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5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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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粪,牲口也不能这么 使啊!我这把年纪,还这么用,他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操,我跟他吵了几句,就他 妈的挑我茬子,唉呀,贪污这点马料算啥啊!”

    他见了我点头哈腰,殷勤得不得了。

    3个星期后, 赵干事把我叫到办公室通知:“师里最近传达了兵团首长指示, 同意对你的问题进行复查。但在新的处理没下来之前,维持原决定,不许乱说乱动!”

    “什么时候下来复查呢?”

    “那是上级的事,我怎么知道?你先回连老老实实干活儿,我估计很快就会下 来人复查。”

    这是个好消息,令人振奋。

    赵干事给我摘下铐子,把没收的书包、毛巾、手电等物品又全还给我。并指着 那放了三个星期的小方块果子说:“这些果子可没人吃啊,全如数还给你。”他用 大拇指和食指捡起了一块果子,另外三个手指头向上扬着,活像捏一只死老鼠细细 看了一阵后,又嫌恶地扔进了果子堆。

    第四十一章  一千五大坯

    王连长一点儿没批评我,只是好奇地听我讲了跑的经过。并说老包那家伙不能 沾,谁沾上谁倒霉,连里大车去西乌旗办事从不住他那儿。

    连长微笑道:“既然兵团同意给你复查,就有盼头了。你还是回山上继续看石 头吧。”

    我想在山上也好,自由自在,没人管。

    金刚给了我一封信,是母亲来的。

    我迫不及待地撕开信,上面告诉我:妈己托她的老战友魏巍同志向北京军区政 治部反映了我的情况,政治部首长已批示内蒙兵团复查我的案子。

    母亲,亲爱的母亲呀,原来你在暗中保护了我。唉,你这个太正统的母亲,屡 屡不理睬我的母亲,儿女情太少的母亲哟!

    世界上只有母亲才能宽恕抄过、抢过、砸过、骂过自己的人。谢谢你,母亲! 我亲爱的妈妈!

    于是又回到了石头山。

    离开山上两个多星期,我的蒙古包无任何变化。门上的铁丝还拧着,草原上就 这点好,不丢东西。我放在石头坑里的日记、材料都安好无恙。

    残冬过后,又一个春天来临。政治前途有了一线希望,一线光明,山上孤独寂 寞的苦日子也觉得好熬了。

    王连长雄心勃勃,要把七连工作搞好,搞出色。他成了第一把手后,对干活儿 抓得很紧。他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就是干活儿。小偷流氓都可以容忍,就不能容 忍干活儿偷懒。看见大车马歇一会儿,他都心疼,恨不得让你一分钟不停地干。在 这种气氛下,要求进步的知青干活都很卖块儿,以在连里有个良好形象。

    1973年的春播、接羔工作开始。

    拌麦种、跟播种机、过秤、装卸车、上笆泥……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每天, 兵团战士劳动十二、三个钟头。早上累得起不来,轰醒他们比轰醒猪还费劲。班长 得一个个捶脑袋、拧耳朵、掀被子、连喊带吼,才能把他们砸醒。小青年们迷迷瞪 瞪爬起,闭着眼睛穿衣服,嘴里还咂摸着梦里的甜美……刚刚下炕,上班哨声响了。 赶紧去食堂拿个馒头,边啃边向工地走去。有的女知青扛麻袋直不起腰,晚上互相 揉着背,啪啪掉泪珠,可白天照样咬牙扛。

    年轻人的好强心真厉害呀。

    工作如此紧张,我这样个强劳力留在山上看石头,太浪费。开春不久,就被调 回连干活。也许由于自己老孤单一人在山上。回连后,什么都感到新鲜。尤其是那 些女兵团战士,有一种特殊魅力。在石头山听惯了烈风嘶吼,石头碰撞,用力时的 野叫,再乍一听女人的说话声,几乎陶醉。连老常那50多岁的壮老婆,说出的话也 像小鸟儿唱歌一样好听,滋润极了。

    山上没异性,是很多人不愿意呆的原因之一。

    心情不错,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夏天的草原(来牧区后不久就成了反革命,以 至于没顾上好好看看)。

    连部被茫无际涯的草海所围,阵阵草浪随风鼓起,一波一波推向远方,草原大 的太有气魄了, 360度,度抖都一眼望不到边。那浩大空旷的碧绿,能激动起你拔 蹦子跑,大喊大叫,发羊角疯。就是时速3600公里的最新式喷射机,从呼伦贝尔跑 到阿拉善也要两个小时之久!

