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一叉子泥,转身飞快走10来步,扔到坯模子里,再扭身返回泥堆叉,循环往 复,要干1500次。吸取上次逃跑教训,努力压抑着自己,悠着劲儿干。二齿刨得频 率不过快;往下刨时,肌肉完全放松,充分利用重力;端叉子时,左右两手轮流攥 在前面。
李晓华和我一组,她蹲着,两手把泥均匀地压在坯模子里拍好,再用手沾点水 麻利地一抹,拿起坯模子,一块中间微陷,四角翘起,有棱有角的土坯就出来了。
整个坯场上,几十个知青奋力苦干。老孟在深沟里向上扔着土,李国强用小跑 的速度送泥;金刚叼着烟卷,一副老农气派,慢悠悠挑着水;突木其张着嘴,憨憨 地端着泥叉子。听说他看中了呼市知青钟小雪,人们老开他的玩笑。
大傻站起井台上大声宣布:“弟兄们,今天中午吃猪肉包子,快点到厕所清理 地方哇!”“噢!”几个男生欢呼起来。
韦小立的猪群在坯场西边草地上乱拱,也不知道她在坯场哪个角落帮助干活。
到中午12点,我总共脱了740块。
李晓华缓缓站起来,闭着眼,咬着牙,用双手揉着后腰。她的脸白里透红,一 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跟她干活,你就不用说话。这姑娘很有眼 力架儿,我和泥,她就去挑水,二齿刀到哪儿,她水泼到哪儿。我正想拿铁鍬,她 已把铁鍬送到我手中;草少了,她会马上抱来一大抱,根本不用你说。可是在人事 关系上,却很笨,得罪不少人。刘福来大骂她是随军妓女的货。老沈“碰”了她一 下后,被她告到团里。结果自己一直入不了党,尽管各方面干得都不错。王连长主 事后,处境才开始好转。
吃完午饭,小青年们顶着烈日,皱着眉头,仨一群,俩一伙,又返回坯场。烈 日毒似火,万里无云,没一丝风。
炽热的空气,吸进鼻腔,呛得透不过气。野草被晒蔫,软绵绵耷拉着叶子。
内蒙草原的中午,也相当热。小百灵不再唱歌;老牛卧在背阴处打盹;一匹匹 虎虎有神的烈马安静地聚在一起,屁股向外,很有规律地上下摇着脑袋,驱赶蚊蝇。
自然界都休息了,只剩下我们知青还在挥汗大干。
那些刚才还抱怨伙食太差,一个月没休息,当官儿的拧得太紧的人,一到坯场 就闭住了嘴巴。仿佛坯场上回荡着什么神圣气氛——每个在坯场的人都拼着命干的 场面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震慑着人心灵深处想偷点懒的一闪念。
他们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赤着双脚,一头扎进泥堆……汗珠在脊背上闪闪发 光。谁都想脱得又多、又快、又好,拿个第一,给连长留下个好印象……人人都在 玩儿命,于是就形成了这深弯腰的比赛,磨血泡的比赛,晒黑脸的比赛,累垮身体 的比赛!啊,除了我们知青,还有谁会如此发疯地自杀般地苦干?每人都有一股要 和泥巴堆同归于尽的冲动。
和好一堆泥, 一叉子一叉子把它消灭掉,然后再和,再一叉一叉消灭。下午5 点左右, 干到11:00,已非常累。疲劳一旦开始,就以几何级数增加。攥叉子的手 麻木,手指发僵;脑子也不灵活,坯数老数错。我机械地重复着上一个动作,只知 道不要停下来。双臂的力气也越来越小,一叉子泥越来越沉。唉,真恨不得让脑袋 也来帮助端泥。
太阳落山,完成定额的知青们开始收工回连(坯场距离连部二里地)。
我倚在坯垛上休息,全身瘫软,垂着头。
“老鬼,脱了多少?”
“1300.”
“哎哟,够多的了,回去吧。”
这时, 有3个女生从那边走过来。我眼睛近视,看不清,但害怕韦小立也在里 面,赶紧滚到坯垛后面。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累瘫了的样子。
吃过晚饭, 真不想动了, 暗暗鼓励自己:“林胡呀,已经1300了,一定拿下 1500,要不白累了一天!”
