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55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大约下午三点来钟,不知谁在外面喊了一声:“连长发话,种子库漏了,快拿 塑料布去场院。”

    有塑料布的赶忙拿出塑料布,没有的就拿起自己垫褥子的条毡、凉席、麻袋片 ……嗷嗷怪叫着冲进大雨之中。老盂找不着别的东西,牙一咬,夹着自己被子冲向 场院。到了种子库,他把被子扔到房顶,上面人问:“干什么,疯啦?”

    “铺吧,没关系。”

    李国强见老孟献出棉被,惊喜地叫了一声,撒丫子往宿舍跑,不一会儿也抱来 自己的被子。金刚、孙贵、突木其、张韦等等都纷纷效法,又回去把褥子、被子、 大衣等拿来,扔到房顶。

    老孟这人很少对当兵的发号施令。他的领导方法就是以身作则。

    二排女知青们又羡慕,又妒忌,深深悔恨自己没勇气首先把被子拿来,落在男 生后面。她们急忙跑回去抱被子,半截被连长堵住。但有人阳奉阴违,仍巧妙地把 自己洁净的被子抱到场院。姑娘们尖叫着,欢笑着,似乎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

    花花绿绿的被子、毛毯、塑料布、大衣、棉被套、羊皮……铺在粮库的泥房顶 上。

    当老农工们看见这场面时,摇头叹道:“唉呀,都犯神经了!没被子怎么睡觉?”

    眼看着自己的被子被雨水浸透,粘上了大片大片的泥巴,粮库房顶上铺盖着五 颜六色的花补丁,以及老农工那心疼和不解的眼神,年轻人都分外开心。

    他们很骄傲,把棉被放在泥浆里也需要点勇气。

    我们的布勒格特在瓢泼大雨中欢乐嚎唱:

    棒子渣最容易吃,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要把棒子渣做为鸡蛋糕来吃……

    炊事班长很敏感,觉得这是影射连里伙食不好,马上反击:“老布,你别犯贱, 最近这一段,谁给你吃棒子面了?”

    “这是我们石头山上的山歌,操,唱唱怎么不可以?”

    老盂仰天,让雨水淋着他的脸。“金刚,你来试试。密密麻麻的雨点滴在脸上 特舒服,像无数个小鱼苗在亲你。”

    老布勒格特接过话茬:“得了,脱光腚到白毛风里站会儿更舒服,那雪花像无 数个小蝴蝶在亲你。”

    “狗搭茬。去,巴斯以地(吃屎)!”

    老布作个鬼脸:“我吃你娘的板子。老盂,甭老发酸了。”

    老孟憨笑着。

    连细致也把他的一块塑料布贡献了出来。

    突木其爱歪着脑袋沉思,眼睛总偷偷地往女生那面瞟。他正热恋着钟小雪,不 管别人如何议论,他都不在乎,痴痴地向那位呼市女知青献殷勤。

    一排的小伙子们跑回宿舍,他们个个淋成落汤鸡,嘻闹着……有的大把大把地 拧着头发里的雨水;有的脱得赤条条换衣服;有的站在门口,把脚伸进雨水中,冲 着鞋上的泥巴。

    目睹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鲁迅的一句话:“那些青年,拼命地使劲他们稚弱 的心力和体力,奔走于风沙泥泞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虽然无先见之明, 这些血汗换来的财富,大抵仅供虎狼的一舔,但他们爱国之心是真诚的……”

    谁不知道团里有的干部,几百斤上千斤地往自己家倒腾小麦!