    不知道我们锡林郭勒草原在世界上算第几大草原,反正能挂上号了。

    千千万万朵鲜花,把姹紫嫣红的色彩抹在绿草丛中,为辽阔大地增加了几分清 秀;那一只换百灵鸟整日不停地啼唱,像个小直升飞机能垂直上升、下降、悬停, 给旷野带来孩子般的天真欢乐。

    王连长掌了权后,开始把过去指导员重用的亲信、骨干抛开,任用自己的人。 成熟稳重的锡林浩特知青不再吃香。会计陆彬换了,文书楚继业换了,保管换了, 各班排长也换了一多半。金刚当上了班长,李晓华当上了二排长。锡林浩特知青对 王连长一肚子意见,纷纷活动,往团里调。陆彬活动到了团部学校当老师;楚继业 调到团部直属连羊毛厂当了副厂长;郭北靠着父亲小县官儿的关系,帮助连里办了 几件事,得以保住了他驾驶员的工作,在连里继续吃得开。

    皮金生也开始不得势,他油嘴滑舌,怕苦怕累,越来越被当成了好卖嘴皮子的 天津人象征。

    这天,我们正在六间房干活儿,离连部20多里。连长看不见,干活儿可以偷点 懒。偏巧小桑杰也在这儿。他见了我,总缠着要摔跤。知青们也都起着哄,撺着我 们摔。

    摔跤是当地的风俗,也是当地惟一可以不讲阶级成份的公众活动。前些天,团 部举办那达慕大会时,点名让我去摔。被我推托了,没心思露那份脸。

    小桑杰因为在文革初期,想到外蒙投靠亲友,被扣上了叛国分子帽子,那时才 十六七岁。这小伙子酷好摔跤,见人就摔,跤技明显提高。过去曾输给我,一直耿 耿于怀。现在他有二十三四岁,虽是专政分子,但在牧区干零活儿,养得红光满面, 魁梧健壮。体重至少比我重10斤,小胳膊足有我那大黑马的腿粗。

    连牧民们都认为,七连的摔跤,我是第一,小桑杰肯定不服气。

    最后我同意了,想赢一赢,来点好情绪。几个月已经过去,复查连个影子也没 有,心情常常很抑郁。我抓住他,那壮胸脯圆咕隆咚,像个大油桶。每使用一个动 作,自己的重心都要不稳……招架了几回合后,已大口喘气,他却面不改色。我直 起腰,只一手抓他,装成随随便便的样子,麻痹他的警惕。对小桑杰这样的壮汉, 最好的重武器是跪腿摔。可他两条腿离我太远,还老撅着的屁股,重武器用不上。 心中正暗暗琢磨怎么调动他的腿,小桑杰一箭步扑过来,搂住我脖子,用腿一绊, 把我撅倒。一个最土最土,连小学生都会用的绊子。

    我不服,还要摔,他却愉快地摇摇头。蒙古摔跤,一跤定输赢。

    一激动,我向大家宣布:“下回我要是再输了,摔跤衣白送给你!怎么样,再 摔一跤?”

    他动心了,跟我摔第二跤。

    我更加谨慎,重心压得很低。可是和老蒙摔跤消极防守,拼力气,根本不行。 他能跟头犍牛一样和你顶两个钟头。不一会就感到体力不支,每逢他那钢钳般的手 用力时,都暗暗心惊,吃肉喝奶长大的就是有劲!

    地上的草被踏平;两人脖子被抓得一片红;一堆绞在一起的肉,缓缓转着圆圈。

    “啊— ”他吼了一声,左扭右撕,前推下按,狠抡猛拽,把我拖得踉貂跄跄, 但总算没倒。这小桑杰双腿仿佛生了根。我的铁波脚也不灵了;钩子失去作用,他 大胯比我高半尺;跪腿使不上,目标总在有效距离之外。我引以自豪的屁股跟他的 比较起来,相形见绌,口径要小三分之一。

    拖下去我更亏,心一横冒险使了一个“别子”,果不其然被他拦腰抱住。热血 涌上心头,这是最关键时刻,我如能扭腰转体就能胜,否则就输。两人拼命较劲儿。 我狠狠夹着他脖子,在不倒的限度内,倾全力前俯,拖拽他的重心偏移,扭身,扭 ……

    “噢— ”双方都怪叫着,对抗着肌肉,对抗着骨头,对抗着平衡力。

    勒!让他头部少一点血;拽!让他重心离开底重心面积;扭!让他脖子成麻花, 呼吸窒息。

    屏住呼吸,发疯般的扭,扭……一秒、二秒、三秒……僵持片刻,两个紧紧搂 抱的肉体,300多斤的重量终于沉重摔倒。

    他压在我身上。

    围观的知青们兴奋得直跺脚,拍屁股,啐口水。

    “唉呀,老鬼,怎么搞的?”

