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巴巴”,脚底下的冰发出了可怕声响。我加快了脚步,想争取在掉进冰窟 窿前尽量多走儿步。“轰”,水珠四溅,碎冰翻滚,下身掉入冰窟窿。凛冽刺骨的 河水激得我毛发耸立。“哇——哇——”嘴里吼叫着,双手高举大字报,向对岸冲 去。“扑腾,扑腾……”一下一下把薄冰踩碎,趟开了一条水道。
上岸后,快步疾走,解放鞋上沾满了泥土。
到了团部大街,走到熟悉的老地方,过去贴的大字报早已被撕得一条一条。想 了想韦小立,运了会儿气,开始刷浆糊。马上就围上了三四个人。他们惊诧地望着 我湿漉漉的裤子,沾满泥巴的鞋。
一中年人对着我耳朵悄悄说:“小伙子,别贴了。听说现在团党委正开秘密会 议,要大整一下呢。”
另一个老农工四下观察了一番,紧张地对我说:“当心点,别吃亏。”
我向他们笑了笑,心里有点慌,但想了一下韦小立,马上恢复了镇静。
这篇大字报是:
质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你们站在哪一条路线上?
中央三十号文件指出:要坚决打击阶级敌人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恶活动。 对一小撮迫害摧残知青的犯罪分子一定要严加惩处。要鼓励和支持知识青年反潮流 的革命精神,坚决同各种错误倾向斗争。
请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你们对响应毛主席号召,自愿来边疆的知识青年有没 有阶级感情?你们对随意奸污、拘禁、捆绑、打击报复知青的行为是不是熟视无睹?
借此机会,我,一个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知青再次大声疾呼:兵团应遵循 中央三十号文件的精神,立即下来人复查本人的问题,切切实实地执行毛主席对知 识青年的革命政策。
七连 林胡1973年11月x日
听说政委根本不看大字报。决定当面交给他一份手抄稿,据一连马成林讲,老 康头人不错,很正派。我想自己这事也不是他处理的,跟他毫无关系,不存在面子 问题。有希望得到他的同情理解。
政委的那排屋子,从外面看就和一般办公室不一样。全部是砖,门窗漆着墨绿 色油漆,走廊墙上抹着细细白灰,洁白而光滑,没一丝裂缝。我在门口深深吸了一 口气,想想韦小立那张清秀的面容,勇气倍增,走进了政委屋。
“康政委,我写了一份大字报,请你看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递给他。
那个发青的光头迅速从办公桌上抬起,摘下眼镜,一对鹰眼锐利地盯了我好几 秒,然后低下头,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大字报稿,质问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不 许你写!”
“我响应十大号召。”
他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红蓝铅笔,笔沿着桌面骨碌碌掉到地上。
“你是反革命,没权利写。”
“兵团处理不符合事实,我不是反革命。”
“啪!”他朝桌子捶了一拳,喝道:“你要反了天了!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反正我不是。”
“狗儿的你老实点,这地方不许你乱说乱动!”
我平静说:“康政委,你这态度可不对啊,有理慢慢讲,别骂人。”
“对你没什么理可讲。兵团决定不能翻,就是要专政你,专政你!”
政委脸色铁青,恨得咬牙切齿。对烧死的知识青年,他能洒下两行老泪,但对 戴上反革命帽子的人,却凶神恶煞。
我的眼睛也越来越狠地盯着政委,就像盯着打拳对手的下巴。照了一会儿,憋 出了一句话:“哼,只要我不死,这个案就非得翻过来。”
“你快点死吧。”政委暴跳如雷,两眼瞪得溜溜圆。
还想和他照照。但从隔壁跑来两个通讯员,连推带揉,把我拉到门口。一瞬间 什么都忘记了, 全身热血沸腾, 在门口我伸长脖子,呲着牙,向政委狞笑着喊: “一定要和你们斗争到底!斗争到底!”并用力向他挥挥拳头。
“你林胡的案永远不能翻!”康政委口喷吐沫星儿大吼,光头青得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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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高压复查
我赶着牛车到一连连部附近的井打水,又碰见了小四川。他告我兵团保卫处的 人已到团里,正在调查我的事,消息绝对可靠。
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真是振奋人心。是凶是吉就看这一回了。我连夜赶着 牛车回连,告诉了金刚。
金刚扶了扶眼镜,使劲看着我,也非常兴奋:“好啊,老鬼,你有盼头了。”
“到时,他们肯定要找你调查,你不要顾虑,把老沈怎么整我们,怎么报复整 党给他提意见,全都好好说一说。”
“放心吧,老鬼!”
