是自己挣的钱,一点儿不知道心疼!”
内蒙的茶都熬得很浓,黑得像酱油。
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自己一直是南冲北闯,在荒山大漠中角逐拼杀。这不是 一个温柔细腻的环境。时代就是粗糙的,我自然也粗糙。表达感情的渠道都是又短 又直又粗,便于发泄。根本没什么缠绵婉转,九曲回肠。喜就哈哈狂笑,怒就咬牙 切齿,饿就端着大铁锅大口大口填,累就缩在皮得勒下面睡他一天一夜。像动物一 样赤裸裸,直截了当,缺少含蓄——命都顾不上,哪有工夫含蓄?
我的胃口极好,一顿饭就把他们三人一天的饭给吃光了。在父母面前,我尽量 放慢速度,等他们一走,咀嚼频率马上变快,力度加大,如同饿疯了的猪埋头于食 槽。妈妈惊叹道:“唉呀,真不得了,你怎么像刚从深山里出来的野人哪!”
可能是母亲一直没恢复工作,终日无所事事,在家蹲着,脾气变得火爆,常为 一点芝麻小事大动肝火。 记得有一回, 我好心好意帮她洗衣服。她一看就火了: “你这是洗衣服还是啃衣服呢?我的那么好的衣服穿不坏,非得让你给洗坏了。” 唠哌叨叨了半天。
老太太还嫌我全身都是羊膻味儿,总让我洗澡。好家伙,每星期都得洗!我天 生就不爱洗澡(在内蒙草原7年, 从没洗过澡),真是痛苦之至。有一次我没听她 的话,硬是没洗,她大发雷霆,吼道:“小兔崽子,滚蛋!不洗你别进我的家门!”
为洗澡,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次不快。
一天午饭后,她见我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吞进肚,连核也不吐,生气道:“你好 像就一辈子没吃过苹果,怎么连核也吃?”
我解释道:“这是习惯,全吃了痛快过瘾。”
“你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干什么都任着自己性子?快30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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