    雨停了,太阳出来,可那些被子还静静地盖在粮库房顶。棉纤维里的雨水,汇 成细细水珠,从房檐处滴嗒滴嗒往水泥地上溅。

    人们数了数,约有60多床被子铺在了房顶上,二排停止工作,为全连拆洗被子。

    老孟的低烧还在继续。他老想睡觉,放屁咚咚响。到团部医院一查,发现转氨 酶500多, 确诊为肝炎,立即住了院。以后又回赤峰休息,他的东西没人敢再摸。 他的脸盆、衣服、书包等像遗物一样,原封不动摆在哪儿,几个星期也不带丢。

    自沈指导员调走后,树倒猢狲散,连里的复员兵及部分锡林浩特知青全蔫了。 有门路的纷纷往团里调。他们很清楚,王连长和沈指导员不对付,留在七连没好果 子吃。老蒋因为小偷小摸,名声不佳,调到九连赶大车;韦小立调到了连部当文书。 连里各个位置都渐渐换上了过去受沈指导员压的人。

    老姬头嘟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他已放回连在牧区干活。

    这王连长真不错。

    皮金生的处境更不好。过去因为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在知青中挺牛,但干活儿 不行,最后被王连长给撤了班长的官儿。

    这年秋天,牧民斯楞赶大车时把腿挤断。团里治不了,建议到赤峰去治。连里 决定派个人陪斯楞去赤峰看病。皮金生自告奋勇,积极要去。连长同意了。谁知他 把斯楞安置在赤峰一所医院后,自己溜回天津,一下子住了半年多。

    斯楞汉话不好,从没出过远门,是个纯乡巴佬。皮金生走后,护士见他又土又 脏,非常冷淡。只住了几天,斯楞受不了,忍着疼跑回连,结果那个腿变成了“倒 格愣”,讹了连里一笔钱。连长非常生气,憋着劲要收拾皮金生。

    皮金生回连后,停职检查,半年的工资全部扣发。

    皮金生镇定自若,自有摆脱困境的办法。

    原来这次回家,他跟北京宣武杂技团的一人学了几手魔术。回连后,四处给人 表演。他像卓别林一样转动着神气的眼珠,翘着小胡子,板着面孔。一小乒乓球从 拳头里消失,又从耳朵里掏出来;用手绢盖住一块馒头,念几声咒,馒头不翼而飞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这点本领轰动了寂寞的七连。大人、小孩一见他 就死乞白赖要他变戏法。一时间,他成了家属区最受欢迎的人。看他玩儿几张牌, 几个小球儿,好像看了什么最精彩的马戏表演。变戏法缓和了斯楞的事对他的不利 局面。王连长的怒气也渐渐消了,后来工资全补发给他。

    春播期间,胖团长来七连蹲点。听说此事后,把皮金生叫来表演。皮金生从从 容容耍了几招儿,给老头儿唬得一愣一楞。非常幸运,胖团长对他印象不错。从此 后,一有空他就到连部客房,帮助肥团长打水、扫地、晒被子……落落大方,丝毫 不怕别人骂他舔球。每逢晚上,胖团长没事的时候,他就来为胖团长变几手,海阔 天空神聊一气,充分发挥天津人的嘴巴威力。玩牌时,还常常跟胖团长小争一下, 让胖团长赢得更开心。

    两星期后,他达到了目的。胖团长给政治处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推荐皮金生到 团部宣传队变戏法。

    自传达了三十号文件后,连里知青对我的态度都有所好转。过去从连部到家属 房的路上,没人向我点头,打招呼。现在点头,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连长还让我 写了一篇批林批孔的大批判文章,贴在连部走廊的墙上。不用说,连长对我的态度 大大影响了全连知青对我的态度。

    一天,老常从团部赶车回来,对我说:“嘿,你们北京知青慰问团到团里了。 还开个座谈会,你去了没有?”

    “不知道,没人通知我。”

    后来又得知全团每个北京知青发了一个水碗和一条毛巾,也没有我的。

    好不窝火,找到金刚,气愤地问:“我是不是北京知青?”

    “是。”

    “慰问品为什么不给我呢?”

    金刚面露难色:“不知道。”

    “就算我犯了错误,但身份还没变吧?”

    “好,我替你问问去。”

    金刚马上到连部问文书:“慰问品怎么没林胡的?他也是北京知青呀?”

    韦小立说:“北京知青名单报到团里时有林胡,是团政治处把他名字给删了。” 金刚回到班,对我说:“这不是连里的事,是团政治处把你的名字给删了。”

    当晚,我借了一匹马,一蹦子跑到团部招待所,打听到北京慰问团的屋。

    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屋里,一位50多岁的女干部和善地望着我。她脸上有 不少皱纹,面色发黄,精神还挺好。另一位是男的,50多岁,满脸疙瘩。

    我对男的说:“你们是北京慰问团的吧?”

