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4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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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若悬河。我俩都听呆了。什么虾青、麻蜂黄、紫三 段等; 什么斗蟋蟀前先要称体重,同级别的才能咬;什么好蟋蟀一条60块钱,4钱 重;什么广交会上还专门出口蟋蟀换外汇等等都是头一次听说。

    海哨半天,我都困了。大傻还滔滔不绝:“嘿呀,我抓过一条青麻头,宽肩小 肚儿,六条腿刷白,六条脑线倍儿清楚。腹脐跟刀切的一样,拿探子轻轻一扬,大 钳子就开牙。个儿头比油葫芦还大,一窜两米多就出去了,而且还是个雏儿……”

    又黑又破的蒙古包里生机盎然。没有阶级斗争,没有整人请赏,乌拉斯泰林场 的那次挨打的奇耻大辱渐渐被平静恬淡的新生活消融。

    现在,我只要身体有点难受,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休息。再也不必像去年冬天 那样有病也不敢歇。

    已经给党中央去了信,给兵团党委也去了信,以后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心里 就罩上一层乌云。干脆不去想它。管他呢,混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津津有味地 吃着大傻烙的酥油饼,专心欣赏金刚炒的土豆丝,还跟金刚学拉小提琴。

    大傻整天琢磨着做个什么新鲜好吃的菜臭显。他号称特会炸油饼,结果放了那 么多起子,一点不好吃。

    1971年11月底,连里通知他俩下山开会。

    山上就剩下我和贡哥勒。老头儿穿着脏污的得勒,黑黢黢的,骨瘦如柴;脸上 放眼睛的地方露着两个皱纹丛生的黑窟窿。他终日缄默,从不主动与我说话,比蚯 蚓还安静。

    漠漠荒野,沉寂无声。早早就躺下,但怎么也睡不着。开什么会呢?指名道姓 让他俩去,留下我。一股无名的嫉妒,一种低人一等的屈辱感,悄悄袭来,噬咬着 自己的心。过去对开会无所谓,现在是特别有兴趣。能开会是一种身份,一种资格, 一种政治待遇。对五类分子来说,参加一次会等于对你的生存有次小小的承认。

    3天后, 他俩回来。大傻一进包就绘声绘色讲他如何机智勇敢,偷了食堂一大 块猪肉。“操他小王八蛋的,你知道要点东西多难?司务长说,山上俩落后,一反 动都是饭桶, 仨人一个月吃一麻袋白面(180斤),太不像话了。指导员猛卡,白 面只给60斤,其余全是粗粮;肉就批了5斤,还不够塞牙缝的!”

    干活时,我走进金刚的石头坑问:“开什么会了?”

    他温和又坚决地说:“你别问这个。不让跟你说。”

    唉!有啥了不起的,周围没任何人,在这远离连部的荒山上,干吗那么正经? 真让我失望。你怕什么呢?

    碰个钉子很不愉快。

    自开这次会后,金刚明显和我疏远,与大傻来往密切。看来我的身份比大傻更 难容忍。到底是什么事情搞得这样神秘?还专门发话不许告诉我……越发好奇,仔 细揣测。常竖起耳朵偷听金刚与大傻的闲扯,隐隐感到像是有什么大的变故。但我 做梦也没想到林副主席外逃,摔死在外蒙。

    轰动全世界的林彪事件当时对五类分子严格保密,听传达文件的人员名单都要 上报团里审批,泄密者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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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冰天雪地里的知青

    12月,二班从巴颜孟和山挖洞撤了下来。他们是落实毛主席“深挖洞”的指示 到那儿挖的。不知怎么搞的,挖了两个多月,白费了几百斤炸药又不挖了。这些人 全都上了石头山。

    为了明年的营建,连里给我们打1500方石头的任务。山上骤然增加了十多个人, 工作进度大大加快。

    二班班长老孟当了山上的负责人,他是赤峰知识青年,眼睛特别小,爱傻笑, 大约19岁。人很厚道,对我挺不错。头次见面时,还甩给了我一根烟。

    老孟很少以负责人身份训话。他不言不语,专心干活儿,还常帮炊事员做饭。 吃饭时,不管多饿,从来不第一吃。小知青都挺服他。回到蒙古包就读马列经典, 如列宁的《国家与革命》 、恩格斯的《反杜林论》。他文化不高,也就小学5年级 的水平,常常连一些简单的字都不认识。

