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5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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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在本子上准备秋后算账。

    雷科长问:“你说过没有,兵团是法西斯专政,暗无天日。”

    “可能说过,但原话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兵团有的地方搞法西斯专政,比 如我们六十一团。在这样的地方,被打成了反革命,生活自然暗无天日。”两个保 卫干事一声不响地记着,极认真,生怕漏掉一点。

    我心想:“逮亏用臭脚把细致给轰走了,要不他知道得更多,揭发的也更多。”

    自己最关键的问题是诬蔑江青,为此绞尽脑汁。完全不承认是个办法,但总觉 得已经按了手印,再赖账脸面上不好看。全认了又太亏,最好能跟雷厦谈一次,问 问他是怎么揭发的。应以他的口供为主,只要跟雷厦一致,自己过去交待的就不用 考虑。

    听说雷厦已从十连被借调到团部政治处搞宣传。这小子好有本事。

    我又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了团部,在夜色掩护下,找到了雷厦。

    “雷厦,兵团复查组的人已来了。有人告诉我是尤太忠亲自指示的。希望你能 实事求是地向他们反映我说的江青那句话。”

    “哪句话?”

    “慈禧太后那句。”

    “什么慈禧太后?”

    “我说她像慈禧太后的那句。”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我从来没揭发过这句话。”

    我惊愕地望着他。他眼睛毫不躲闪地正视我,咄咄逼人:“我们现在是仇人。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雷厦从没揭发过你那句话,不信你去查。如果发现我骗了你的 话,我可以写大字报向你公开道歉。”说完,他扭身就走。

    这么说是方处长诈出来的?那和蔼可亲的河北口音,那斑白的鬓发,大方脑袋, 大方下巴……那摘铐子,给水喝,让买毛巾肥皂……那绿军装红领章,全都影影绰 绰地浮在眼前,悠悠飘浮。

    连着谈了5天。把过去所有的问题又都重新过了一遍。我已写了无数封申诉信, 无论他们怎么问,都对答如流。

    最后在厚厚一打子材料上按了十来个大红手印。

    雷科长从黑皮包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问:“这指南针是你逃跑时用的吧?”

    “是。”

    “我们先拿去,到时再还给你。”

    我明白金刚把指南针给交了出去,人性就是这么脆弱。怕他迷路,借给他指南 针,为什么交给兵团复查组呢?你不交,也不会被发现,他们哪知道我借了你个指 南针!真是人心隔肚皮呀!从雷厦、刘英红到严曙、老包、金刚、方处长……一副 副朴质诚恳的面孔,一个个慷慨激昂的许诺教训了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把自己的一切安危全维系在别人身上是最大的白痴。真的,千万不能迷信什么 誓言、保证。生命的安危不能完全依赖别人,任何人潜意识里都有背弃、叛卖、趋 利避害的一面。

    和雷科长分手时,我说:“希望你们体贴知识青年的疾苦,伸张正义,实事求 是向上面反映。不要借复查之名,行新的打击报复之实。”

    雷科长不满地问:“嘿,我们怎么行新的打击报复之实了?”

    “我说的是希望。没有说你们就是来打击报复来了。”

    “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党。”

    “我是相信组织,相信党,才把一切都说出来,最后却落这样下场。”

    “那你看,我们这次来,是要整你吗?”

    “不好说。”

    雷科长笑了:“唉呀,你真是分不清好坏人。”

    兵团的另一位保卫干事问:“林胡,会杀羊吗?”

    “我当反革命后,从没碰过刀子。”

    “嘿,帮我们杀3只羊,怎么样?”

    “我能杀,但杀得乱七八糟。牧民杀得特利索,皮剥得不粘一点血,肉也剔得 好,又大又快又干净。还是让牧民杀吧。”

    “我们从兵团到这儿来,这么远,来解决你的问题,你怎么连这个忙都不帮?”

    “你要给我平反,我帮你杀。没话说。”我跟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

    “嘿,你还给我们搞交易?这买卖能做吗?”

