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6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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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讲师保卫科的这封信。我总爱把谁帮助我对人讲。为此还得罪了母亲, 她很生气,觉得我向兵团干部讲她帮助我,是出卖了她,很长时间不理我。

    其实她帮助我是明摆着的,我不说,兵团也知道。我之所以四处宣扬,是用此 来动摇兵团处理决定的权威,让人们怀疑它,不认同它。我把母亲、北京军区政治 部、兵团樊副司令员(父亲一老战友的熟人)、师部保卫科等挂在嘴上,就是用这 些牌子来影响身边的人,摧毁团领导的恫吓,鼓舞他们不听赵干事的,替我说话, 对我好点儿。

    这是我的实用主义。

    为了争取舆论的支持,我积极展开外交活动,四处游说,师保卫科的信成了我 必翻案的最有力证据。

    吕医生瞪着大眼:“压力多大呀!我们没屈服,硬顶着,鉴定是我写的。豁出 去了。”他是个很重义气的人,老爱与受压的,不得志的人交朋友。反正谁挨整, 他就同情谁。不管你犯什么错,政治的、经济的、作风的,他都不在乎。他的朋友 尽是鸡鸣狗盗之徒,五花八门。

    我常常到他家串门。

    王连长也很讲义气。他要跟你好,你犯多大的错,都敢包庇你。兵团复查组下 连复查期间,他很明智地回避了,私下对雷科长说了我一些好话。由于有他顶着, 吕军医才敢以支部名义给我写了一个很不错的鉴定。

    连里大多数看风向的小青年发现我的案还有希望翻,对我戒备的态度立刻放松 了许多。小知青毕竟心地单纯。

    细致成了各个宿舍都不受欢迎的人。他和周围人老有冲突,不是这个人弄脏了 他的床单,就是那个人把他褥子压了一个坑儿。讲卫生过分,招人讨厌。还总到连 部告状,连长丝毫不同情他,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这次复查是人灵魂的大暴露,我一直耿耿于怀。在没人的地方,一针见血地向 金刚指出:他言行不一,复查时,表现令人失望。

    金刚的山羊脸毫无表情,往上推推眼镜,沉静说:“我在社会上呆了这么几年, 对人性有几点最深刻的体会:人的怕死是绝对的,不怕死是相对的;人的自私是绝 对的,不自私是相对的;人的势利是绝对的,不势利是相对的;人的嫉妒是绝对的, 不嫉妒是相对的;人的胆怯是绝对的,不胆怯是相对的。”

    他停了一下,注视了我片刻,又接着说:“我承认复查那一段对你很冷淡。害 怕本能地调节了与你的距离。在强大的专政机器面前,我是个弱者,胆怯是弱者保 护自己生命的最基本武器。我问你:刘英红不胆小吗?她为什么要在全团大会上违 心地发言批判你?雷厦不胆小吗?他为什么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来往?老鬼呀, 什么也不怕的人除了疯子,根本不存在。你想想,自己就什么也不怕吗?”

    他说的是事实。 8次批斗会把我批得魂飞魄散,是胆怯保护了我。否则,稍不 驯服,愤怒的兵团战士就会把我打个半死。

    金刚又接着说:“生存权是人的最基本权利,你应理解别人对你的疏远。拿破 仑说过,有两个杠杆推动社会前进,一个是个人利益,一个是恐惧。真的,恐惧是 社会秩序的必要保障。没有害怕,社会就乱了套。你不应也没有权利责备大家疏远 你,和你划清界限。”

    “但是只有那些法西斯独裁者,违法乱纪之徒,刑事犯罪分子才希望人人胆小 如鼠,好方便他们干坏事。年轻人还是勇敢一点好。”

    金刚用深邃的目光看着我,眼镜片闪闪发光。“不,怕是生命的影子。越高级 的动物,怕也越多。谁不怕挨斗?谁不怕坐牢?谁不怕找不到对象?谁不怕受处分? 谁不怕被会上点名?谁不怕丢官儿?谁不怕开除党籍、团籍?谁不怕停职反省,没 工资,你要说你全不怕,我不相信。”

    “既然怕死、怕疼、怕受折磨都是人性,那当叛徒也有理,也符合人性了?”

