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35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完后,老蒋走过来,验收质量。

    “完啦?”

    我点点头。

    “这斜面不平,用铁鍬拍拍。”

    我边拍边说:“这也不是造飞机,差不多就行了。一流水,多平也要冲坏。”

    刘福来一下子蹿过来,气冲冲他说:“嘛,学大寨差不多行吗?”

    我像被蛇咬了一口,打了个寒战。

    “排长,他散布反动言论,斗小逼孩的!”

    老蒋皱皱眉头,生气地挥挥手。

    “嘛,指导员不是发话了吗,不老实就斗逼孩的!”

    我不敢言声,一说话就得和他干起来。赵干事的影子还在,他那一堆黑黑的小 铐子记忆犹新。

    老蒋劝解着把他推走:“晚上再说,晚上再说。”

    走了老远,还听见刘福来的声音:“这小逼孩的一点儿也不老实,别看他不言 不语的,可狂了。”

    下了班,不敢回自己屋,先到了连部。指导员不在,只有文书楚继业。

    我向他讲了这情况,请他主持公道。

    他严肃地说:“你先回班里去。等我们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处理。”

    我问:“回去,他们要斗我怎么办?”

    脸上有几颗麻子的文书开导说:“这是一个改造思想的好机会吗,思想改造是 痛苦的,不触及灵魂不行,只有触及了灵魂,才能改造好。”

    我默默无语,心想锡林浩特知青与北京的再有矛盾,也不应这么把我往火坑里 推。

    “你回班里去吧,我有事要走。”他催促着。

    没办法,只好离开连部,提心吊胆了一晚上。谢天谢地,没有把我叫去斗。

    10月25日今天早上,看见李晓华正在系马肚带。那马很不老实,她使劲一勒,马就回头 咬她一口,后蹄还不住地乱蹬,急得她满脸通红。我赶忙走过去,她一见我要帮她, 好像厄运临头,离老远就大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没事。”

    以为是客气话,没停下脚步。她却瞪着我,严厉地说:“不用,不用!”口气 极硬。

    难道反革命连帮人卖卖力气的权利都没有?我呆呆站着,望着她那双美丽眼睛, 默默想:“李晓华呀,当初我和王连富打架,也是为了替你出口气,现在你却这个 样子对我!”

    真惨,自己怎么陷入了这种境地?回连那么些天了,就没见到一张朝我真诚微 笑的脸(大傻向我道歉无非是怕我揍他。张韦是收到家里寄来的东西,高兴得忘了 我的身份)。我盼着有人向我微笑一下,如果十块钱能买来一个真诚的微笑,我情 愿每月花十块去买。钱有什么用?一个月见不到一张向你友好微笑的脸才最难忍受。

    现在,很希望能得到人们的同情,哪怕是怜悯。过去对同情这东西不了解,不 太介意。有人鄙弃同情怜悯,以为接受了是耻辱。现在我明白了,在饥饿线上挣扎 的人,连垃圾都能吃。拒绝别人同情不是他处境还好,就是他得的同情太多,来得 还容易。

    去年现在,正绞尽脑汁,写血书,想法让指导员批准给自己枪。一年后的现在, 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以上是我刚回连这一段的日记(经过了整理)。

    这一阶段,自己干活不是一般地干,而是狂热地干,拼命地干,天天都在累趴 蛋的边缘。为什么呢?事实上并没有坐牢杀头之危。

    或许是那惊心动魄的批斗会真把我斗伤了,斗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见批斗会就 紧张,在它的恐怖魔影下,我不敢偷懒,一味猛干!

    所谓批斗会就是用暴力把一个人的身躯。四肢、五官、表情弄丑,在成千上万 人面前展览,一个大活人被当成动物园里的野兽供男女老幼观赏……还有什么羞辱 人的方式比这更甚呢?秦始皇的暴行数不胜数,却没听说过大秦王朝搞批斗会。

    对有点知识,有点自尊心的青年人来说,在那黑压压的人群面前弯腰撅腚,跟 往指甲盖里戳钉子一样可怕!

    当初,为了打饭路上和韦小立相遇那几秒,花费了多少心思打扮,用热水洗, 用毛巾搓,非把脸擦红为止,还打许多香皂,让脸上有股香味。临出门前要对小镜 子照半天……可是一场批斗会就把这苦心经营的形象全毁灭。我被迫歪着脖子,扭 着双臂,弯腰屈膝,痛苦得龇牙咧嘴,站在自己所膜拜的女神面前!