    “我给你们杀了羊。你们回去,给我把帽子戴上。那多难受啊!”

    他们都沉默了。完成任务后,兵团来的两位保卫干事,开始四处采购。大老远 来一趟西乌旗,自然得搞点土特产。他们白天找人买东西,晚上打扑克,短短十几 天功夫,就搞了羊、大毡、羔皮、驼毛等一大堆东西……

    兵团复查组刚一走,康政委在全团第二届党代会上就点了我:“最近,七连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跳出来公开为自己翻案,就是这种激烈斗争 的尖锐表现。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跳出来贴大字报,打的是反潮流的旗号。并把自 己这种行动说成什么反潮流精神。其实他这种行动,正反映了社会上一小撮被打倒 了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愿望,代表了他们不甘心失败,时刻向无产阶级反扑的逆流。 但是竟有那么一部分同志竭力为他喊冤叫屈,给予同情和支持。这些人应该严肃认 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立场……”

    在康政委的政治报告里,我是被点了名的惟一反面人物。此报告铅印成册,下 发到各连学习讨论。一时间,我成了全六十一团的反面教员。团部及各连的黑板报, 到处都能看到声讨我的文章。

    好在我又回到了石头山,没有面对面的批判我。

    不久,全团首届共青团代表大会召开。康政委在开幕式上又点了我的名。这个 老康头啊,能兢兢业业地工作,亲自下大力整顿医院,为全六十一团办了一件大好 事。可为什么对我却这么狠?我怎么得罪你了?这事也不是你处理的,你干嘛那么 护着?那么跟我过不去?你能下到医院蹲点,监督医生对病人救死扶伤,可为什么 不对我讲点人道主义?

    心里像压上了一块巨石,百思不解。林彪倒了,中国的政治空气怎么还和过去 一样左?一样专制?

    为报复我写了3份大字报, 为教训全团那些心怀不满的知青,六十一团掀起了 一场批判我的热潮。这么大整,当然不是针对我一人,而是借机整六十一团所有不 服从领导,调皮捣蛋的刺毛分子。

    奇怪,中央关于落实知青政策的三十号文件早已传达,他们就敢不理,照样兴 师动众地批判我。

    据事后了解,连里很多人也都纷纷揭发批判我。

    洗得白白嫩嫩的细致可有机会洗雪我用臭脚迫害革命同志的反动行为了。在班 务会上,他口气坚决地说:“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骨子里充满了对兵团战士的刻骨 仇恨。成心不洗脚,严重污染室内空气,毒害兵团战士的身体健康。我的头疼,就 和他故意熏有很大关系。”

    李国强等人都哈哈大笑,把臭脚当成阶级斗争的工具还是头一次听说。但细致 很郑重其事:“真的,我原来头从不疼,自从挨着他睡觉,脑袋就开始疼起来。大 家头都朝外,偏偏他头朝里,这是为什么?就是让别人吃他的脚味,说轻点,这人 品行不好,说重点,就是用臭脚来损坏兵团战士的身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幸亏那位唐山的小偷调走,否则他也会揭发我不少。戳穿他偷东西的行为,可 能也要成了我败坏兵团战士名誉,迫害兵团战士身心的罪行。

    山上虽消息闭塞,仍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附近的几个老蒙不那么紧跟 形势,常常到我的蒙古包坐坐,把道听途说的一些传闻告诉我。

    成天是这些批我的消息,也就麻木了。

    但最刺激我的是金刚又揭发了我!他当面对我笑,背后却来这一手!连部的吕 医生是现役军人,看了金刚写的揭发材料,偷屯透露给我。

    金刚说我自到石头山后一直搞翻案,成天给各级领导写信,非常自私,写大字 报动机不纯,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这点事。

    现在的形势不是沈指导员在的时候,不揭发我就连你也一块整。现在的王连长 明显同情我,你不揭发也绝不会怎么样你。可你为什么还这样干!

    金刚批判我自私,意思是人被冤枉成反革命后,不应把这事老放在心上,应一 心一意工作,多考虑奉献,多考虑为边疆建设添砖添瓦,不要总为自己个人问题, 四处闹。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逻辑吗?

