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52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度的酷寒里,这五六条小牛就是五六个小火炉。它们对我挺友好, 容许了全身是雪的不速之客挨着它们,吸取它们身上的热量。

    与小牛挤在一起,毫无冻死之忧。我把脸偎在小牛细细的毛里,闻到了一丝温 暖干燥的特殊气味……背倚着蒙古包放心地睡着了。黑暗中,小牛反刍所发出的嗞 嗞声安抚着我的神经。

    次日凌晨,早早就醒了。为不被人发现,必须赶紧走。我把双脚从小牛肚皮下 面抽出来,缓缓站起。默默地对小牛说:“再见!”小牛们温和地望着我,一副无 所谓的样子。

    多少年之后,我都忘不了这几条巴奇公社的小牛。

    白毛风还在吹。开始走第一步时,脚几乎支撑不住全身重量,那踝骨好像骨折 了,极疼极疼。韧带也明显变短,迈不开步子。

    在白茫茫草原上,在坑坑洼洼的草窝子里,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硬着头皮地 走着。渴了,喝点雪水,饿了,就吃炸的小方块。

    这是1973年2月3日,正月初一。首都北京正隆重集会,热烈庆祝越南停战和平 协定签订。而在内蒙锡林郭勒大草原上,一个知青却正顶着寒流艰苦跋涉。

    四野茫茫,不见一个人影。走了一上午,在烟雾弥漫的白毛风中,只远远看见 了一个骑马的牧民。

    髋骨剧痛。迈了几万步,恐怕把髋骨臼窝里的润滑液都耗光,骨头之间几乎变 成干摩擦,生疼。

    次日下午4点,终于到了阿尔善公社,还差最后60里。

    我走进一小饭馆,买了一斤肉饼,狼吞虎咽地消灭光。(带的果子太干太硬, 吃几块下巴就累了,吃不多)又喝了三四碗白开水。啃了两天腥甜的雪水后,再喝 白开水,觉得像喝琼浆玉汁,那么清鲜、甜美、醇和。

    我坐在饭馆里,好好地歇了歇。但又不能老坐在这儿,别让人怀疑,只好又走 到外面。真是累趴蛋,再也走不动。腿死沉死沉,只能抬起一点点。动一动,疼得 要命。别说再走60里,就是一里都不可能。天气那么冷,硬走非要冻死。还是找个 地方休息休息好。

    终于在一空荡档的院子里找到了个放干草的小马厩。用二齿费力扒开干草,钻 进里面。这院子可能是公社招待所,四周有土围墙。

    两个来月,没怎么正经干活,懒懒散散,乍一走这么长的路,身体难以承受, 我拍拍自己的腿,很替战马惋惜。42厘米的小腿肚子,也没顶住。

    寒冷又开始侵袭。虽然干草里含有热量,给马、牛、羊以生命。可此刻,身边 的草却跟雪一个温度、那小牛圈真是个天堂。

    唉呀,我要是一大军区司令的孩子,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春节时,瑟缩在干 草堆里过夜。在兵团,军人出身最革命,最高贵。文人出身最低贱,最不值钱。

    唉呀,当个没权没势的作家儿子真倒霉啊。作家在兵团领导眼里,算个啥?又 臭又酸,根本没人尿。

    正闭目打盹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是哪儿的?”

    我慌忙爬起,把身上的草叶掸掉。一个30多岁的汉子,双手紧握铁叉,戒备地 站在面前。

    “我是六十一团的,有事去西乌旗,在这儿歇歇。”

    他怀疑地打量着我:“你们团这儿有招待所,为什么不去那儿休息?”

    “我只呆一会儿,马上就走。”

    “那也不能在这儿冻着啊,大过年的,冻坏了怎么办?”

    我迟疑着,盘算着对策。

    “走吧,到你们团招待所去,那儿有地方,老包我认识。”

    这家伙是来小马厩抱草喂马的,无意中发现了我。如果执意不去,更会增加他 的怀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这人把我带到招待所办公室。管事的老包问:“你是几连的?”

