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意志坚强的人 能挺住,我却不行。大脑功能、语言能力、生活习性全都一点档地丧失,动物性压 倒了人性。
一个人只这么呆半年多,和山上旱獭子的差距就缩小。触觉麻木,坐在一堆有 棱角的硬石头上也不觉得硌屁股;听觉异常灵敏,几里外的马倌儿吆喝声都能听见; 胃极皮实,既能一顿啃完三张硬干饼,也能几顿饭不吃;消化能力极强,臭肉、霉 高粱、自己粪便污染过了的雪水,吃了喝了从没生过病。手足像马腿一样耐磨和有 力,脑子却很笨,做饭丢三拉四,一直搞不清楚擀面条是先和面好还是先填牛粪好。
不用脑子,脑子就变傻;不记东西,记性就丧失。锅里煮着粥,尽管老提醒自 己别忘了,还常常烧煳;今天大没大便也总记不住,当蹲了半天,排泄不出时,才 怀疑可能已经解过。
每天什么也不想,一想人间的事就烦。无聊中,用干许多小事来打发。如使劲 挠头发,让头发掉在一页书上,再数数共掉了几根毛儿?有时还喜欢摆弄儿老二, 弄硬了,量量它的长短,老担心它个儿太小。
动物对自己窝会很精心,我也不比它们笨。
在一次刮大风时,为不让顶毡给吹开,我曾爬到蒙古包顶上,把断了的顶毡绳 子系紧。蒙古包是用兵乓球直径大小的四、五十根近两米长的哈那棍支撑着,很难 想象它能支撑住一个大活人。我小心翼翼地将全身贴在包上,增大接触面积,减少 压强,一点档地向上爬着,像壁虎一样,最后终于爬到能够着顶毡的地方,用手把 顶毡给揪住,再将牛毛绳子牢牢系上,谢天谢地,蒙古包没被我压塌。
顶毡盖严,多大的白毛风,我的窝都不会进雪。
一个人独处,变得这么贪吃,毫无自制力,肚里老得塞满满的,才有安全感。 做了什么饭,即使很不好吃,也根本留不住,一会儿吃点,一会儿吃点,非要全吃 完,才能安心干别的事。完全跟猪一样,嘴巴闲着就难受,每天活着就是吃、睡、 拉。
虚无哇,能把一切都搂在它怀里虚无掉,能把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虚无成一只老 鼠,一头骡子!
比老鼠骡子强的是,我还知道臭美,常常像老蒋那样马拉松式地照镜子。细细 观察着这张黑瘦的纵欲的老脸,用舌头舔舔那个愚笨又狡诈的厚嘴唇,转动转动那 双冰冷、呆滞、凶狠的三角眼。
妈妈的,满脸皱纹,真像个老鬼了!
记不清是哪天了,可能是上午。我照例蒙着大得勒,懒洋洋地躺着。在寂静中, 传来大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蒙古包外面。只好恼怒地爬起来,理理蓬乱 的头发,拍拍身上沾的羊毛。
一个40多岁的矮个子钻进了蒙古包,满脸堆笑。
“老兄弟,我是白音花公社的,去你们团部拉点货,想问问道。”
“山下往西去的那条路就是。”
他笑着点点头,坐下,掏出纸烟给我,没要。心想这老油子套什么近乎,肯定 想蹭顿饭。他独自点上烟,环视了一下蒙古包问:“这儿就你一个?”
“嗯。”
“干什么啊?”
“打石头。”
“这活儿倒是能赚点钱,就是苦呀。”
我点点头。
“干多长时间了?”
“快3年了。”
“好家伙,几个孩子?”
“光棍。”
“家是哪儿的?”
“北京。”
“北京?”他怀疑的打量了一下我:“你是北京的?你是北京知识青年?”
我勉强地点了一下头,很反感这人乱问。
“真看不出,一点也不像啊。你这身打扮可不像大地方的人。”
我的脏衬衣袖子扯成一条条,皮裤黑油油,裂了不少口子,那裂口处露着黑黑 的脏羊毛。金刚曾感慨地说:“作为70年代知青穿的衣物,老鬼的皮裤能够进历史 博物馆的格儿。”
这大车老板,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探过身子,低声问:“你们团有个北京 知识青年叫林胡,认得不?”