    荒山上铁锤铛铛,炮声隆隆。石头坑越来越深。

    新来的人里,有个叫唐建华的唐山知青,给大家做饭。他有个笑话,很是难忘。

    人一多,我特别注意自己的东西不要丢,尤其是写的申诉材料,厚厚一打子, 别让人发现,给我扣个什么帽子。常常在书包上做个记号,监视别人是否偷翻。果 然,很快就发现自己东西被人翻过。大家都上山干活,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做饭的 唐建华。

    一天中午,我下山回来后,发现自己书包又被翻。并发现褥子下面的钱包丢了, 里面有刚发的工资。大家都在干活,包里除了唐建华没别人。

    一股怒火升起。在连队,被人偷工资只好忍着,但在石头山上,指导员不在场, 还敢偷我,就不能逆来顺受了。我用眼睛使劲照着这小家伙。他一看见我盯着他, 表情越发不自然,目光总躲着我。迟疑了一下,他向老孟请假,说身体不舒服,下 午要回连看病,就走出蒙古包抓牛。

    他已经收拾好一个手提包,放在他行李旁边。我上去就把那手提包打开,翻了 一下,豁然看见了我的钱包。这小子偷东西太没经验,赃物就在手提包里,还敢离 开抓牛;偷了钱还舍不得扔钱包。

    我让老盂过来:“唐建华偷了我钱包,就放在他手提包里。”

    老孟看完了后说:“行,我来处理。”

    当唐建华抓牛回来,老孟把他叫到蒙古包外面谈话。

    不一会儿,唐建华哭丧着脸走进蒙古包,低着头,谁也不看,蒙着被子睡觉。

    老盂偷偷告我:“他只承认是捡的,要回连交给连部,”

    有到人家褥子底下捡钱包的吗?在山上捡的东西,为什么不交给山上的负责人, 却要交到连部,这家伙的所作所为,使我更相信了以貌相人有点道理,他的眉毛很 黑,几乎拧在一起。小白脸,尖鼻子,尖下巴,眼睛有点对,那里面的光散碎无神, 猥琐有余,光明不足。可能18岁不到。

    他愁眉苦脸了3天, 思索对策,最后回连,交给了指导员一封忏悔信,为自己 百般解释,最后署名是:“您的小儿子唐建华。”

    指导员看了后,一点没饶他,在全连大会上不点名地训道:“有人偷了钱,被 发现,就给我写信,甜言蜜语,自称是我儿子。一个革命青年,哪能这么说呢?” 惹得全连知青哄堂大笑。

    再给领导拍马屁,也不至于以儿子自称,连里农工们都说这小伙子可怜,偷东 西被发现后,受了刺激,精神出了毛病。

    只有我心里明白,他是抄我给母亲的信。什么“最最亲爱的,仁慈的”,什么 “满眶热泪给您写信”,什么“在水深火热中熬煎”,什么“一百个一千个不是坏 人”,等等都是我信中的语言,最后署名“您的小儿子”也是。他这么个唐山煤矿 上的独生小毛孩说不出这样的话。我给兵团、师部及母亲信的草稿都混放在一起, 他肯定偷看了。因字迹潦草,把给母亲的信当成了给领导的信,误以为给上级领导 写信最虔诚的表示是自称为“小儿子”。

    这件事传遍全连,一时成为笑谈。

    小伙子抄袭别人的家信,抄个声誉扫地,最后灰灰溜溜调走。

    打眼、放炮、撬、搬、清扫……日复一日地干,坑边石头堆眼见着大起来。

    1971年春节前夕,连部通知:学大寨,要过一个革命化春节,过年不休息。

    山上的粮食己很少。早就通知连里,因风雪太大,一直没送上来。天气越来越 坏,白毛风呼呼地连着刮了四五天也不见停。这么大的风雪把一切道路都封住,断 粮的危险渐渐临到我们头上。

    年三十,粮食只够吃一天的了。早晨大家围着炉子,望着锅里的小米粥,打着 哆嗦。大傻披着大衣唉声叹气,一个劲抱怨指导员忘了山上这十几个弟兄。

    羊粪潮了,铁炉半死不活,只冒烟没火苗。老孟撅着腚,跪在炉灰里,把头贴 进炉底用力吹着:“要啥没啥,就知道让干活!”

