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一下子被甩在了后面,车上的小青年欢呼着,怪叫着。
过去,谁对我的狗稍微横一点,就好不恼火。进马车班时,王连富冷冰冰的没 笑脸,一直耿耿于怀,可是比起现在遇到的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我脸颊上,烙在那皮肉最薄却聚集 着最多自尊细胞的地方。
我真担心自己受不了。一个人的脸能承受多少烙铁啊!
1970年9月24日今天中午吃肉包子,对于每月只有百分之十白面的内蒙兵团战士来说,这是一 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刚一打回来,班里那帮天津知青就一窝蜂拥上去,拼命抢着, 生怕包子不够吃。我自然不能和他们一起抢,也反感这样干,就走了,等他们都拿 了之后,才回来。这时桶里只剩下一堆烂糊糊的包子皮。为了干活有劲儿,只好硬 着头皮吃。
这些天津小痞子,贪心得很,抢了许多包子,吃不了,就只吃肉馅,把皮扔回 饭桶里。
那一堆包子皮残碎不堪,油汪汪的,好像一堆在嘴里咀嚼过又吐出来的秽物, 吃得我直恶心。
没饱,又到食堂要饭。在昏暗的伙房里,杨淑芬睁着圆圆的大眼睛。那瞳仁黑 白分明,闪闪发亮。听说我要馒头,赶紧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递给我。
心里万分感谢,但没说话。
1970年9月29日今天中午,在男生排山墙处看见金刚独自拉琴。四下无人,我坐在了他身旁。
他瞥了我一眼,沉默不语,并没要走的意思。
“金刚,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他面孔严肃,两个镜片闪着白光,正视了我一会儿说:“你是我毕生中第一个 看错的人,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什么人?”
“自私、卑鄙、虚伪。”
我急忙解释。他连听也不听地站起来,冷冷说:“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出卖你 最好的朋友。”
“是雷厦先出卖的我呀!”我大声喊道。
可是他已扬长而去。
我怎么出卖朋友了?把那封信提前几天给韦小立,怎么叫出卖呢?雷厦混过去 了,我却成了反革命,还这么狠的骂我!情绪沮丧极了,晚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1970年10月1日国庆节天空阴暗,飘着稀零零的雪花,窗户和门洞张着大口,呼呼地吹进冷风。我蜷 缩在皮得勒下面,尽情享受着小憩的甜蜜滋味。
这是回连辛苦劳动了一个月后的第一次休息。一动不动躺着真舒服,真美妙! 跟摘了背铐一个滋味。就这么躺了整整一天。
回想这一个月,天天都在拼命,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去挖土、和泥。一天10 小时的苦力真能把全身每一个关节磨下去一厘米。
为了不让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我的人,挑出毛病,为了争取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 咬着牙苦干,受了批判的大傻现在猛跟我划清界限,猛汇报我。晚上到小树林转一 圈他汇报,去食堂要了两个馒头他也汇报,积极得可笑。
也有人真好。如张韦竟敢当着指导员的面,给了我一块从家里寄来的月饼。他 当时刚收到家里寄来的吃的,可能是高兴坏了,在场的谁都给了一块。
还有天津知青小老,食堂吃饺子时,他走在我前面,一手偷偷伸到背后,递给 我一瓣蒜。
白天过去了,除了一头猪,没人来我的屋。自己缩在皮得勒下面躺着,尽情吮 吸着一动不动躺着的美妙滋味。
夜静悄悄的,北京现在一定很热闹。天安门广场上放着焰火,人民大会堂灯火 辉煌……而眼前却是一片昏暗。粗糙的土墙上干裂了许多细缝:地上散乱着一丛丛 苇子;干瘪的水桶上粘着洗不掉的水泥渣。
1970年10月5日昨夜加夜班, 是对自己意志、体力、内脏的又一次考验。白天在坯场上挖了9 个钟头的土,除了两次小便和吃中午饭,中间没休息一分钟。这挖土在脱坯里是最 枯燥,最累人的活儿。从早到晚蹬铁锹,蹬到最后,脚心特别烫烫疼。
整整一白天,胳膊扔了上千鍬,脚也蹬了上千鍬,眼睛发直,胳膊、腿也都灌 了铅一样的死沉,心里暗暗盼着太阳快快落山,快点下班。
吃过晚饭,正躺在毡子上小憩,蒋宝富专门来通知我到场院加班:扛麻袋入库。 心一下子凉了。挖一天土,力气全用光,再去背麻袋怎么受得了?一千个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可是没法子,指导员在库房亲自督阵。
“脱一天大坯,晚上还背麻袋,这不要咱盒儿钱吗?我操他沈大肚子的妈!” 大傻骂骂咧咧地来了。
刘福来愤愤他说:“指导员怎么不让二排来?就会巴结女生!”
