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3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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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在他手心里,怎敢不借?

    他们一走,感到了莫大自由,特别特别舒服。天渐渐昏黑,我往炉子里填了半 簸箕牛粪,熊熊的火苗从炉门透出来,把我的黑影映在蒙古包壁上。小米粥的清香 从锅里飘出。孤独一人多好哇,没人高你一头,没人专政你,可以为所欲为,作自 己这个小天地的主人。

    四周鸦雀无声,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在响。

    春节休息6天。 自回连后,头一次有这样长的休息时间。机会难得,我决定修 改并誊写给党中央的信。

    那把扫帚就放在行李底下。

    拧开细铁丝,取出草稿,就着煤油灯在膝盖上写起来。包里静极了,偶尔从遥 远的地方出来几声寒风的凄厉嘶叫。

    一天,二天,三天……

    改完后,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抄好。初六徒步走到团部,用挂号把信发走。 焦急、烦扰了多日的一件事,终于办了。不管有没有用,心里也觉得踏实一点。

    1970年春节就这样度过。

    初七,他们上山,津津乐道谈论着连里的头号新闻——王军医的风流事。他给 女的看病,热情得出奇。这是继布伦格勒之后,又一起轰动全连的黄色事件。因为 军医是现役军人,有老婆孩子,比知青搞,更具爆炸力。

    杨兰兰是个挺可爱的天津女孩,外号小花猪。来兵团后,嫌脱坯太累,总想找 个轻闲工作。她看上了卫生员这个位置,三天两头往卫生室跑。王军医答应推荐她 到团部医院学习。一天深夜,上哨时,她去卫生室取暖,军医把她留下了。这样,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发生了许多次关系。

    后来无意中,被人发现,指导员找军医谈话。军医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发誓 要重新作人,请求指导员不要张扬出去,给他一个机会。否则实在没脸活了。

    指导员看他可怜,担心真想不开,出事,答应保密,观察一段表现再说。

    可过了一段后,军医仍和杨兰兰干,并导致杨兰兰怀孕。王军医急坏了,让女 的骑马狂跑,希图颠流产;给女的吃药打胎;四处找民间偏方……都无济于事。不 得已伪称肝炎,让女的回天津流产。杨兰兰到天津做完手术后,父母发现真情,给 团里写信追问。这时杨兰兰也回连。王军医又给她出谋划策,让她说是在草原上被 一陌生牧民弓虽.女干的。

    但这种事哪能糊住指导员那锐利眼睛?

    白发苍苍的刘副政委亲自来七连处理。在全连大会上,副政委严正宣布:“王 万平的错误极为严重。他不仅道德败坏,玷污了我军名誉,还编造谣言,诬陷少数 民族,在政治上造成了很坏影响。领导指出他的错误后,仍阳奉阴违,拒不悔改。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开除王万平党籍,行政记大过处分一次。”

    最后,刘副政委再次强调:“兵团战士三年以内禁止谈恋爱。这是纪律,一定 要遵守。青年人要响应党的号召,晚婚晚恋,不要那么没出息。”

    外表和人的内在真是两回事。王军医表面上看,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说话从 不带脏字。平日特别注意军人仪表,无论天气多热,风纪扣都严严系着,帽子也深 深戴在头上,遮住了前额,即使在宿舍里也不例外。但他竟想出了栽赃牧民这等狠 毒主意。

    刘福来、大傻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一致佩服军医有两手。

    老蒋理了头,刮了脸,显得年轻了。他容光焕发地说:“连里开会又表扬咱石 头山了,还给了一筐苹果。”

    他们挑完之后,我和老牧主分了几个又青又小的。

    道尔吉靠在行李上,眯着眼睛叹道:“过年了,海河烟地没有,谁有海河烟, 我地苹果换!”

    牧民离开水果,可以活,离开烟卷,却受不了。

    晚上刮起了白毛风。寒流来了。蒙古包里的火早已熄灭,耳朵、鼻头冻得生疼, 必须蒙住头睡。道尔吉在昏睡中叽哩咕噜,说着呓语。贡哥勒沙哑地咳嗽着,好像 喉管里充满了浓痰。

    “起来!起来!”黑暗中,传来了老蒋的吆喝声。呀,头这么重,这么疼!我 打着冷战,穿上衣服,把所有破衣服都穿上,还冻得直哆嗦。头一动就疼得厉害, 只好挺着脖子,动作缓慢,不使脑袋受震动。

    “排长,我头特别疼。”

    老蒋见我那么难受,确实是病了,就说:“你休息吧,可能是昨晚上着凉了。”

    “借给”他一个月工资,立竿见影,对我态度好多了。

    寒风呼呼地吹着。天气相当冷,老蒋要是能开恩,宣布休息就好了。可是他一 声不吭,收拾着衣服,然后带着大家走到外面上工。

    刘福来听说让我休息,嫉妒地瞪了我一眼。

    把大得勒紧紧地裹在身上,还觉得冷,后腰像贴着块冰,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 了棉絮。外面,北风呼啸,这么冷的天,他们都在凛寒中劳动,我这个反革命怎么 能呆得下去?全身软绵绵,一动也不想动。可是休息也休息不好,老有种犯罪感。