我咬咬牙,把憋在心中对他的意见说出来:“这回你不要怕。到时我有什么事 找你,可不要不理我。我母亲托魏巍找了北京军区政治部主任。又给周总理写信, 是尤太忠亲自指示复查… ”
金刚的山羊脸似乎很平静,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激动地说:“老鬼,你太不理 解人。我要真的很势利,就不答理你了。唉,谁不渴望那种真诚的,敢为朋友两肋 插刀的友情?我是一个弱者,在这野茫茫的大草原上比你更需要朋友!别看我和雷 厦有外交关系,我对他也有看法。唉,你这人从不用心去理解人。”
“团里肯定不愿意给我平反,我还有一段很曲折的路,你千万别害怕。”
金刚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光:是对两种结局的犹豫?是惧怕庞大兵团 可能采取的措施?还是为有机会扮演一个主持正义形象的兴奋?
他严肃地望着我说:“老鬼,我不是见利忘义的人。尽管对你的个人品行,不 敢恭维,但我愿为事实说话。”
“只要你能实事求是地向上反映就行。”
他点点头:“晚上,你就在我这儿过夜吧。”
自从老孟生病回家修养后,金刚接替了一排长的职务,能指挥几十个人。金刚 还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床干净被子,让我盖。
我们俩娓娓交谈到深夜。
“若连里有什么事,你能借匹马到山上通知我吗?”
“没问题。现在借匹马非常容易,不像那会儿了。”金刚狡猾地笑笑,暗指他 当了排长,有人巴结。
“那就太好了。我把逃跑时用的指南针借给你。到时你只要往南跑,就能到石 头山。”
…
第二天早上分手时,我对金刚说:“过去挨整的人,给拆得四分五裂,七连就 剩下你了。希望你说话算话,实事求是地反映。”
金刚面色凝重:“再说一遍,尽管我对你的个人品行有看法,但我会实事求是 讲,反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别害怕,是尤太忠指示复查的!”
尤太忠的名字逢人就讲。我就是要借此抬高身价,增强人们对我的信心。反革 命太微贱了,不这样,就没人把你放在眼里。
5天以后,我被叫回连。
兵团复查组共三人,两个是兵团保卫干事,一个是师保卫雷科长。
刚到连,就感到气氛紧张,原来见面和我打招呼的人,现在全不理我。路上见 了面,好像不认识,低头而过。走进金刚的屋,金刚正躺在炕上跟其他人聊天,明 明见我走进来,却不理,一点表示没有。
我非常生气。真是朝三暮四,变得也太快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兵团复查组下连后,赵干事声色俱厉地在全连大会上宣布:复 查不等于平反。上级指示,不管林胡最后怎么处理,目前还维持原决定,按现行反 革命对待。现在连里有些人同情林胡,个别的还帮他抄大字报,严重丧失立场。今 后如果发现谁再给他通风报信,一定严肃处理!