“嗯,认得,和我一个连。”
“现在怎么样,听说给你们团头头贴了好几张大字报。”
“嗯。”
“他现在在哪儿?”
“东乌旗乌拉盖苇塘。我们连所有的五类分子都在那儿割苇子。”
他热情地说:“我们公社有几个北京知青常念叨林胡,说他冤枉。他写大字报 都传到我们那儿了。听说我要来六十一团,特地托我向林胡问个好。以后你转告他 吧,白音花公社乌勒吉大队的!”
“行,行,一定转告。”没露声色,心里顿涌出一股暖流。
有素不相识的老包密报我邀功请赏;也有素不相识的北京知青向我致意。嘿呀! 人生苍凉又神秘!赶忙往火里加了几块牛粪,把锅里的旧茶给倒了,为他重新熬茶。
喝完茶,把他送到去团部的大车道上,这矮个子不住地道谢。
我抬头向东南望去,大奥根山在灰蒙蒙的雾霭里静静沉睡,地平线尽头起伏着 苍蓝色的山影。
那正是烧死了69个兵团战士的地方。
我肃立着,久久凝望远方。野猪一样凶恶、愚钝的眼睛露出了几丝柔光。
7月的一天,上山拉石头的大车给我捎来一封信。
啊!信,使天地明亮,万物欢乐的信。不管是谁来的,哪怕只是个小纸条,都 使我激动得要命。长期收不到信,每收到一封,就像在心灵上炸一颗炸弹,让你震 动,快活好几天。因为它使我感到,世界上还有人没忘掉我。
真使我吃惊,这是师保卫科来的:
林胡:寄给科长的信收悉。对你的要求已向上级反映,答复是还没有作出决定。鉴于 此情况,要求你遵照兵团党委对你的原决定,服从团连对你的安排,耐心等待。要 相信兵团党委是会按照党的政策正确处理的。
此复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保卫科
看完后,全身发热。这封信的口气,绝对是友好的,一点没有从严处理我的意 思。
哼,李主任的断言,还早了点!
我赶着牛车回到连,给王连长看了这封信。王连长看后也很高兴:“俄让吕医 生以连党支部的名义,给你写了一个鉴定,客观地讲了你的情况,说了你不少好话。 看来,现在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询问了山上的石头还剩下多少,得知大石头基本上都拉光,就说:“那你回 连来吧。现在连里大车班正缺个人。”
就这样, 我被调回连。前后在石头山共呆了3年。比起鲁宾逊的28年简直微不 足道,但对我的打击惨重,尤其是这最后一段,就自己一个人,又没繁重的任务压 着,整天胡吃猛睡,人性退化了不少。
最亏的是说话能力受到大破坏。词汇贫乏,词汇量顶多2000,高二的英语水平。 许多意思表达不出来,找不着词儿说。对语言的记忆力极低,才说半句话,就忘了 自己刚才说什么,更讲不了长句子。思维破裂,跟人交谈总是东一扫帚,西一棍子, 不能老围绕一个主题说。长年不说话,舌头也变硬,讲一两句话就特累,嘴里涌满 口水。
老在石头山,外表上也留下痕迹。脸好像被拳头打过,缺少弹性,表情单一, 没花样儿。那一片片硬邦邦的肉所组合成的笑,常被人误解。大傻说真阴,老布说 古怪,金刚说是魔鬼的笑。女生们都不敢正视我(多年后,有一个女生告诉我,当 时她不敢看我,觉得看我心里很难受)。
大车班还是那样肮脏冷清。我住进了一间没人住的库房。尽管赶马车在当地是 最低贱的活儿, 我也乐意干。高兴自己有了5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将来再逃跑时, 可以不必“亚不盖儿”(步行)。
这5匹马都是老马,熟套,很听话。
这天早晨,正套车,准备上山拉石头。一姑娘朝我走来。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军 服,头戴一顶洗白了的军帽。
“你的车经过三连吗?”