中午7个包子,晚上5个馒头,并喝了一肚子混有癞蛤蟆屎尿的苦涩井水,全部 转化成了力量,但还是远远不够使。疲惫使我算计着每一个动作:端泥时,前面的 手尽量握在叉子钎头;和泥时,选最好的距离,使得地用完,泥也用完,不多走一 步路;叉泥时,把大腿垫在叉子底下,充分利用杠杆原理。
眼看着这大堆泥不见下,真恨哇!可不要小看这堆软乎乎的泥巴,它白能把一 个人活活累死。这是和泥巴杀,和泥巴不共戴天,和泥巴你死我活地拼。每杀它一 叉子,就让这堆泥丢一摊血。
暮色渐浓。坯场上的人寥寥无几。转了几千个来回,头晕乎乎的。人只有在杀 红了眼的时候,才能把全身累散了的骨头、筋腱、肌肉组合在一起,驱使它们在泥 泞里一趟趟地端着泥叉子。
最后100块, 体力一落千丈,气脉虚弱,走路发颤,手指头疼得攥不住叉子。 女卫生员小宋赶来帮忙……李晓华腰疼得双腿跪着脱,这样省点劲儿,那两个膝盖 沾着两大片稀泥巴。
到最后30块,因攥不住叉子,几次把泥扔到坯模子外面。十个手指头收不拢, 伸不直,幸亏卫生员帮我脱完了这最后几块。
“趴蛋的马,嚼子也嫌重;筋疲力尽的人,耳朵也嫌沉。”这句蒙古谚语一点 不假,我依靠着坯垛休息时,明显感到脑袋特沉,压得脖子支不住,重似磨盘。
为什么头这么晕?一直不明白,或许是脱坯时,一去一回要转两次身,1500个 来回,就要转3000个弯儿,把脑袋转懵了头。
“你们快回去吧。”我嘶哑地说。
李晓华收拾完工具,又仔细数了数最后这一片的坯数,核实无误,才由卫生员 扶着,走回宿舍。她像老太婆一样地弯着腰,几乎直不起来。
我躺在泥底子里,几只蚊子在头上盘旋轮流俯冲、降落,眼睁睁地让它们把血 吸走,却没力气挥一下手。
已是晚上10点多钟,周围一片黑暗。从声音上判断,坯场上还有人干活儿。啊, 没有加班费,没有野外津贴,连双劳保手套都没有,就是32块,维持着一条条这样 苦干的生命。
就算有私心的话也不过就是想让连长在全连大会念表扬名单时,有自己名字。
直到很晚很晚,还能听到噗噗的挖土声,哗啦哗啦的水车声及扁担钩子跟铁桶 的磕碰声。
当我离开坯场时,看见一黑糊糊的大坑中有个人在下面挖土。
他是老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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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棉被铺在房顶上
老孟从山上下来不久就担任了二排长。他上任后一点没变化,走路微微前倾, 深低着头,说话前先要傻笑。
每逢上班,他有气无力,拖着沉重的脚步,抄起铁鍬后,才开始有了精神。挖 土、和泥、叉泥……他最突出的不是力量,而是忍受力,瘦了巴机,却能一刻不停 地挖12个钟头上。无论食堂多不好,从不发一句牢骚。
晚上,他睡着后,死得很。一次连里开会,通知他去。小战士怎么喊他也不醒, 只好捏他鼻子,把他憋醒。他常常发低烧,也不去卫生室要点药。
大傻阿谀地说:“好积极哟,老孟。”
他是赤峰平庄的矿工子弟,没有什么学问,没有什么经历,就知道闷头傻干。
发动机过热,绝不能再使用,可他发烧却照样干活。卫生员告诉了连长,王连 长特高兴,连着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唾沫:“什么活儿交给老孟,俄最放心。”
连长就欣赏误了车,拔蹦子拉的马。尽管这种马不抗造,拉一趟就掉层膘儿。
我们班还有一位卫生标兵。大家都不喜欢他,外号叫细致,真名忘了,因为他 对卫生特讲究,大家就叫他细致,是个天津知青。长得一身嫩肉,又白又光,个子 挺高。有洁癖,下班后,什么也不干,就是收拾自己衣物,洗呀,涮呀。那被子月 月都要拆一次,比二排女生都干净。他的头发梳得溜光;每天至少洗三次脸;成天 去井房打水……即使在城里,像他这么干净的也不多。下雨天,他的布鞋连个泥点 也没有,真是奇迹。
我是出名的不讲卫生,和他睡一屋,水火不能相容。两人的铺紧挨着,我的脚 对他来说是毒气弹,是我们成为死敌的导火线。
每晚上,他都要对我说:“喂,洗洗脚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哪有心思洗:“没情绪。”
“你起码得讲点道德,别污染宿舍空气。”
“没情绪。”
“你吃饭怎么不少吃啊?”