入库的是糜子, 死沉死沉,每袋都在190斤以上。一袋、二袋、三袋……越到 后越费劲,因为糜子多了,踏板总被埋住。脚直接走在糜子堆里,软绵绵的像趟沙 漠。糜子比小麦滑溜,背上一麻袋,踩在上面,能陷到小腿肚子深。一步乙乙摇摇 晃晃往里走。
别人可以把麻袋倒在门口,我得倒在里面,要背着麻袋走到糜子堆最顶上。虽 就几米路,却非常消耗。因外面低,里面高,而且库房里灰尘弥漫,特呛。
刘福来很机灵,找了个解麻袋绳的轻闲活儿,大傻撅着嘴,慢腾腾地背着麻袋, 别人扛第二袋,他一口袋还没倒完。
一拖车卸完后,大家马上东倒西歪靠墙根坐下,盼着装麻袋的拖拉机晚点来, 好多歇一会儿。可是不过20分钟,满载麻袋的拖拉机又突屯屯地开过来。
“往里倒!往里倒!都倒在门口,下一车怎么办?”指导员怒冲冲吼着。
别人背完一袋后,可以歇那么半分钟,我却不能。指导员的目光老盯着我。在 快累趴蛋的时候,歇这半分钟太重要了。有这半分钟就可以再坚持一阵子,没这半 分钟就虚得重心不稳,腿发软。
三四十度的糜子堆,往上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得使劲。挖了整整一天上后,再 背190斤的麻袋, 再往上爬那软溜溜的糜子堆,再一口气扛八九袋,再干到深夜12 点,所做的功比场院上的骡子绝对一点也不少!即使我体力再好,小腿肚子再粗也 吃不住呀!
于到最后,晕头转向,腿一软,跌倒在糜子堆里。
指导员的声音又响起:“不要倒在门口,怎么说了不听呀!”
他一点也不知道背190斤的麻袋, 爬三四十度糜子堆的滋味。我实在没劲了, 爬起来,双腿跪在糜子堆里用力推,用力揪……那圆鼓鼓的麻袋像粘住了,一动不 动。下巴顶住麻袋,在松软的糜子里扭呀,拖呀,滚呀……一寸一寸往上蹭。拼老 命把这口袋扭到库中间倒了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尘土。鞋帮、脖子、头发全是糜子 粒。
这袋完了,定定神,又是一袋。胯骨压得吱吱响,小腿打着哆嗦。咬牙坚持着, 颤颤巍巍地背,一直背到夜里一点。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挺了过来。身子软得要 倒,此时此刻,相信连七八岁小孩都能一拳把我打个跟头。
当我披上衣服朝宿舍走去时,黑暗中听见大傻对旁人说:“唉呀,这小逼孩是 他妈有劲。”
说错了,不是我有劲,是大棒有劲儿。指导员说:“不老实随时可以批斗你!” 就是辕马屁股后面的棒子。
10月x日锡林浩特知青好不得意,北京知青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对他们威胁全无。
托郭北去西乌旗给我买双皮鞋,他推说时间太紧而拒绝,别人让他带东西,却 笑嘻嘻地答应。他还大言不惭地向我要拳套:“你应该改邪归正,不要再动拳脚了, 把破拳套就给我吧。”
我说:“不”。
楚继业帮助他说话:“你玩儿这个对思想改造不利。贡献出来,让大家练练嘛。”
“不,我的拳套有纪念意义。”
10月11日10月份工资刚发就丢了,十四块四。
成天干活儿,累得要命,钱的概念麻木了,领了工资就随便塞在棉衣口袋里, 像塞团手纸。可是发现丢了后,又特心痛,悔恨交加。
丢了钱也没法找。告诉了排长,他说调查一下,但也就是应付应付。当了反革 命,连抓小偷的权利也没有。即使知道谁拿的,也没力量要。本来就让人监督改造, 得罪了小偷,更要招祸。只好自认倒霉,不再声张。小偷真聪明呀,偷反革命的钱 最赚了,领导不管,本人不敢追查,又符合一打三反精神。
从团部牢房回来,真是一贫如洗,衣物丢了不少。只剩下两个破褂子,一床破 棉被。难道反革命的东西就可以随便偷吗?我找指导员请求帮助找,他一本正经说: “你的东西是雷厦保管的,丢了找他去。”
可是雷厦已调到十连,我怎么找?
