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哌哌哌哌”“噢——噜噜噜噜一一”这些生命的音响裹夹在滚滚寒流, 传向远方。它是钢铁和岩石的撞击,鲜血和肉躯的歌唱。
不知怎么回事,在白毛风里,每人都爱乱叫,可能是风声太大,自己不发出点 声音,就要被这鬼天气活埋,让严寒给欺负了。张韦这么漂亮文静的小伙子,一个 天津医生的娇儿,现在嘴里也发出呼呼噜噜的粗野声音。
最后,老盂强令下山,挨个坑喊。知青们才在浑沌迷雾的风雪中,双手捂着耳 朵,向后歪着头,飞快向蒙古包跑去。嘴里大声呜呜怪叫,嘲笑老天爷,气它奈何 不了我们。
老孟的鼻子真给冻白了一块;孙贵的耳朵冻流水;张韦后脖子给石头磨出血道; 李国强的脚跟冻红肿,他大头鞋露着一个窟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负了点儿伤。
大家围着火炉,兴奋地聊着刚才干活的情景,为这样度过年三十颇为骄傲。
山上冬天都吃雪水。那雪水茶虽有股腥甜味儿,还飘着许多草棍、草叶,可能 还夹有牛粪末、人粪末(我们就地铲雪,就地解便)但此时喝上一碗,顿觉僵硬冰 凉的身体里注入了一道暖流,舒服极了。
外面的白毛风还嗖嗖地向蒙古包冲撞……老孟忙用烂衣服堵住围毡上的窟窿。
李国强用面板挡住门缝。它白毛风瞎嚎吧,拿我们一点没治。
下午休息,准备年三十的晚饭。
现在山上仅剩下最后一点白面,一小块羊油和两根葱。肉早就没了,什么菜也 没有,我们除夕佳肴就是一大锅稠稠的热汤面。别看佐料不多,很喷香有味儿。
饭后,有的缝手套,有的下围棋,有的吹口琴……大傻望着煤油灯发呆。
李国强笑着问:“大傻,想家了?”
“嗯,想我妈。”
“别想,越想就越想。还不如眼一闭,睡一觉。”
“唉呀,你不知道我妈多疼我……”
“废话,我妈也特疼我,我就不想。”
“谁像你呀,布勒格特,闹孩(狗)的干活。”
“哎哟,我可没招你哇?大傻!老杂毛。”
大傻头上有不少白头发。但他从容不迫:“我操你嘴!布勒格特!”微笑地卖 弄起嘴巴。
也许年纪轻,不知道年三十的份量,也许白毛风把人冻糊涂了,蒙古包里竟没 有一点除夕气氛。孙贵和李国强激烈地争辩,都说自己石头坑比对方难打;老孟自 费买了一个马灯,聚精会神地读着《列宁选集》。
我用捡的一破手套,补自己的手套。
温度稍一暖,身上的“自留畜”就开始活动。我脱下裤衩,光腚缩进被窝,开 始一个一个消灭虱子,指甲盖上血迹斑斑。这些“白留畜”吃得个儿大膘肥,有大 米粒长。用手指挤瘪能发出一记脆响,像爆炒嘎崩豆。
大傻见我抓虱子,忙说:“你离我远点,挨着你算倒大霉了。”
我们吃饭、洗漱全用雪水,每天能坚持洗把脸就相当不错,根本不洗澡,不换 衣服, 9个人挤一蒙古包,不长“自留畜”的几乎没有。李国强的秋裤上一次抓了 130多个, 创了纪录。这家伙独出心裁,把那些小虫子放进一个小铁盒里,活的、 死的,密密麻麻,准备带回天津向家里人臭显。
大傻人缘不好,跟他穷讲究也有关。为保持他那个很有魅力的一口白牙,每天 至少刷两次牙,比别人多用一缸子水。因为水少,有人向他提出,不要穷刷,没人 怀疑他的牙是山上最白的。可他不听,我行我素,结果频频为大家取笑。
深夜,白毛风仍不见减弱。它一次次呼啸着往蒙古包上撞,把哈那杆撞得吱吱 叫唤;门毡不时被吹起一条缝,涌进许多雪屑;包上的顶毡随风噼噼啪啪乱响。
大家紧紧挤在一起,进入梦乡。