    “七连的。”

    “去西乌旗干什么?”

    “有事要到师部,反映我的问题。”

    “你叫什么?”

    “我叫林胡。”

    “啊,你就是林胡?听说过,听说过。来,快上炕坐。”

    他的老伴、女儿也都赶来,好奇地端详着我这个全团有名的反革命。

    “你怎么啦?有什么事?”

    “因为得罪了领导,被抓了起来,给打成反革命。我多次向领导反映,这样处 理不符合事实,但都没人理,只好到西乌旗上访。”

    他老婆热情地给我端来了奶茶、奶豆腐、果子、糖块、瓜子。

    “过去听说过你。”

    “我臭名远扬。”

    “可真行。一蹦子走到了这儿。累坏了吧?”

    他看见了我书包里的那把匕首,赞叹道:“这把刀不错呀。”

    我知道,自己很可能被抓回去,这刀留着没好处,与其被保卫干事没收,还不 如送给他,落个人情,就说:“喜欢,就送给你吧。”

    老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多谢了!多谢了!”

    老包是三角眼,塌鼻梁,满脸褶皱,模样像个坏蛋。“这样吧,你走了一天, 先休息休息,明天我给你截个车,一点问题没有。”他把我带到了一小屋。炕上只 铺一块大毡,连个被子也没有。

    “你凑合一夜吧,这屋还不算冷。”

    等他走后,我把书包里的一封给连长的信撕碎,上厕所扔进茅坑,销毁掉要回 北京的证据。回来路过老包办公室时,看见老包正在打电话。

    “他说要去西乌旗,找师部领导。”

    ……

    “哼,哼。”

    ……

    “好,好。”

    ……

    这小子,正在告密。

    我颤巍巍地走回自己小屋。穿着衣服,躺在炕上,知道一会儿就要被抓走,但 也顾不得,实在太累,坦然入睡。

    半夜,小屋的门嘎吱吱响了一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只见一道雪亮的手电 光照着我,后面站着几个黑影,赵干事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林胡,起来!”

    我揉揉眼,缓缓地下了炕,被簇拥到老包的屋里。

    老包见了我很有点不自然。哼,那把蒙古刀白给他了!

    赵干事披着军大衣,麻利迅速地搜查了我的全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高大地映在墙上,遮住了半个屋。

    “你要到哪儿去?”

    “西乌旗。”

    “哼,你跑到哪儿,哪儿的革命群众都会向领导检举报告。你狗儿的跟姓共的 碰,没好下场!”

    他用带着黑皮手套的手“咔”地给我反戴上铐子。

    “走。”

    两个人拥着我,走出漆黑的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没熄火的北京吉普,在车灯的 照耀下,我看见老包那猥琐的样子,冒着严寒,帽子也没戴,狗一样地毕恭毕敬地 出来送行。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朝鲁,右边是赵干事,前面是梁干事。

    吉普车轻捷地冲进雪原。

    在耀眼的车灯下, 大地迎面扑来,又转瞬离去。时速恐怕有100公里,真他妈 快。两天一夜,自己辛辛苦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150里,正被这4个飞速疾驰的轮 子纵情吞噬。一根根电线杆子一掠而过,儿里长的大坡,一眨眼就上来;不一会儿, 巴奇公社就到了,我又看见了那黑糊糊的破马厩。

    想到准备了那么多天, 累死累活走的这100多里顷刻化为乌有,实在控制不住 了:“你们为什么抓我?”脑子一热,拼命向左侧车门靠近。

    “不许动!”赵干事紧张地用胳膊搂住我脖子,那带亮面的黑皮手套,勒着咽 喉。朝鲁从左侧死死顶住,不让我接近车门。

    车顶灯亮了。梁干事把五四枪套打开,抽出手枪挥挥:“林胡,你要再跑,后 果自己负责啊!可不要胡闹!”

    只两个小时,北京吉普又把我带回六十一团。

    夜里三点钟,在赵干事办公室。我身上的所有东西全堆在办公桌上。赵干事一 样样地仔细检查。

    “带这么多果子干什么?往外蒙跑哇?”