    明明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不许叫唤,得赞美打得好,打得伟大……更不得 反抗,否则就是只想着自己,没胸怀,没境界……这样的逆来顺受,这样的不自私, 对社会有何好处?它只能使那些恃仗权势,违法乱纪的家伙顺顺当当干坏事。

    与其这样,人还真不如自私一点。真的,只要别损人利己,自私也没什么坏的。 为了将来自己各方面更好,自私促使人勤奋努力,发愤上进。

    生气也没用,让金刚说去吧,踩乎吧。我这个反革命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许 多人的真实嘴脸。他们在这面镜子上看见了自己相貌有点不漂亮,当然不快活,就 总要指责这面镜子质量如何如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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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野蛮的孤独

    我知道自己将要在石头山上呆很长很长时间,早早就开始准备过冬。

    天气好时,就套上牛车,带着扫把、铁鍬和车围子,到附近的羊粪盘扫羊粪。 石头山方圆20里,差不多都走遍了……还记得哈拉根台的羊粪特别棒。这边儿草好, 羊粪蛋儿个大,粒粒都有手指头那么粗,黑黑的油亮油亮。每次除了装一车外,还 另装三四个麻袋放在羊粪上,小山一样高。奥根山脚下的牛粪也特别多,我自制了 一粪叉子,捡牛粪时不用弯腰,效率大增。

    准备牛羊粪就是准备活命,一点儿不能含糊。天天早出晚归,扫了一车又一车。

    蒙古包前的羊粪堆一天天变大,天气也一天天变冷。

    这天,我步行去团部发信。办完事后来到营建连那几个重义气的小伙子处,想 暖和暖和,探听探听有什么风声。

    小伙子们见了我,不再像往常那么热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其中一人吞吞 吐吐说:“上次,老k因为留你吃饭,被李主任狠训了一顿。”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十分尴尬。这几个知青过去都站过岗,挺同情我。很知趣 地走了,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遇见了七连的保管,这是个见了谁都一脸堆笑, 客客气气的人,现在对我也干笑了一下,不过腿却加快了脚步,分明是想快点离开。

    还看见了刘小个子,这人刚调到七连当统计,有一米五高,镶两颗金牙。说话 时,嗓门很大,眼睛总是那么精神奕奕,胸脯挺得老高。

    同是一个连的,我主动给他打招呼:“刘小个子,你来了。”

    “哟,林胡。你来团部干什么?”

    “发信。”

    “你老实一点吧,可不要搞反革命活动呀!”这小子声音洪亮,半玩笑;半正 经地教训我。

    非常冷,偌大团部就没个可以暖和暖和的地方。最后只好来到商店,像二流子 一样地缩坐在商店中间的大火炉旁取暖。这地方常有一两个外地来的盲流围坐着打 盹儿。

    几个救火毁容,终日戴着大口罩的姑娘进来,围着柜台叽叽喳喳。她们自己虽 遭不幸,对我却异常冷淡,不屑一顾。

    我盘着双腿坐在地上,低着头,闭目养神。身旁边还坐着一盲流,蓬头垢面, 抽着烟,吭哧吭哧地朝地上吐痰。头附近晃动着一双双腿,矮人一等的感觉扎着自 己的心。正常人没有这么盘腿坐在商店火炉旁的,我更深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各连牧民、知青、农工熙熙攘攘地来买年货,商店里热闹非常。身边的腿越来 越多。买酒、买烟、买糖、买砖茶……大包小包地装。

    我看见小四川进来。他也发现了我,兴冲冲走过来:“听说你够呛呀?”

    “怎么啦?”

    “团里把你的情况都报告上去了,要给你戴上帽子,从严处理。”

    我不服气地问:“谁告你的?”

    “朝鲁呀,你这下可要倒大霉了。”他脸上流露出着身份上的优越感。

    我冷笑道:“等着瞧吧。你怎么样?”

    “团里这帮机巴军人真坏啊,师部都有指示,让给我撤销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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