    金刚咬着嘴唇,郑重其事说:“严格讲,我们每个人都有叛徒的一面,这没什 么可丢人的。人性就是这么脆弱。”

    “谁都这样吗?”

    “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这样,只有极个别的人例外,所以他们才是英雄, 因为一般人做不到。再说一遍,什么也不怕的人是疯子,害怕是生命最基本的本能, 你不能否定这个本能。”

    我没词了。

    如果金刚和我互换位置,我可能不会比金刚表现得更好。但尽管如此,我仍不 同意金刚对胆怯的肯定。人应当比动物高级一点。胆小如鼠的男子汉总是不光彩的, 丢份儿的。

    实践告诉我,金刚对我的同情以不损害自己利益为前提。当我掉进深水里,他 决不敢冒死跳下去救;可当我快游到岸边,他会向我伸出一只热情的手。

    “胆怯”自动调节着他与我的距离。七二年得知我开始提出复查,平反有希望, 他马上和我近乎起来。团里一表态不能翻,又立时刹车,持疏远状态。去年得知尤 太忠指示复查后,曾咬牙切齿表示一定要为事实说话。可赵干事一吓唬,又马上变 了脸,见我面绕着走。指南针交出去也罢,还尖锐抨击我的人品。

    金刚那张干净净的山羊脸成了上级领导对我态度的晴雨表。

    8月底,七四年大学招生工作开始进行。

    金刚告诉我:这次连里报名的有齐淑珍、李国强、李晓华、韦小立等。

    我听说韦小立也报名,心里一阵绞痛。不禁问金刚:“韦小立父亲的问题解决 了吗?”

    “没解决。这次全团有一个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名额。”

    我低下了头,心绪很乱。

    金刚异常感兴趣地问:“怎么,你对她还有那种想法?”

    我没说话。

    “我觉得你应该现实一点,不要总沉浸在幻想里。”

    “我非常现实。”

    “老鬼呀,我真不理解你。”

    “你不理解一个被专政的人。”心想,反革命再没点幻想,就别活了。

    “我看哇,你有点变态了,真的。”

    “怎么叫变态?一头热就是变态?暗中想女的人有的是,他们都变态?我不觉 得我有什么变态。”

    “我不和你争这个了。不过韦小立这人确实还不错。不娇气,不打扮。她当了 文书后,还常常到养猪班干活儿,一点不像个高干子弟。就是爱哭。”

    金刚自代理了排长后,经常到连部开会,有机会接触韦小立,他向我仔细介绍 了她一番。

    她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使她避免陷进连里各个山头的争权夺利。锡林浩特知 青能接受她,天津知青能接受她,呼市知青能接受她,北京知青也能接受她。本质 上她属于王连长的人,但又不像王连长得罪了那么些指导员重用的骨干,群众关系 相当好。

    她的文化是小学水平。能力是一般人的能力。除了出身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 一样,非常普通。她体质较弱,干活时,尽了最大力气,却一点不显。她在那个破 猪圈度过了4个年头, 认认真真地照顾着这群肮脏的黑猪。也招来过刘福来等人的 起哄和耍笑,因为那猪常常在众目睽睽之下交配。

    猪身上得了癣,兽医告诉她圈里太潮,就坚持天天清扫,晚上往圈里铺干草。 可第二天,圈里还湿,原来是猪尿的。为了不让猪夜里尿炕,她每晚上都要把猪群 轰出去解手。猪是又怕冷又懒,轰起这头,那头又躺下,死不肯出圈。她只好拿着 铁鍬,把猪一只换打出窝。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到时她只要一吆喝,猪群们就乖乖 地走出圈尿尿,猪癣大大减少。

    农忙紧张季节, 早晨4点钟就起床煮饲料、喂猪、清圈、挑水。干完本职工作 还要到场院加班。秋天,她步行十几里路把猪群赶到收割完了的大田里。脸上、胳 膊被蚊子叮了一个个大包。草原上的蚊子、小咬儿有半寸多长,穿着衣服也能叮透。

    为了不让体弱幼小的猪被欺负,她专门把猪按脾气、个儿头、强弱分了等,分 开喂。为了把猪由冬天下仔改为春天下,她又找兽医帮忙给猪计划生育,人工配种, 让母猪生育避开草原上的严冬。

