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了不起的!”
还是沉默。她一点不给我个台阶下。
“哼,巴黎公社军事委员德勒克滋说得好,人生在世就是为了行动,为了斗争, 即使失败也胜过鄙俗的安宁。”
如此激烈勇壮的话,她毫无反响。
黔驴技穷,她的不说话态度,使我束手无策。
“这次招生你争取走吧。在我的事上你没什么可责怪的。”
她好像是聋子,无动于衷。
脑子乱到极点,耳朵里充满了海涛般的怒吼,事先想好的词儿全忘了。完全没 料到她竟然用不说话来对付我。这茫茫草原就你我二人,有什么可怕呢?你不是同 情我吗?
马一边吃草一边走。
“车要停下了,快点走吧。”从车后传来她平静声音,这是她惟一的一句话。
我用力抽了几鞭,4匹马大颠了起来。她安闲地坐在车后。可恨这雨后的土路, 扬不起尘土,无法把她赶到前面来。
大车呼啸地冲进连部。我狠狠地勒住辕马,大车嘎地在她房前停住。
她什么也没说,下了车,低着头走进她的屋。
魔鬼,名副其实的魔鬼!
不久上大学的名单批下来。好!没韦小立!我暗暗高兴,只要她在七连,就是 永远不和我说话也没关系。
女生只有一个大专名额,围绕这个名额,展开了一场激烈竞争。
齐淑珍早在春天就到李主任家哭了好几次,诉说自己在连里怎么抬不起头,受 了迫害也没人同情。她是被沈指导员引诱的,里外不是人,在连里实在没法呆了, 请团首长帮她上大学,小嘴皮子说得入情入理,很能感动人,听说李主任小腿上有 块牛皮癣,她忙托当医生的姐姐搞了好几种药,从天津寄来送给李主任。每次到团 部李主任家,她手脚不闲,不是帮助做饭烧水,就是扫地洗衣服。没事就和主任家 属聊天。她知道李主任怕老婆。为主任那20岁的瘸腿儿子找对象,没少花力气。
这小姑娘不仅和李主任关系搞得很好,和王连长的关系也大有改善,真是能了。 谁不知道李主任和王连长有矛盾?尽管她常向主任汇报王连长一举一动,但平时每 逢遇见王连长都热情打招呼,帮连长打水、织毛裤,大骂老沈怎么坏,怎么卑鄙。 刚开始,连长还对她戒备。可这小姑娘干活不要命,极冲,极能吃苦。扛麻袋比细 致等男生强得多,蹭蹭地干;一上午就刨两大车冻粪,镐把抡得血淋淋;来例假也 不休息,落下了血崩病。不久,王连长就原谅了她。
为战胜竞争对手李晓华,这小女人又偷愉找老沈。哭得死去活来。老沈一口答 应帮忙。因李晓华过去告过他,这仇憋了两年半,现在机会到了。老沈找到李主任 说了一大堆李晓华的坏话,什么作风轻浮,惹得男知青老为她打架;什么自高自大, 不尊重领导。李主任对李晓华印象也不好。小丫头脸蛋漂亮一点,就尾巴翘上了天, 见首长连个起码礼貌也没有。于是在团里综合平衡各连报来的名单时,把李晓华刷 下来。
齐淑珍终于赢得了女生惟一的上大学名额。
这真是奇迹。与老沈搞过两性关系的姑娘竟然勇克全连,无人抵挡。
暗以为自己很有把握,窃窃私喜的李晓华得到此讯后,一下子精神失常,又哭 又闹。她光着脚丫在二排各屋乱窜,硬说有狐狸精缠上她,用扫帚捅顶棚,扎箱子 底下,煞有介事地大喊大叫。她还跑到连部对王连长嘻嘻傻笑,唱“逛新城”:
女儿呵,嘿!