    “指南针从哪儿偷的?”

    “怎么拿5盒火柴,你要放火?”

    “哈哈,还带这么些肉,想的真周到啊!”

    “交待,你准备去哪儿?”

    “什么西乌旗,别他妈蒙我!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我疲惫地眯着眼。

    “哼,不要逼脸的家伙,你不就是想告状吗?哼,想把你过去的罪行当成政治 资本捞一把,别做梦了!告诉你,林彪没揭露之前,反林彪就是反革命,绝对是反 革命!”

    又累又乏,实在没有精神理他。

    “哼,这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就是不许你乱说乱动!告到哪儿,最后还是 我们处理。”他那张甜甜的脸,在100度的灯光下更显得白嫩。

    我默默注视着他。

    他脸一沉,庄重说:“现在我宣布,根据团党委指示,将你正式逮捕。”

    我心里明白,只有师里才有权正式逮捕人,团里根本没这权力。赵干事分明是 吓唬。我依旧无动于衷地站着,绝不给他一点点欣赏我被吓得发抖的乐趣。

    赵干事观察了我一会儿,厌恶地对哨兵说:“把他带走。”

    哨兵瞪了我一眼,嘟噜囔囔:“嘿呀!大过年的还不老实,深更半夜把咱哥儿 们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等你多半天了!”

    赵干事:“反革命狡猾呀,专门趁过节耍坏点子。”

    我被关在一临时牢房里。里面还关着三个人。一个是一连的马成林,一个是一 连的xxx, 这俩都是因为打群架,打到了连长头上而被抓。还有一个是七连的老姬 头,跟连长吵架,抄了棍子,结果贪污马料的事给抖露出来。

    1972年春节过后不久,全团召开批斗大会。这天早上,我好好地洗了个脸,使 劲地搓着脸蛋,希望它红一点,漂亮一点。还向同牢的人借了点百雀灵香脂抹,知 道再过一会儿要上台展览。

    两名兵团战士端着冲锋枪押着我们穿过团部, 走向会场。4人排成一行,我是 第一个,象征着我罪行最重,老姬头走在最后。

    团部大街上的行人、小孩都好奇地看着这队犯人。脚依旧很疼,走路一瘸一拐。 一看押的呼市知青,老用冲锋枪枪管捅我,催我走快点。我向他解释:“脚特疼。 要不早就到北京了。”又想起了这双布底棉鞋,日他娘的布底棉鞋!

    主席台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后面坐着刘副政委、李主任。

    这是批斗本团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的大会。团里的一打三反运动,搞得 轰轰烈烈。我和一群褴褛的人站在台前,当陪斗。现在,我已被斗成了油子,对批 斗会展览亮相无所谓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这些熟悉的口号凶猛地扑入耳膜。

    老姬头给吓得面如土色。

    一个个年轻人发言,声色俱厉地批判。目标都是这些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 没人批判我。心里窃窃私喜。

    最后李主任又开始介绍我们这几个陪斗的坏蛋。从一连打架的到七连的老姬头, 最后还是提到我:“对了,还有这个林胡,大家都很熟悉,就不介绍了。林胡最近 秘密潜逃,在阿尔善公社被抓捕归案。林胡,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

    我的皮帽子被赵干事往后拉了一块,露出了前脑门。赵干事用两个手指头抠住 我下巴尖,把我的头托起来,让广大群众观看我的反革命嘴脸。

    索性横下一条心让人看。死猪不怕开水烫,自信脸上的百灵雀香脂能让我漂亮 一点。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双眼睛对着我。下巴被两个手指头固定住,如同老虎钳 下的工件,动弹不得,我仰着头,严厉地盯着人群。

    坐在前排的一个小女生低声说:“呀,那么凶!”

    “真可怕。”

    ……

    团部牢房。老姬头向我吐诉着他的冤枉:“我能不跟王大胡子干仗吗?他要累 死我呀, 去团部拉回麦种,都下午3点了,还让我去东河送牛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54.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