小小的蒙古包里睡着9个人。 那场面比一群小猪乱七八糟挤在老母猪肚子旁还 乱。大傻的头离铁炉不到一寸;老孟的褥子一半铺在炉灰里;孙贵的脑袋被水桶、 铁锅包围;我蜷缩在羊粪堆、哈那墙、大傻脚丫所构成的三角地。头对脚睡省地儿。
门虽用案板和破筐挡住,仍不时飞进一缕缕雪尘,散落在我们被子上。
风雪吼叫了一夜。
第二天,大年初一。
早上醒来,好家伙,蒙古包里一片洁白。被子、衣服、锅盖、炉前空地等等, 全都覆盖一层白雪。煤油灯上的铁丝,挂着一缕∩形的洁白银线;茶壶盖上戴着毛 绒绒的白帽子……肮脏的,乌黑的蒙古包,现在圣洁得像白玉。
原来夜里顶毡被风吹开,雪屑就从这大窟窿里源源不断涌进。
孙贵在被窝里打开了条小缝,向外窥了窥大声叫:“哎哟,没治了!真该把这 场面给拍下来,可惜没照相机。”
一层白雪把我们9个人全埋住。
老孟头顶着被子,四下环顾了一下,笑道:“总算没白来趟内蒙,盖了一晚上 雪被子。”
“好哇,我说怎么睡着这么暖和呢?有层雪盖着保温。”老布勒格特兴奋地说。 积雪下面的小伙子们渐渐活了过来,开始议论早上吃点什么,大年初一没粮食吃, 真新鲜,挺好玩的。
李国强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唱起老三篇语录歌:
棒子渣最容易吃,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要把棒子渣作为鸡蛋糕来吃,哪一级都要吃,吃了就要吐,搞好思想革命化,搞好思想革命化。
……
歌本来很好听,但李国强五音不全,唱唱就走调,厚厚的一团棉被随着他的歌 声一起一伏。
老孟也激动起来,在被窝里瞎嚎:
大风啊!震撼着边原,大雪啊!吞没了群山,蒙古包像块磨盘,在惊涛骇浪中傲岸。
我们爱看大风雪扑舔山岩,我们爱听白毛风呼啸嘶喊。
谁说草原比不上城市,请看洁白的雪被多么壮观,谁说石头山荒凉又寂寞?
请听布勒格特的歌声冲破严寒。
“操你妈,老孟,我可没招你啊!”李国强开始向老孟进攻。
“你是布勒格特吗?”老孟故作惊讶。
布勒格特是牧民最常用的狗名。
大家缩在被窝里骂呀、唱呀、神吹呀,互相挖苦呀,很是热闹。可谁也不敢起。 连脑袋都不敢动得太厉害。棉被上积着厚雪,稍一不慎,就要雪崩。
冷风嗖嗖从蒙古包顶上吹进。包里的温度和野外一个样。最后,布勒格特和老 孟“枪火”,两人一咬牙,同时尖叫着,战战兢兢穿上衣服,把火生着。
“快起,快起,雪要化了,弄湿被子我不管。”
大家这才硬着头皮爬出温暖的被窝,穿上衣服,把被褥上的积雪打扫干净。包 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毡子上踩着纷乱的泥脚印。
一锅雪水化了,每人舀了一缸子水刷牙,再往脸盆里倒半盆水,大家轮流擦一 把脸。我干脆不洗,也不刷牙。总觉得皮肤脏点耐冻。
把最后半盆玉米渣倒进锅,开始煮。这玩艺儿在大车班是马料,在山上却是我 们的口粮,很不好烂。羊粪潮湿,干冒烟没火苗。老孟把柴油倒在一只破解放鞋上 扔进炉里,嗡嗡烧了一阵,接着又扔进一只,满蒙古包都是橡胶味儿。一堆湿羊粪, 四只解放鞋,小半桶点灯用的柴油终于把这玉米渣煮得差不多。
我们塞了个水饱儿。都盼着金刚快点回来,可别让我们大年初一饿肚子。
快到中午还不见金刚的影子。大家有点急了。老孟决定去一连借粮,正披挂衣 服时,外面传来稀微的骆驼叫声。“噢——噢——”人们欢呼着跑出去。
那骆驼声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看见了它的身影。只见金刚用条破裤子围住头, 仅露两个眼睛,低声叹道:“哎哟!我的妈哟!”