“经过。”我点点头,瞟了她一眼,看来不像是本连的。她的脸面向东方,在 朝阳下闪着光泽。
“坐坐你的车行吗?”
“行。”
“你就是林胡吧?”
我点点头,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是韦小凌。”
啊,春天,刚开始批林批孔那阵,我在绝望中给她写信的那个人!猝然相遇, 我一时不知所措,惊得睁大眼睛。
原来她临时抽到团政治处报道组,来七连了解草库伦(用栅栏、石头等围起来 的草地)情况。一路上,她问了我很多问题。这倒好,用不着自己费脑子,只要她 问什么,就答什么。“你最近看什么书呢?”
“没看什么书,闲空就翻翻主席的内部讲话。”
说实在的,我只有这本主席的内部讲话,另外还有一本金刚的旧语文课本。像 当时流行的什么《第三帝国的兴亡》、《多雪的冬天》、《落角》等内部读物,我 连听都没听说过,“你的问题有什么进展?”
我向她介绍了上面的指示,复查组下连复查以及最近师保卫科的复信……
“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就是平反。将来的理想是……想了好一会儿也拿不准说什么好。脑子 空空,缺少这方面的词儿。
“今后你准备干什么呢?”背后又响起了她温和的声音。
我盯着马屁股,使劲编着词儿,反复理了几遍,觉得通顺了,才说:“也许将 来,要走我母亲的路了。从前很讨厌文人,崇拜力气、拳头。现在我知道,文人里 也有许多视死如归的人。几年来,当我在下面挣扎时,总是想,将来一定要把这一 切全写出来。这东西肯定对社会有一点用。”
她静静听着。4匹马像牛一样慢慢走,套绳几乎碰着地。
到了团部(一上车,她就告我不去三连,去团部),我把马车赶到邮局门口, 对她说:“以后没事来七连玩吧!”完后,就走进邮局发给《内蒙日报》的信,希 望他们帮我向上面催催快些处理。
等出来时,韦小凌还站在马车旁。心中一震。
她圆圆的脸细嫩白晰,小鸟一样的眼睛闪着善良的光。在夏季的灿烂阳光下, 周身上下鲜明刺目。
“林胡,你给我的信收到了。我一直想给你回,但怕有人检查你的信,就没写。” 她说话的声音和韦小立一模一样,那么熟悉悦耳。
“批林批孔刚开始,听说团里要从严处理我,心里很紧张。我最怕自己认为不 错的人也把我看作反革命,所以才给你写了那封信,希望你们知道事实真相。”
她平静地说:“我们一直认为你不是反革命,对你都很同情。但也没办法…… 好吧,祝你奋斗成功。以后有什么事可来找我,我住在九连炊事班。”说完,她扭 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我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弯为止。姑娘的身体把马车旁的空气都熏 得香扑扑的,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我们都很同情你”。“我们”,这就意味着也 包括韦小立!小四川的情报确实。
“噢— ”我大叫一声,腾地跳上车,奋力挥舞大鞭。马车从团部大街冲了出 来,向石头山疾跑。周身热血沸腾,真想在草原上打几个滚儿。
大草原迅速地向后移动。马车气势凶猛,一起一伏向前狂奔……不停地抽打老 马,逼它们拔蹦子跑,赶车人对自己马的职业性心疼全置之脑后。
我在乌拉斯泰山林的滂沱大雨里所幻想的那个披着白纱的女郎,真的在眼前出 现了。她虽在炊事班当老炊也姿色不减!
7月的娇阳灼亮眩目,7月的天空湛蓝如洗,一团团白绵绵的云朵向我微笑。野 罂粟、石竹花、山萝卜……一丛丛、一朵朵盛开在绿草之中。嘿呀,碧绿无边的草 原,你今天怎么这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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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多雨的秋天
我把师保卫科的信给金刚看。他字斟句酌了半天,想从字里行间分析出我将来 最后处理属不属于敌我矛盾。他也感到了有希望,对我态度又趋缓和。
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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