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阿爸唉,嘿!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
……
李晓华平时干活那么刻苦,这一疯,威信大跌。人们都说她太虚荣,干活目的 不纯,就想上大学,经不住事。
当李晓华冷静下来后,抱着韦小立的肩膀,眼泪汪汪说:“这地方真没法呆呀! 人不是人,都这么坏!现役军人多半都是流氓。”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名额,韦小立本来很有希望。李主任对她印象不错。尤其欣 赏肥团长下连吃饭,她给人家念报纸的行动。凡是使自己对手露窃的事,李主任都 极有兴趣。只可惜韦小立运气不好,就在最后时刻,赤峰粮食局长的太太千里迢迢 赶到团,要李主任让她18岁的女儿上大学。为了从昭盟多搞些大米,让全团主食有 个调剂,李主任硬着头皮答应了那位局长夫人的要求。
金刚和我议论齐淑珍上大学时,曾意味深长说:“怎么样?嘴皮子重要吧?人 家能言善道,啪,一下子就是班长,在团积代会上说得生动,啪,当上排长。啪! 入了党,啪!啪!上了大学。其实像她那样卖命干活儿的也不少,她又跟指导员搞 过破鞋,怎么好事都让她摊上?看明白了吧,靠的就是这张嘴皮子,没这张嘴,哼! 你累死,操死,也是个大头兵。”
我不解地问:“怎么才叫会说呢?”
金刚扶扶眼镜,诧异地看着我:“拣漂亮的说,让人家听了高兴。比如见了人 家的小孩千万别说长得丑;估计别人岁数要少说几岁;到人家吃饭,味道多不好, 也要说好吃!总之你得用心学,用心钻。说话可有技巧啊!你看齐淑珍背后骂连长 ‘老周扒皮’,可当面一口一个连长,叫得多甜!”
晚饭后,我看见齐淑珍挽着李晓华的手在草原上缓缓漫步。她天真稚气的脸上 露着同情和内疚,轻轻地说着话,似乎在安慰李晓华。
听说她临走时,不知怎么回事,伤心地大哭一场,眼睛红肿肿的,并把自己从 来没穿过的一件新毛衣硬送给了李晓华。
兵团战士3年以内禁止谈恋爱的规定已到期。 现在,连里交朋友的越来越多。 王连长很现实,在大会上从没有批评过,只要别影响干活儿。
誓言不结婚的锡林浩特知青郑捍东已有了对象,这家伙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一 天到晚笑嘻嘻。他对当个配种员,心满意足。
呼市知青突木其脱坯也脱了1500,平了我的纪录。除了讨连长高兴外,可能也 是向他喜欢的钟小雪展示男性的魅力。那女的一直对他毫无兴趣,令他痛苦万分。
连里有好几对知青天天一块上食堂打饭,一块到宿舍吃。这种气氛对20岁左右 的光棍汉实在是个很大的刺激。
对韦小立虽不敢再抱幻想,她的身影还总是浮现脑海。
感情不是马车,说停就停。为了能常常合法地见到她,我这个三十二块五的穷 知青订了《人民日报》、《红旗》、《参考消息》。以便来报纸时,可以理直气壮 地走进她的房间呆一两分钟(她是连部文书,管分发报纸、杂志)。
她住的屋好像有股浩然之气,一进去脑子里的邪念全无。即使屋里就她一人, 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靠近她一寸,生怕自己嘴中不干净的气味污读了她身上那 月光般的皎洁。连她房子外面,也好像被一种特殊的磁场所笼罩,每逢经过连部那 排房西数第三个门时,就感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地心引力特别大,空气负氧离子 特别多,脑子里的念头一个父跟小鱼苗儿一样乱窜。
她常常到猪圈帮忙,使我觉得那个破猪圈像法国的凡尔赛宫一样壮丽;她常用 刷子给老母猪刷毛,使我也爱上那位肚子快耷拉到地上的猪妈妈。连猪圈里的臭味, 闻起来都夹有芳香,因为里面有她呼出的气息。
我虽近视,不戴眼镜也能在人群中认出她,就像在草丛中认出太阳一样容易。 她的身影一出现,周围草原马上明亮一大块。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和物,在我眼里都 被一层神秘的帏幕裹罩。她的姐姐典雅文静,很罗曼蒂克;她的青马让刘福来给偷 骑瘸了,没人要,我争着要到手。那“倒格愣”的腿虽不好拉车,却别有雄姿,每 次喂料给它最多,从舍不得用。连她屋里的苍蝇,都好像蒙着一层雍容高贵的气息。
可是,她对我却平平淡淡,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同情。
秋天到了。一连好几天,淅沥淅沥的秋雨下个不停。太阳躲在乌云后面,阴暗 的苍穹整天整天淌着流不尽的泪水。屋里屋外,处处都潮湿而寒凉。