    男的客气地点点头:“对。”指指女干部,“这是我们团长。”

    女干部很客气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北京知识青年,有点事想向你们反映一下。”

    男的问:“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

    “四十七中的。”

    老太太的目光忧郁而慈祥:“说吧,孩子,你们青年人是祖国的希望,早晨八 九点钟的太阳,你们辛苦了。”

    而那男的却瞪着警觉的眼睛。可能大晚上突然闯进来,有点儿异常。

    “我1968年来到这儿后,因为得罪了指导员,七零年被抓了起来,被兵团打成 反革命。我对这么处理一直不服,多次向各级领导反映,请求重新处理。在实在没 有办法的情况下,还曾逃跑上访。最后兵团同意给我复查,却迟迟不下来,我想请 你们替我向兵团催一下。”

    这位女干部很同情地点点头,那男的却态度冷漠,眼神里充满怀疑。

    “可以,可以。你有什么材料,我们都可以帮助转交。”

    我把自己写给兵团和中央的申诉材料共20来页,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了这位女 干部。“我的主要问题都写在这儿里了,希望你们向上面反映反映。”女干部很认 真地听着,而那男的却开始审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胡。”

    “你就是林胡?杨沫的儿子?”

    我点点头,看得出他听说过我。

    “我们团长今天去了好几个连,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同志,我是从七连偷偷跑来的,明天白天还要干活儿,来不了。我没别的事, 就是希望你们能把下面知青的真实情况向上反映。”

    女干部眼里含着泪水大声说:“孩子们,你们受苦了,首都人民没有忘记你们。 我自己的孩子就插队,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你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建设边疆, 保卫边疆,为革命做了很大贡献。祖国和首都人民都在挂念着你们。中央这次组织 慰问团就是关心你们的一个体现。孩子,我一定要向上反映你所反映的问题。我本 人在林业部工作,将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到林业部直接找我。”

    我向她伸出手,这位憔悴的女干部毫不犹豫地与我紧紧握了握,一股暖流涌上 心间。我又向那男的伸手,那男的却装作没看见,故意和女干部说话,干了我一顿。

    出了门,我狠狠地骂着自己:“真贱!”非常后悔向那男的伸出手。

    1973年8月, 盼望已久的十大终于召开。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广播,听着大会主 席团的名单。心里暗暗希望江青能离开政治局,这样自己的罪状就少了一点。但最 后宣布名单时,她还是政治局委员,很有些惘然。不过,王洪文的政治报告里提出 了反潮流,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

    文学视界(wxsj.yeah.) 下一章 回目录

    第四十三章  写大字报

    连里一对一对交朋友的已经公开,我却只能干眼馋。在韦小立身旁,眼看着青 春一天天逝去,帽子却摘不掉,真是心急如焚。

    反革命事实上根本没法交朋友。这副嘴脸谁敢和你来往?

    天天盼着复查,一封封信给方处长寄去,全都毫无反响。“十大”政治报告里 有一段专门谈反潮流精神,启发了自己。过去历次政治报告里,从没这么提。这说 明中国人最缺少这种精神。反正自己已是最底层,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应该响应 十大号召,写份大字报轰他一炮。

    忍辱负重了3年,当了3年狗,现在应该抬起头,出口气了。我要让全团3000人 知道,林胡并没有服。而且前些日子,传达了中央三十号有关保护知青的文件,形 势对自己有利。

    大字报稿很快写好,成天写申诉信,写油了。但我的字太丑,怕影响效果,决 定请金刚帮我抄一下。

    在场院的一个角落。

    “金刚,我想写份大字报,你看如何?”

    金刚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自己要慎重,别一时冲动。”

    “我慎重考虑过了。”

    “我觉得你还是再等等,兵团既已答应给你复查了,说明你的问题有希望解决, 别瞎闹。”<br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5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