我们一起动手把粮食、菜、羊肉、猪肉等搬进蒙古包。
到包里脱了武装,金刚冻僵了的脸仿佛走了形。鼻子瘪了,嘴歪了,眼角含着 泪,表情发呆。他使劲抽搐肌肉,作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告诉你们一个新闻: 西乌旗气象站通知,昨天气温零下44度,30多年头一次。”他用冻成鹰爪状的手使 劲搓着脸:“哎哟哟,这骆驼真王八蛋,老不听话,过三连时,死活不出来。哼, 老鬼没给我裹好,脸上冻了个泡。”
他费力地转动一下眼皮,靠颧骨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小泡泡,已经破了,浸着 黄水。他难看地笑着,那脸肉像几块冻土凑成。“我的妈哟,这天戴皮帽子根本不 顶,非得裹头。那床单我包菜了,就从库房里捡了条没主儿的破裤子缠在头上。” 他搓罢脸,掏出太阳烟,一人递了一支:“我在三连还碰见雷厦了。他骑马去办事, 差点冻掉鼻子。幸亏他灵机一动,用书包把脸给包起来。”
大傻责怪道:“你要再不来,大过年的,咱弟兄们可就断顿儿了。”
“连长回家探亲,指导员七碟八碗陪着工作组喝晕了头,就顾睡觉。我要不回 去,大年初一,咱山上这帮人真得喝西北风。”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忙从口袋里掏出一迭信。大家扑过去,眼里闪着光,激 动地叫喊着、抢着,收到信的洋洋得意,没收到的垂头丧气。
“弟兄们,静一静,二排给山上写一封慰问信。老孟,你给念一念。”
老孟就结结巴巴地念起来:“……在这新春佳节之际,我们二排全体战士向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同志们致以 崇高的敬礼!祝你们春节好!
在冰天雪地的荒山上,你们为革命出大力,流大汗,不怕苦,不怕累,为连队 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向你们致敬,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勇士们,向你们学习,70年 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闯将。
朋友们,战友们,让我们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献给壮丽的祖国边疆建设事业 吧!“
大家都很高兴,总算还有人记得我们。有了白面和肉,晚上我们包了顿饺子。 金刚还到食堂后面偷了两麻袋牛粪,煮饺子不必再烧胶鞋。
蒙古包虽然很潮,很脏,乱七八糟,但牛粪火一烧,温暖如春。那铁炉子轰轰 响着,饺子很快煮熟。大傻笑眯眯地盛了第一碗,大口吃着,面部表情是那么温柔 甜美,鼻尖上渗满了细细的汗粒。别人一半还没吃完,又开始消灭第二碗。滚烫的 饺子,他吃起来,像喝凉水,这嘴巴真耐高温!
饺子数量有限,谁吃得慢,谁倒霉。
金刚厌恶地瞟了大傻一眼,大声宣布:“小市民最大的特点是饕餮。”
1971年正月初一就这样度过。
两天后,风雪停了。我们踏着半尺厚的积雪上山干活儿。嘿呀,雪把几丈深的 石头坑填得满满的。
一鍬一鍬地清雪。越到下面越受罪。铁鍬一扬,雪像雾般散落下来,掉进脖子 里,很不是滋味。头上的雪屑化了,模糊了视线;手上的雪化了,湿漉漉地沤着皮 肤;鞋上的雪化了,浸透袜子……最底下的雪,得一麻袋一麻袋往上背。干了整整 一天,才把坑里的雪收拾干净。身上的衣服也一片一片冻成了冰甲。
这一段,我们吃的并不好。自内蒙兵团开展“不吃亏心粮”运动后,白面见少, 对石头山的特殊优待只是五香粉随便给,白面一点不多。我们拉的大便都带着浓浓 的五香粉味儿。成天是玉米渣儿、窝头饼子、冰冻圆白菜,羊肉也严格限制,喝的 是雪水,马尿一样的黄茶。蒙古包尽是窟窿,又脏又破。条件之艰苦,跟《钢铁是 怎样炼成的》里面修铁路的情况差不多。但大家的情绪都还挺高。
就是大傻很想家,受不了这样过春节。
初二时,他趴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他喜欢红火热闹,不能容忍这么糊弄着过年, 连点瓜子都没有。别看父亲是蹬三轮的,还特讲究舒服。毡子底下的地如果不平, 要垫土;睡觉时,褥子上有根小草棍,要点上灯仔细找,不找到不罢休。若换了老 孟,褥子下面压着18磅的大铁锤也照样睡得呼呼。
初三,大傻皱着眉头对老孟说:“我昨天干活时,放了一个屁,把腰扭了,我 要回连看病。”
老孟同意了。大傻走时嘟囔着:“操他小妈妈的,毡靴不给,皮裤不给,手套 不给,要咱盒儿钱啊?他当官儿的怎不上这儿住几天?”闷闷不乐下了山。
大家像对待一个叛徒一样冷冷地看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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