草原上的秋雨很少,但一下起来,又那么无休无止。四处弥漫的水汽让人很难 想象这里是干燥的内蒙古高原。即使不下雨了,遍地都是汪汪积水,骑马在草里走, 会把裤子都溅湿。
触景生情。感到了青春的孤独,单身的悲凉。
唉,缕缕情丝在冰凉的秋雨中飘拂,茫茫草原被数不尽的泪水浸透。
文学视界(wxsj.yeah.) 下一章 回目录
第四十八章 赤脚医生
金刚的情绪坏透了。张芳铃突然办回山西,犹如10桶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这 几天,他干活有气无力,得歇就歇,反正连长不在,下了班不是睡觉就是擦他的一 堆皮鞋。
张芳铃是个很壮,高大,丰满的山西姑娘,大眼睛,大嘴,上嘴唇有点往上翻。 她皮肤很好,又白又细又亮,爱打篮球,爱唱歌,父亲是山西某军分区司令。
他们俩是因干活而接近的,脱坯时,连里按体力分组,一男一女搭伙。
脱坯后,张芳铃还继续给金刚当小工儿。盖房、抹墙、盘炕……配合默契,边 干边聊,十分投机。时间一长,两人就对上了线儿。张芳铃佩服金刚的学识、谈吐、 修养、社会经验。
我对张芳铃的印象一般。忘不了她当炊事班长时,我管她要个馒头,居然不给 我。不明白金刚怎么会爱上她,一个很乡土气的壮姑娘。可能金刚自己身体瘦小干 巴、鸡胸脯、一身褐黄皮肤,因而喜欢人高马大,皮肤白皙的女性。张芳铃得比他 沉10斤,高小半头。
金刚说张芳铃纯洁得像个小白兔,纯洁得勾人魂魄。
是纯洁。什么也不知道,能不纯洁?当战士们问她我国的四大发明是什么?她 回答: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父母得知张芳铃和金刚交朋友的事,坚决反对,暗暗托七师一个副师长帮忙, 只一个多月就把调动手续办好,让她回去当工人。当团部小汽车来接张芳铃时,她 愣了,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被完全蒙在鼓里。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跟金刚简短说 了几句话就被拉走。
这真是晴天霹雳,上午还一块干活儿,下午就看不见了。而且是永远地看不见 了。张芳铃家在山西吕梁山区,非常偏僻。
金刚垂头丧气。虽然连长已把处分给他撤销,还提拔他当了团支书,虽然自己 也有预料,但事到临头,仍吃惊不已。司令员女儿给他带来的无数幸福憧憬顷刻就 完全破灭。像被扔了的垃圾,他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金刚交人非常重视家庭。一提起大傻就鄙夷地说:“蹬三轮的小子,只能扛大 个儿,炸油饼,别的屁也不懂。”自己家无权无势,什么靠头也没有,自然想找一 个家有地位的对象。出身不好的亏吃够了,找老婆不想再找自己这个阶层的。
张芳铃父亲的官儿在连里数得上了,又主动向他表示爱慕,撬开了他紧闭的心 扉。刚才还一块洗手,约好休息时,一起到团部政治处借书,只隔一中午,这姑娘 就远走高飞,事先一点迹象没有,连长都不知道。命运真难琢磨。
金刚等于挨了一闷棍,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两个深深的青印。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位在突泉插队的四十七中同学王佑的信,非常鼓舞。过 去同学里,就他还与我有联系,是我去越南的战友。
林胡:你目前苦闷焦虑的心情我很理解。现在看来,在兵团生活还真不如插队当个农 民。从各地揭发的迫害知青事件看,兵团要比农村更骇人听闻。黑龙江兵团一师十 六团团长和参谋长合伙奸污几十名女知青就是一例。总理说:这不是我们的团长。 是国民党的团长,现已枪毙,希望你要坚持住。你的问题既是你自己的,又不是你 自己的,这是对立统一。只有把它看成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才能思想上不软弱, 政治上不妥协,后果才最圆满。但要讲策略,讲斗争艺术。和政委大吵实在没有必 要, 原则要坚持, 态度要温和。明白吗?要依靠自己,不要把希望总寄托在父母 (当然要充分利用这一条件)。如果这次还解决不了,就告到中央去,另外,对你 信中的某些情调,我不能不表示反对。好像惟独你过着世界上最悲惨,最苦难的生 活。即便是那样,许多也是你自找的。在我记忆中,你曾经是光着膀子,晃动着腰 肢,满头大汗练块儿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