“滚一边儿去!”
“你这个反革命,猖狂之至。”
“滚你娘的蛋!”
上面要给我复查了,又有中央三十号文件撑腰,我敢和细致对骂。
细致向李国强告状:“林胡老不洗脚,故意熏人,居心不良。”
李国强和我是石头山的老山友,自己脚也臭,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洗不洗 脚,我怎么好管呢?监督改造也没说要监督洗脚呀?”
细致人缘很差,他太好干净,自己床铺,别人不许坐,连碰一下都不准,严重 脱离了群众。干活又不好,连长对他极反感,在连里处处受挤,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但细致很有政治嗅觉,对我的一举一动十分注意,听说他和连里的那儿个锡林 浩特知青来往密切,暗中反对连长,让我感到和他住一块不安全,担心这小子会向 团里告密。他因为我的脚熏了他,对我恨之入骨,什么事都干得出。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用臭脚公开熏他,把他熏跑。我换了头睡觉,让脚正 对着细致的头,叫他天天闻我的臭味儿。其实对面屋有空地儿,细致满可以到那屋 睡。但这小子和我赌气,就是不搬。
细致说:“你好猖狂,用臭脚伤害革命同志。”
“怕味儿就滚。”
“你呀,是地档道档的反革命,兵团这么处理你一点也不冤枉。”
“我的案早晚要翻,你看着!搞法西斯专政的,长不了。”
“好,你诬陷兵团搞法西斯专政。”
“滚蛋!”
“你永世不得翻身!”
“舔球货!一边去!”
“你没好下场!”
“咱们等着瞧。”
这天下工,我把解放鞋一脱,让臭气弥漫了全屋。细致下班后,进屋开始洗涮, 戴着口罩,仍感到吸进了我的臭脚味儿,终于不再和我赌气,冷冷说:“对不讲理 的人,没有办法。”然后把行李卷起,抱到了对面的屋。
我对自己臭脚的威力非常满意。不费一枪一弹,就把这家伙撵跑。
多少天没休息了,王连长还是一味地让干,干,干……很多知青嘴里不敢说, 但心里却盼着下场大雨,好有个喘息的机会。
这天,天气又闷又热,乌云渐渐聚拢到头顶,雷声不时轰鸣。吃罢晚饭,全连 各排都到场院加班,突击堆粮食、入库、盖帆布。王连长精细地观察着谁没来,记 在自己小本本上。
随着一阵狂风,大雨倾盆而下。小伙子们高兴地哇哇叫起来。嘿,今天老天长 眼,终于给我们下一场大雨,哥儿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嘿,又没在连长面前暴露 出想休息的思想,真棒!
雨大哥哟,别急,悠着点劲,最好下他三天三夜,脱坯脱得太累了。
老孟盖着被子呼呼睡大觉。他干活太实在,一点不知道给自己保留一点体力, 机动使用。常#是领导来了,也拿不出多余的劲儿来表现。而刘福来呢,平时不用 力,专等领导来时拼命干,远比老孟更能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
老孟最爱挖土,这是没人愿意干的活儿,又累又不显活儿。如果土软,好挖, 他就特高兴,自言自语:“这片土真棒!脚一蹬,扎到底,老厚一大块。”那甜蜜 劲儿像卖年糕的在夸耀自己的货。他挥着铁鍬,一大块一大块带着潮气,带着光泽 的“年糕”飞到了上面。那铁鍬被他用得锋利耀眼,每天下班后,都擦得干净净, 令人垂涎。
第二天雨还在下。天阴暗暗的,云层又厚又低,看架势够下一天的。小伙子们 放心了,兴高采烈地拱猪、聊大天、过烟瘾。男生宿舍地上堆着一件件沾着脏泥巴 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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