已经给家去了好几封信,都没回音,现在就全靠这一点钱为生。原计划用这月 工资买一双翻毛皮鞋,省得挖土脚心疼。还得买枕头,买脸盆,买绒衣绒裤……钱 一丢,什么也没法买了。
10月19日天气一天天冷了。早晨,马槽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寒气袭人。
给新盖的食堂上笆泥。
我赤着脚在冰冷的泥水中,飞快地挥舞着二齿。刘福来和大傻缩着脖子,又跳 又跺脚,双手捂着耳朵,冻成那样,还有心思互相骂着玩儿。
“你妈逼!”
……
一来一往,不知厌倦地重复着这3个字。
和完泥又开始扔。食堂比一般房子高,往上扔泥是最累的活儿。他们三四人轮 流扔一堆泥,我一人扔一堆,没人替换。扔呀扔呀,一下一下用力扔。好像扔光了 这堆泥就有了出路。头发上、背上、胳膊上、脸上全是泥浆。
一大堆一大堆的泥被扔到了房顶。
仿佛听见老姬头对另一个农工说:“林胡这小子有精神病吧,咋那么疯干。”
周围景物在泥点子里越来越模糊。
中午吃小米饭,刘福来挺热情地给我盛了一碗菜。但觉得有点少,看看别人碗 里,是我的二三倍。一下子就火了。我把菜倒进桶里,又重新盛了一大碗。伙食费 没一分没少交,活儿一点儿不少干,为什么这样?
刘福来满不在乎地笑着。对这天津的小毛孩越来越反感。
下午继续往房上扔泥。
晚饭, 每人就3个馒头,实在不够。我吃完了又到食堂去要,如果馒头不给, 来点小米饭也行。不料,新上任的炊事班长张芳玲绷着脸说:“你们排长说了,不 让食堂给你。让你在班里吃。”
尴的我没话说。
晚上去场院加班,差一个馒头就是不行,饿得难受。不明白蒋宝富为什么不让 炊事班给我吃的?他不是要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吗?
10月20日寒流来了。全连停工学习。我无权学习,回到自己屋里。为御寒,捡了一张大 生牛皮挡住窗户,又捡了一个烂皮裤,扯开堵严余下的窟窿。门用一个沾满白灰的 破马槽挡住。屋里很暗,总算不漏风了。
我龟缩在皮得勒下面,望着屋顶,那椽子和柳笆好像一个巨大的筐倒扣在头上, 开始胡思乱想。
不让学习也好,躺着休息。过去我虽不善言谈,不善交际,但有朋友,有拐棍, 日子还过得去。可现在却众叛亲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对之倾诉憋在心中委屈的人。 我把想说的话一封一封写在信上,寄给母亲,却没有回音。
莫不是人一当了反革命,连亲娘都不认了?
说话一定要注意,千万小心,汇报我成了班里小知青的一项任务。真是到处都 是眼睛。窗户上有、墙上有、角落里有、厕所里有、草原上有……
在这样的环境下,玩儿命干活儿是我惟一保存自己的救命稻草。每天干活回来, 累得往铺上一躺,根本没力气洗,连上厕所都懒。5个手指头全伸不直,满是裂口。
傍晚,一头黑猪哼叽叽闯进屋,乱拱乱啃,几乎要啃到我脸了,用半块土坯狠 狠砸去。它嚎叫着蹿出门。反革命把人的性格也扭曲,成天卑躬屈膝,只有对猪, 才能表现出一点男人的勇猛。
从早到晚俯首贴耳,俯首贴耳……耻辱啊!
10月23日学大寨变冬闲为冬忙。连里不顾气候寒冷,决定突击挖一条水渠。别人规定一 天挖3米,我被规定5米。下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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