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瞎闹,这样能引起上面的重视,加速我的问题处理。我已等了半年多, 也没人理。写大字报能给他们一个震动,造成一点影响,得到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 我没别的法子了,只有写大字报。”
“你就是太着急,耐心等一等,说不定下半年就给你解决了。”
“我是着急。你体会不到这滋味,当反革命真是在火坑里过,一天也不想多呆。”
“你胸怀开阔一点,别一天到晚就想着你自己那点事。”
“我开阔不了。大字报写好后,想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干什么?”
“帮我抄一抄。我的字不好看。”
“写大字报又不是书法比赛,字不好看怕什么。”
“字太丑,怕影响效果。”
“没事。”
“不,我一看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文章,就有一个浅陋的印象,不想让人对我 的文章也有这个印象。你的字漂亮,你抄出来,和我抄出来的,那大字报给人的感 觉绝对不一样。”
金刚脸上露出笑容:“好吧。但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行。晚上,小学校的教室里没人,咱们找个马灯,可在那儿写。”
“好。你准备好纸和毛笔。”
中央的三十号文件,也使金刚的胆子变大。
小心翼翼地敲连部文书办公室的门。韦小立打开门,一看见是我,愣了。
“能不能给我点写大字报的纸?”
“连长同意了吗?”
“没有。”
“那你问问连长。连长同意了,才能给。”她微笑着,那么光辉灿烂!
我马上去找连长。得到批准后,告诉她:“连长同意了。”
韦小立二话没说,领着我来到库房。打开锁,走进屋。这屋里放着马鞍、大毡、 皮条、木箱、客人用的棉被、褥子、暖瓶、茶杯等等。她跳上了炕,问:“你要多 少?”
“20张。”
她从炕上的一迭厚厚的大纸中,取了20张,卷成了一个卷,递给了我。
我望了她一眼,不敢多呆,马上就走了,心里却无比激动。
晚上,在小学校的教室里,金刚帮我抄好了大字报。这份大字报是象征性的, 不长。
又找到老常家,请他的老婆给我熬点浆糊。
“你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想写点东西,贴出来。”
“唉,你的问题要能解决了就好了。”老常的壮媳妇同情地说。很痛快地给我 熬了一铝饭盒的浆糊。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蹑手蹑脚离开宿舍,向团部走去。背着书包,胳膊底下 夹着大字报。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间或猫头鹰“哇——哇——”地叫几声,跟 小孩哭一样。这是午夜,全团人都已进入梦乡,惟有一个反革命还在土路上沙沙潜 行。
连部离团部有20里,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夜里一点多钟,到了团部。我先鬼 鬼祟祟地四下侦察了一番,团部中心的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决定把大字报贴在团部 最热闹的军人服务社门口。
用刷子粘着浆糊往墙上刷,心扑扑跳了几下,紧张而兴奋,然后把大字报很小 心地贴住,并仔细地将四个边粘好。
有反必肃,有错必纠具有历史意义的“十大”胜利结束了。值得注意的是周总理在大会上着重指出: “要继续落实毛主席的各项无产阶级政策。”
我们这里落实的如何呢?本人自1970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后屡次向兵团各级领 导表示,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然而时至现在,有关部门仍迟迟不予解决。
中央三十号文件应该不折不扣地落实!
打击迫害知识青年的行为应该立即制止!
对知识青年政治生命不负责任的行为应当马上结束!
我在这里公开说一句话:奉劝兵团有关领导虚心倾听下面群众的呼声,不要再 敷衍塞责,不理不睬地拖下去了!
团结胜利的党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万岁!
七连 林胡 1973年9月19日
这是自1969年兵团组建以来,巴颜孟和出现的头一张大字报。
我伏在远处的草原上观察反映。从清早到傍晚,一直有许多人围着观看。商店 旁的这张大字报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团部。
晚上,回到了连队。遇见金刚,他很不满意我没向他请假就偷着走了,阴沉说: “你可旷了一天工!”
“我知道要请假,你也为难,就干脆旷工好了。”
“贴了?”
“对。”
“我又想了想,你太傻了。写大字报一点没用。”
“我知道没用。”
“那还这样干!不是犯蠢吗?”
“不,出口气再说。自从三年前,我被当众批斗那一天起,就想向全巴颜孟和 的人呼几声冤枉,憋了3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这样干,只会遭到更不好的对待。”
“现在报上整天都宣传着反潮流精神,我估计团里不敢怎么样我。”
“老鬼呀,你要慎重,不要只图一时痛快。自己倒霉,还要连累别人。”
“没事。保证不会连累你。出了事,一切由我负责,现在,我还有两份大字报, 你再帮我抄抄。”
“唉呀,要是让人发现,我可完蛋了。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是我抄的。”
“保证不说。”
连部小学校,那间教室一直到深夜还闪着微弱的光亮。
一星期后,第二份大字报:“事实真相”又贴出去。介绍了七连整党的经过, 点了沈指导员的名,驳斥了各种诬蔑。这次共有15张纸。依旧是深夜贴的,依旧是 天亮以后,独自爬在大草原上,隔一会儿去团部观察观察动静,看看有没有被人撕 了。
还好,它安然无恙。下午三、四点钟,下了一场雨。幸亏军人服务社有个房檐, 只淋湿了几张大字报。晚上我又让金刚抄好,连夜潜回团部,重新给牢牢贴上。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连部。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那儿。
连部里,只有赵干事在。他坐在椅子上,厌恶地望着我。
“昨天,你又贴大字报了?”