    想起来,心里就打怵。数月不见,小伙子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与心爱的姑娘会 面。 而我关了6个月后,是在一个凶恶的批斗会上与韦小立重了逢。早晨连脸都没 洗,蓬头散发的。

    实在是怵批斗会,害怕再让她看见自己被撅挨斗的丑态……拼命干活,老老实 实,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让谁都找不到借口把我弄到批斗会上。

    但是,这口气并没有服。给党中央的申诉信草稿早已写好,那把扫帚就放在自 己的褥子底下。

    当我面目肮脏,衣衫褴褛地蹲在没门窗的屋里,把头伸进瘪水桶,像野狗一样 喝冷水时,不相信这辈子就永远这样。

    第三十章  石头山

    进入冬季后,活儿渐渐轻了。

    连里决定由蒋宝富带着几个犯错误的兵团战士和三个牧主上山打石头。打石头 是连里公认最苦的活儿,又累又费衣服,怎么让一排长老蒋带队呢?

    原来蒋宝富和小四川吵架,说错话,倒了大霉。

    一天晚上,锡林浩特知青小四川开玩笑说:“蒋排长,你长得有点像‘红灯记’ 里的王连举。”

    老蒋一下子翻脸:“你别他妈诬蔑。老子是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你小机巴崽 子什么东西?”

    小四川嘲笑道:“别看你现在喊的凶,苏修来了,你头一个当叛徒。你那个揍 性就是一副叛徒相。”

    老蒋气得睁大眼睛,使劲拍着胸脯嚷:“就这揍性,共产党员,你是吗?共产 党员!”脸上焕发着炫耀与憎恶的光。

    “王连举也是共产党员,你这党员有啥了不起?就会往自己箱子里塞别人东西。”

    老蒋不理睬小四川的揭短,双臂抱在一起,洋洋得意地喊:“共产党员蒋宝富, 扎根边疆干革命,打倒刘少奇,紧跟毛主席!气死你小尿炕的死臭逼!”

    他摇头晃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结果有一遍重复错了,把毛主席和刘少奇 位置颠倒。

    小四川激动地吼:“好,你喊反动口号,你是现行反革命!”

    老蒋的小眼睛瞪得如铜铃,鼻孔鼓起两个泡,恨不得把小四川吃了。他唾沫星 子四溅:“放你娘的狗屁,我没喊,我就没喊,我不承认你没治!”

    小四川马上到连部汇报,说蒋宝富喊反动口号:“打倒毛主席,紧跟刘少奇!”

    沈指导员当即指出他重复反动口号,罪上加罪。小四川哪知道有这规定,又跟 指导员大吵一架。但当时在场的几个知青都证实蒋宝富确实喊了,指导员只好将此 事报告到团“一打三反”办公室。

    最后给蒋宝富来了个留党察看,撤销排长职务;给小四川来了个行政记过处分, 理由是重复反动口号。

    小四川不服,到处告状。而老蒋却蔫了,见谁都点头哈腰,面带笑容。为了给 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指导员让他带队上山打石头。

    刘福来因为给李晓华写交朋友的信,在全连大会上做检查,被罚上山打石头。 大傻因为没开上汽车,闹情绪,老请病假,也被发配到山上。

    得知让我山上打石头,非常高兴,总算离开了这个可怕环境了。我宁愿远离社 会,到最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也不愿在一帮小青年的监督下生活。

    而且打石头也练块儿,对身体有好处。

    12月的一天,我带着自己全部家产:一个行李,一件得勒和那把扫帚上了山。

    石头山在一连(白音得勒)附近,距连部有30多里。环顾四周,都是缓缓鼓起 的山峦,草很矮,方圆五六里,见不着一户人家。山上除了星星点点裸露着的风化 石以外,全被一层稀疏的枯草所覆盖。有的地方耗子洞很多,老鼠溜出的土道儿, 把各个洞口连接起来。