    “就差一丁抖儿。”

    “你看老蒙那份儿,没治!”

    又输了!全身骨骼疼痛欲裂,内脏给砸得极不舒服。我像条咬输了架的狗,从 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眼泪汪汪地溜到没人处。本想借摔跤消消愁,结果 把七连摔跤冠军的座椅给摔跑了。好惨!跟老财主丢了金子一样心疼,沮丧。

    摔跤衣我犹豫了一番,没给他。这套衣服是自己1966年10月串联到长沙买的。 别看它边缘破烂, 腋下补着皮子,黑污污,还有一股汗霉味儿,可跟随我9年了。 我披挂着它,战胜了许多对手。它上面沾着我的血,我的汗,我的青春武威……怎 舍得把它给一个老蒙?

    小桑杰陶醉在自己的胜利中,也没真向我要摔跤衣。

    这次失败,促使我对自己的摔跤嗜好认真地反省了一番。

    生活实践证明,想靠拳头、力气、硬冲硬闯,开辟一条道路是根本不可能的。 普列汉诺夫说的好:一个拥有某种才能的人如想对社会发生影响,必须使他的才能 比别人更适合那个时代的社会需要(当时连里流传着普列汉诺夫的小册子《论个人 在历史上作用》)。

    —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

    70年代的中国并不需要“波脚”、“钩子”、“入”。文明普及的今天,肝部 攻击法、曲时击颌等技术,远不如学学书法,练练乐器,打打乒乓球,写几篇大批 判稿有用。

    “枪杆子决定一切”的打架理论是荒唐幼稚的。暴力崇拜必须抛弃,拳头主义 必须纠正。一个人在社会能否成功,不取决于他的臂力、拳术、小腿粗细、屁股口 径,而取决于他的政治方向,取决于他的头脑,取决于他精神上的力量。

    何况像马一样的有力气,牛一样的粗壮,不能说明你多伟大。小桑杰摔倒我有 啥了不起?他未必能像病弱单薄的刘英红那样为救火献出生命。文化大革命中养成 的好舞弄拳头的土匪气确确实实该改一改了。

    虽然认识了这些道理,还是为自己摔跤失败愁眉不展。输的原因是:一、好几 年没摔,动作欠圆熟,屁股没顶紧;二、不灵活,打石头把肌肉打僵;三、体力减 退。

    我永远认为:一个民族应该有点武士道精神,否则这个民族就太纤弱了。而鄙 视拳击、摔跤,男人都去吹拉弹唱、玩棋画画、耍笔杆子,终日混在歌场、舞场、 官场,还怎么保卫祖国?这个民族能不挨打吗?

    我们国民性的一大缺陷,就是缺少一点尚武精神。

    这次摔跤表明,八比零镇王连富的辉煌武功已一去不返。过去我一直以为运动 量越大,越练体力。现在才明白,劳改干活儿是个例外。运动量虽大,体力并没见 长,爆发力远不如当年。

    可我实在不能容忍以力量为基础的自信心发生动摇。窥伺着一切能显示和肯定 自己力量的机会。

    正巧这时,王连长号召全连干部战士大干苦干,集中力量脱坯,争取半个月拿 下35万块。我的天,兵团战士们个个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争先恐后,干活儿是那 么猛! 我要突出自己就得比别人更猛地于。 于是决心在坯场上镇一下,一天脱他 1500块大坯——当时全连最高纪录是日脱1100.清晨4点, 连队还是一片宁静。草原上,百灵鸟已经开始歌唱。那清脆的歌声 啄碎了拂晓的安谧。水坑里一汪绿水,澄澈见底,我俯身捧把水洗了个脸,开始用 二齿把土堆刨开,往上泼水浸湿。不一会,坯场上又稀稀拉览来了几个人,似乎都 还带着睡意,慢慢腾腾地干着。

    吃过早饭,坯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经过一夜的休息和刚才最初干活儿的适应。 昨天累得直不起腰的小青年们,又弹簧般地恢复了体力。他们一面紧张劳动,一面 咒骂着食堂饭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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