“嗯。”
“你知道兵团是怎么处理你的?”
“兵团处理不对。”
“上级指示:在没有新的结论之前,维持原来的决定。”
“我按‘十大’的精神办。”
“你没有权利写大字报。”
“我响应十大号召。”
赵干事憎恶地说:“别给我扯这些,你现在是监督改造分子,不许你乱说乱动。”
“响应十大的号召,怎么不可以呢?”
“哼,恬不知耻!捞稻草就是捞稻草,不要打着什么革命旗号。别忘了你现在 是反革命分子… ”
“即使我是被判死刑的犯人,也要这么干。”
“住口,我说话时,不许你插嘴!”他一脸怒气:“好,我将团党委的指示正 式转告你:不许你写大字报,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
“呸,不要脸的家伙,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
“我响应‘十大’号召。”
“不许插嘴!”赵干事指着我的鼻子说:“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我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这张白白的脸,细细的手,满腮肥肉的保卫干事。
“走吧。”
我走了。
等赵干事乘着吉普走后。王连长把我叫到连部。
“俄没想到你要纸写大字报。要是知道,俄怎么也不会同意给你。”
“连长,我写大字报可不是对着你,是告原来的指导员沈家满”
“俄知道。但据俄看,你这样做反而把事办坏了。干得不漂亮,愚蠢。”
我苦笑了一下:“出一口气。”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还是上石头山吧。这样比较好。团里说你再不老实就要批斗。你在连里的 日子不如在山上。”
我明白,我在连里,会让连长很为难。“行,什么时候上山?”
“今天中午吧。”
“好。”
能感到,连长在暗中保护着我。
回到宿舍,看见了金刚。他很紧张地对我说:“老鬼,你可别贴了。赵干事已 把你的大字报全用照相机给照了下来,当心哪!”
我沉重地点点头。
“给你照这些相,不是好事。这都是罪证,你快老实点吧。”
在上山的路上,老常也小声劝着我:“写大字报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 手里有权,整你不白整?”
老常在文化革命中当过个小头头,给整怕了。
荒凉寂寞的石头山啊,与你分别一个夏天,又回到你的怀抱。那苍裂的的山岩 阴沉沉凝望天空,峭厉的山风呼呼嘶啸。草原一到秋天,就变得这么苍老、憔悴, 一望元际的枯黄。
一星期后,去团部发给兵团领导的信,在团部邮局碰见了小四川。
这小子还在四处告状。他一趟趟地到团部,到师部,告指导员迫害他,向领导 汇报却挨处分,哪有这道理?王连长上台后,他又和王连长吵架。干巴瘦的小毛孩 谁也不放在眼里。全连男生,几乎都吵过,动过手的就有十几个。尽管从来没赢, 老挨打,还是谁都顶,谁都不服……狂得出奇。这么瘦小,屡屡挨整,却一点不招 人同情。最后通过他哥哥的关系,给调到了一连。
“林胡,你来干什么?”
“发信。你呢?”
“找李主任。要他们给我解决问题。”
“有戏吗?”
“处分已同意给我撤销,但我要求处理沈大肚子,他们却官官相护,反正我是 死也要让沈大肚子吃一壶。”
“你自己的事解决就算了,干吗还非要把老沈给整下来?这可能吗?”
他撅着嘴嘟噜一下。“哼,我就是要让他倒倒霉。”
这小子曾向指导员告过我的密,说我计划血洗七连,但现在共同的遭遇使我不 跟他计较。
“你的事怎么样?”小四川问。
“等着复查。上面却总不下来人。”
这时,韦小立走进邮局。她成了文书后,要时不时到团部邮局取信。
我和她的目光碰上了,全身像触了电,赶紧低下了头。
出来后,小四川嘻皮笑脸问:“你怎么一见她就发木?”
我不愿意跟这小子议论自己心中最神圣的姑娘,说:“我回去小四川故意装作神秘的样子说:”老鬼,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听不听?“
“说吧,别耍我啊!”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耳朵却竖起来。
“其实,韦小立也挺同情你的。”
“真的吗?”
“真的。”
我有点不相信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向毛主席保证。有一次我去卫生室,韦小立也去了。几个女生聊起你的事, 都说这事处理过了头。她也点头同意。”
“真的啊?”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操你妈哟,疼死我了,快松开!骗你是王八蛋。”
这一夜失眠了。韦小立是我苦难中的希望,兵团七连生活里最能鼓舞自己的一 位女神,平时被她看上一眼都能激起我好大的力量,她的同情更使我头晕脑胀。马 上决定把最后一份大字报贴出去。
而且这回我要光天化日贴。要把问题激化,促使上面重视。
11月初,踏着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翻过架子山,向团部走去。
巴颜孟和河结了一层薄冰,挡住去路。我没有走桥,因为要绕远,毫不犹豫地 踏上冰。脑子里想起了在四连一间土房里看见的一副50年代的宣传画:幸福的花儿 为勇士开。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