随后,他露出满脸诚恳:“你们青年人头脑太简单了。坦白告诉你们,复查有 两种结果,一是从轻,一是从重。将来要给他正式戴上帽子,你们年轻轻的就犯政 治错误,回去怎么跟父母交待?这黑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于是人们见了我都躲着走,生怕沾上。
连部的黑板墙报上写着醒目的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有齐淑 珍写的一篇批判文章:
毛主席语录禁止一切反革命分子利用言论自由达到他们的反革命目的。
……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最近公开跳出来为自己翻案,这是阶级斗争在我连的 尖锐表现。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长期以来思想反动,作恶多端,却一直不向党和人 民低头认罪。他名为自己翻案,实质上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攻倒算。对他仁慈就是 对人民残忍!我们必须强迫他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许他乱说乱动。对那些受蒙蔽 的同志,我们要大喝一声:快快觉醒吧,反戈一击才是出路,否则就会滑进反党反 人民的泥坑。
最后让我们振臂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
一个为入党不惜献身的女革命战士也这么大义凛然地批判我,真义正严辞啊!
连部走廊没人,我偷偷把这篇文章给抄了下来,留作纪念。
本来,自三十号文件传达后,见面和我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感到我将来 有可能平反,都愿意对我热情一点,以显示自己还有一点正义感。现在赵干事一顿 吓,又一下子全不理我,所见的全是一张张冷冰冰的脸。可能还暗暗埋怨我老让他 们一遍遍换面孔。
人情薄如纸啊! 这一声令下,能让200多口子人全翻脸不认人,兵团权力之强 大,可窥一斑。
其实细舷想一下也不奇怪,兵团战士都很年轻,跟孩子一样,全看领导眼色。 领导说他坏,唰地就露了仇恨,领导说他好,唰地就露出喜欢。
晚上食堂吃饺子。见大傻拿着一头蒜,向他要一瓣。大傻首先左右环顾一下, 看看周围没人,才敢匆乙忙忙递给我,好像给这一瓣蒜犯了多大通敌罪。
到了三班,老布勒格特李国强那股憨劲也没了。叫他三声,眼皮都不抬一下, 专心致志地看书。最后我大声说:“嘿!李国强,连长让我在你们班睡!”
李国强这才很尴尬地说:“好啊,你就睡在小老那儿吧,他回家探亲去了。”
金刚是尽量躲着我,上厕所都错开,或舍近求远。也可以理解,他帮我抄大字 报,整他白整。离我近一点,让人容易联想到他和我的关系。
孙贵机智地与我保持着一定的空间距离,防备被我缠上。
……
我到哪儿,哪儿的人就躲着我,好像我的烈性麻风病,离近了就要烂鼻子、骨 头节。唉呀,人就是这么势利!生存就是这么势利!
从自身的一次次遭遇中,我领悟到人的本质都势利。所有的人都势利!不管他 多好,多正直,多诚实,多能吃苦,多善良,也有势利的一面。否则就生存不了!
兵团复查组信在连部客房。他们先是找连里的人了解情况,后来才开始找我。
七师保卫科雷科长,外表上看像个正派人,挺朴实,家是山东农村的,比赵干 事强多了,没有保卫干部的职业病,对我态度还算平和,中立。
他说:“我们是根据兵团党委指示,下来复查你的问题。有关政策你也都知道, 就不多说了。下面,你先讲讲你的申诉理由。”
我说:“开批判大会时,说我诬蔑毛主席、林副主席,事实上我并没有诬蔑过 ……”
兵团总部来的两位保卫干事低头飞速记录。其中一个后腰上别着小手枪,稍一 弯腰,包着红绸子的枪管就露了出来。那枪比五四式小,枪套也不全包,露着枪管 和枪把。
雷科长好奇地问:“促使你申诉的原因是什么呢?几年来,你给兵团写的信有 这么厚一打子。”他用手比喻了一下:“是谁让你写这么多信的呢?”
“没人让我写。是我自己写的。当反革命的滋味太不好受,每当我难受时,就 给兵团写信,请求重新处理。”
就这样,开始了一次次的审问,晚上写材料。
除了过去的问题外,从他们的口中,知道连里又有人新揭发了我。说我诬蔑兵 团是“法西斯专政”,还说我偷偷把批判过我的人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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