    她脑子里被六七十头黑猪塞满,成天想的就是这些穿黑皮鞋的大耳朵朋友。

    坏蛋该喂黄霉素;茄子该上点消炎粉;老强盗该打针……当她养大的第一口母 猪生产时,她给母猪身上盖了块毡子,忙得彻夜未眠。生下的小猪被母猪遗弃,她 把小宝北抱回宿舍,放在脸盆用香皂给它洗澡,又买了奶粉、奶嘴,一口一口给它 喂。宝北终于长得又胖又壮。她用妈妈给她寄来的新毛衣裹着小黑猪,抱在怀里照 了个相。那甜蜜的微笑就像抱着她孩子。

    后来,胖团长下连检查工作,司务长异想天开决定来个烤小猪吃,把她养好的 小猪杀了。胖团长由王连长、司务长等陪着边吃边喝,啧啧称赞小猪烤得不错,觥 筹交错,怡然自得。

    王连长在农民出身的干部里很特别,一点儿不吃肉,只在旁陪着喝酒。

    韦小立却难受得暗暗流泪。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就拿着一张《人民日报》 走进连部对胖团长怯生生说:“团长,你看这份报纸,现在党报上一再强调反对大 吃大喝,您下连怎么还大吃大喝呢?我想不通。”

    一席话问得四座哑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还是胖团长身经百战,沉着老练。他慈爱地拍拍韦小立的肩膀,跟拍一头小羊 羔,微笑道:“小韦啊,想不通吗?哈哈,我也想不通呢,没关系,慢慢想吧,慢 慢就会想通的。”

    司务长很认真说:“你别心疼,养猪就是为了吃肉。不是供人看着玩的。”

    韦小立没理他, 感叹道:“团长,连里有规定,4个月以内的猪不准杀。这么 吃,我们还怎么工作呀?”

    连长为难地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要搞绝对化。”

    胖团长赞叹道:“你好勇敢呀!敢掀我们的桌子。”

    韦小立泪汪汪走回宿舍。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连。人们都说她太单纯,一点都不了解社会。

    她最喜欢的小说是《军队的女儿》。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猪那么热爱,那么倾心,真让人眼红。我从她 那儿得到的微笑,远远不及一头小猪多!

    她多高洁啊!每逢从她身边走过,总闻到一股神秘的清香。那是少女身上独有 的芬芳,从她头发、皮肤、衣裳里幽幽散发,干净得一个细菌没有。在这个神圣的 短脖子姑娘面前,自己太渺小了。我羞愧自己肮脏低级,就只是个闹妖儿的儿马子 水平。

    非常自卑。她那么美好,而我是个什么东西?狰狞可怕的现行反革命,脏污污 的车老板,又呆又丑的老帮子……唉,也许自己真的不配她。

    大家都想离开这个荒凉地方。她想上大学离开此地也可以理解。自己不应难受, 应表现出很乐意她走的样子,这才有一点水平,才能给她留个好印象。既然她姐姐 说过,她们都很同情我,估计跟她说次话可能不至于挨干。

    9月中旬,机会终于来到。连长让我去三间房拉草。韦小立和斯奥得宝跟车。

    回来时,小斯奥得宝下包,车上就剩下韦小立一人。

    我把大毡铺在车前,请她坐外手辕子,她摇摇头,默坐到车尾的架杆上,离 我两米远,并且面向车后。

    唉呀,她宁肯吃土,也不挨近我。

    马慢慢走着,碰了个钉子并未动摇我的决定。太阳穴怦怦跳着,我紧张地思考 着要说的话。雨后,天很阴。被打过草的草原散发着浓厚香味,跟六九年夏,头一 次闻到草味儿一样浓郁、原始。

    远方,连部的房子模模糊糊出现在地平线上,再也不能拖了。心一横,耳朵轰 隆隆响起来:“韦小立,现在,我向你说几句话。”

    沉默。

    “兵团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根本不符合事实!我的全部问题都寄给了你的 姐姐,你可以去看看。”

    沉默。

    “4年来, 专政剥夺了我的说话权,但沉默并不等于屈服。对这样的处理,我 从来没有接受。批斗会上的那些对我的批判揭发都不符合事实。”

    盼着韦小立说一句同情我的话,她却一言未发。

    血涌上脑海,我激动了,大声说:“我的问题肯定要解决。最近师保卫科来信 让我耐心等待。即使今后就是解决不了,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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