    吃过早饭,金刚自告奋勇要赶着骆驼车回连取粮。

    外面滴水成冰,酷冷。

    大家纷纷献出自己最御寒的衣服帮他武装。张韦递过鸭绒背心、老孟脱下皮裤、 李国强拿出新买的还没穿的毡靴……金刚换上后,又穿上兵团发的皮军大衣,戴上 皮帽,笨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穿千层不如腰一横”,我一个腿跪在地上,使劲帮他系“腰一横”。回连顶 风,寒风吹在脸上很危险。又用一条旧床单,把金刚的脑袋裹住,只露两个眼睛, 像巴勒斯坦突击队员一样。

    外面,白毛风呜呜地叫,野狼爪子似的撕人脸。真是漫天皆白,冰寒彻骨!

    金刚启程了。骆驼不高兴地乱叫,口喷唾液,死活不肯离开蒙古包。金刚只好 牵着骆驼步行。这大家伙无可奈何地哀叫着,一步一步走进呼啸的暴风雪中。

    送走他后,我们跑回蒙古包,开始披挂战服。穿上又破又脏的开花棉袄;戴上 磨烂的皮手套;围上条脏毛巾;腰上勒几道放炮用的旧电线……

    大家跟着老孟,不声不响,一个一个鱼贯地走出蒙古包。

    寒风犀烈地啸叫,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这十来个衣着褴褛,面目肮脏的青年 躬着腰,顶着凛冽寒流,吃力地向山顶走去。

    叮铛!叮铛!钢钎声顺风依稀飘来。在空旷的荒山之巅,在天浑地浊的暴风雪 之中,一声一声,响得如此微弱,又如此执著。

    请看看我们知青是怎么干活的吧。

    老孟挥舞着18磅铁锤打炮眼。大傻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扶钎子,冻得流清鼻涕。 李国强全身压在撬杠上往下压, 脸憋得通红……孙贵背着200斤重的大石块,摇摇 晃晃向上走,眼珠子都压凸出来。

    老孟打完炮眼,又趴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脱下一棉袄袖子,把胳膊伸到三尺深 的炮眼儿洞里掏冻土,一把一把往上抓……这是在鬼叫娘的白毛风里呀,掏两把土 就得往怀里暖暖:手指头僵得伸不直。

    李国强见正面撬不下石头,就开辟第二战场,仰面朝天躺在那块大石头下面, 向它侧后方进攻。钎子每砸一下,都划出一串火星。

    张韦钻进坑底的一个大约两米多深的水平石洞里,双膝跪着,用铁鍬一骀骀骀 向外扔着碎石冻土。随着铁鍬飞舞,寒风旋荡,他后背落了一层尘土。

    在严寒中, 谁偷懒,谁挨冻。那不撬下石头不休息的斗气,那一口气打700锤 的拼命,那一刻不停地背石头的韧力,无不是与严寒抗衡。

    白毛风铺天盖地,越来越大,把整个世界刮成了一团呼啸的银白色旋转体。烟 雾腾腾,连近在咫尺的钢钎都看不清了!每人眉毛、胡子上都染着白霜。彼此说话 得大声吼,呼吸也感到困难——疾风好像把空气都刮跑。

    “呀,你鼻子白了。”我向老孟喊。他用力叫:“你——说——什么?——我 ——听——不清。”

    “你鼻子冻了——下——去——吧!”

    “哈——妈——怪(没关系)。”

    老孟更用力地挥舞大锤,一下快似一下,每锤都倾全身之力,钎子铛铛弹得老 高!

    他干活儿有股傻气,像那种一拉车就拔蹦子跑的马,虽不抗造儿,但是真拼命。 他眉毛短而宽,八字型,像是京戏里的丑旦,挺滑稽,说话老爱眯着鼓鼓的小眼睛。

    孙贵冻得直掉眼泪,仍旧奋力背着大石块。

    李国强还在与那块大石头较劲儿,捅着钎子。时不时嗷嗷叫着,向老天爷炫耀。

    在白茫茫的暴风雪中,十几条身影或隐或现,抡锤舞钎,背石清土。一股一股 嗥叫的寒风扑杀他们,撕咬他们。

    “回吧!”老孟大声吼。

    被狂暴寒流所激怒的小伙子们正张牙舞爪地猛干。跟白毛风练,跟石头练,谁 肯服了这鬼天气后撤?他们干得眼都红了,没人理老孟,继续玩儿命,倾泻着青春 的力。

    此时气温之低,连鼻孔里的毛都冻硬,吐口唾沫,掉地上就成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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