    两个蒙古包就扎在距山顶200米的山坡上。

    老蒋和我、道尔吉、牧主贡哥勒、巴勒登住一个蒙古包。刘福来、大傻、老穆 等几个天津知青住另外一个包。

    没想到和道尔吉、贡哥勒在山上又见面了。

    道尔吉有匹褐栗马, 号称日行800,被指导员看上了,想换。他不换。后来指 导员借口战备需要,硬收回了那马,送给团部李主任。道尔吉闯到连部大闹一场, 骂指导员就会溜勾子……指导员见他疯疯癫癫,没答理他。

    1970年春天刮大风时,小孩玩火,把道尔吉蒙古包烧着了。接着风又把火星子 刮到牛粪堆上……他发现后,赶忙招呼全家人去扑灭外面的火,结果蒙古包给烧掉 一多半。

    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批评他不注意防火,又表扬他能先救国家,后救自己。有 些知青还给他捐了一些钱和粮票。但他人缘差,爱穷正经,得罪不少人,捐得不多, 家里一直穷惨惨。

    11月某天,白毛风来了。他的羊群顺风乱跑。骑骆驼圈羊时,骆驼不慎跌倒, 把腿迭瘸,他自己也摔得走不动道儿。指导员这回报了仇。逼他写检查,扣了他30 块钱,还不算工伤。道尔吉找指导员说理,吵了半天,结果连羊也不让他放了,被 赶上山打石头,否则没工资。

    为养活一家老小,道尔吉只好一瘸一拐上了山。可是腿老疼,干不了活儿,整 天躺着。骂指导员溜勾子终于得到了报应。

    想当初他威风凛凛要打死英古斯的模样,想当初他四处造谣,说我掏刀威吓了 他,今天这下场也挺解气。但同是沈指导员专制统治的受害者,我对他又有些同情。

    骆驼腿比人腿重要,这就是我们七连的现实。

    老牧主贡哥勒还是那个样子,见人总是谦卑地笑,不管你是干部还是犯人。他 成年累月一言不发,眼神浑浊又和善,一咳嗽起来,没完没了。那两个得勒袖子, 被嘴巴擦得油污发亮。

    老蒋犯了错误,自然憋着劲,要到山上大干一番,把丢掉的官儿再捞回来。每 天早上,天还黑着,他就吆喝大家起床,谁不起来就掀谁的被窝。恼得刘福来在背 后骂他是“周扒皮”、“发情的大叫驴”……成天咒他生了孩子没屁眼儿。

    两个牧主和我轮流早起为蒋宝富生火。他穿好衣服就领着大家上山干活儿,干 到9点再下来吃早饭。

    山上的石头都被土埋着,必须先剥开上层,挖很深才能见到好石头。地表上那 些裸露着石头都不能用,风化了。

    外面寒风刺骨,石头坑里却热气腾腾。老蒋绷着脸,抡锤猛砸。其他人也都干 得满头大汗,直冒热气。刘福来和大傻边干边互相骂,磨练着嘴皮子,妈呀、姐姐 呀、小姨子呀、屁股呀,你来我往,对骂如流。

    大家撬的撬,搬的搬,抬的抬,没人敢偷懒,零下几十度的严寒,稍稍歇一会 儿就要挨冻。

    石头堆一天天高起来。

    新年前夕,老蒋从连部汇报工作回来,喜形于色:“哈哈,连里对咱们石头山 评价挺高,在全连大会上还专门表扬了咱们。”

    并带来了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的桃色新闻。他和连里一蒙族女知青睡了觉。 因为考虑到都是蒙族,从宽处理,只给了个团内警告处分。

    转眼春节到了。道尔吉劝我:“回连地过年,一个人地在山上不好。我地帮你 找地方住。”

    我摇摇头。他的好意我领了,但不想回连。在石头山上过年,虽然苦点,但自 由,想干啥就干啥。可回连就成了专政分子,一举一动稍不注意,就有人告到指导 员那里。尽管连里有会餐,吃得好,也不想回。乐意和荒山、枯草、石头在一起。 它们不会欺负我,监视我,密告我,哪怕啃大饼咸菜,也乐意。

    道尔吉盖着两个得勒,半躺在牛车上。老牧主贡哥勒恭恭敬敬地牵着牛,一步 一步走下山。

    老蒋和那几个小青年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衣服,抹了浓浓的香脂,焦急地等 着拖拉机。

    临走时,老蒋皱着眉头,轻轻问:“林胡,我老婆坐月子,需要用钱,这月工 资你能不能借给我?”

    我的祸福安危都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21_21327/375303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