    别人都在干活儿,我岂能安心睡觉?脑子里断断续续闪着一个个念头……也是 这么寒冷刺骨的冬天,在风雪中,一群衣着褴楼的青年们正奋力挥镐。铁路沿着泥 泞冻土向前延伸……伤寒病蔓延,人一个一个死了。终于保尔也病倒,奄奄一息。 人们都去上工,破旧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人,挣扎着站起来,跌倒,又拼力站起来, 跌跌撞鬃走到工地。暴风雪狂吼着,他抡着大镐,靴子露出脚趾头……

    脑子一热,决定上山干活,向保尔学习。为了能撑住,咬着牙吃了一小块干饼。 牙一嚼,太阳穴特疼。我把饼泡在热茶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时尽量轻轻,以 免震疼脑袋。

    吃完后,慢慢站起,用放炮的旧电线在腰里紧紧缠了儿圈,向山上缓缓走去。

    哎哟,每走一步,脑袋跟挨一棒子似的,震得生疼。来内蒙后,这是第一次重 感冒。我轻轻挪着脚步,费了好长时间,才走到山顶。心脏咚咚乱跳,仿佛喝了酒, 使劲地喘。

    道尔吉扶钎子,我倚着一块巨石,继续打昨天没打完的炮眼。只一夜人就变得 这么虚弱。每打一锤,有气无力,脑袋也震疼一下,耳朵轰滗响。头一低就像掉进 大海,天旋地转。叉开脚,靠着石头喘口气,再接着打。

    一锤、两锤……30锤……60锤……每一锤,坚硬的石头就把钎子弹得老高,并 “叮”地发出轻脆响声。

    打一锤,头就轰地疼一下,跟挨了一拳。明知头疼,还得咬牙把铁锤举起,砸 下去,再挨一拳……再挨一拳……每次道尔吉用炮眼勺儿掏石头未的功夫,是那么 美好。我可以趁势休息20来秒钟。全身一动不动倚在石头上真舒服呵。只可惜石头 未儿很少,道尔吉三四勺就掏完。

    又接着打。

    头越发昏沉,害怕打着道尔吉的手,集中全副精力盯住钢钎上光亮面……人软 弱无力时,很容易打偏,坚持,坚持……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炮眼终于打完了。

    道尔吉盘腿坐在石头上抽烟,蒙古靴、皮得勒上沾满了灰色的石头粉末儿。

    望着那三尺多深的炮眼,感慨万分。人肉看着很软,却能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生 生砸个窟窿。

    累坏了,我闭着眼,垂着脑袋。道尔吉劝我下山休息。我摇摇头,既然来了, 中途再退回去,不太光彩。而且害怕自己休息招来别人嫉妒,没好果子吃。

    歇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往上抱石头。头疼得不敢低,直着脖子蹲下,抱上石头, 再直着脖子站起来。踩着碎石,从坑底一步一步走上去。

    动一动好难受呀,真想停下来歇会儿,真想抱块轻的。可是不敢,怕让排长看 见,何况你少干,别人就得多干。

    妈的,太阳怎么不往下落呀?

    一趟一趟……带病干活太难熬了。真是活该,不来也没事,谁叫你积极的?现 在要是在那个又黑又脏的蒙古包里躺一会儿,就是让我吃一块牛粪也干。唉,这太 阳粘在天上了,好混蛋呀!

    一小堆石头搬上去了,又一小堆石块搬上去。真希望自己能累昏过去,快快结 束这场痛苦表演。但神智却清醒得很,两条腿沉得几乎挪不动了,却还是不倒下。

    太阳仍那么明亮,高高悬挂,一点不见落。

    数不清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抱了上来。寒风一缕一缕,老虎舌头般地舔吻着我的 面孔,撕得脸很疼。

    太阳哟,求求你了,快点落吧。

    它慢慢地,终于融化成一团红球,垂在了地平线上。

    我竖着耳朵,等着老蒋发话。隔壁的土坑里,传来撬棍噼哩啪啦捅石头的声音。

    老蒋终于大声宣布:“收工,收工。”话音未落,刘福来头一个蹿出石头坑, “哇— ”幸福地欢呼着,跳跃着,向蒙古包跑去。大傻、老穆等也都捂着耳朵, 或用胳膊挡住脸,撒丫子大跑,紧紧跟随。

    看来不止是我,他们也都盼着这个时刻。

    老蒋的帽耳朵上沾着白霜,快活地眨着眼睛,向我微笑。他一定是很满意我带 病坚持工作。受的这一天罪值得!

    我没有马上下山,呆呆地望着西面的天空。

    此时,碰着地平线的太阳变成了一轮廓模糊的血球,透过严寒浸红了西面的天 空。鲜红得令人为之一振!给万里寒空带来了一丝暖气。

    突然感到这颗鲜红的血球就像一块青年的热血心肝,挂在寒冷的天边。一滴滴 冒着热气的血,浸红了一大片暗淡下去的苍穹,温暖着隆冬草原。可惜那血的热量 太微弱,进入寒冷的天空,马上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就是几百万吨鲜血撒上去,也 不能使浩瀚的长空温度升高一点。

    空旷凛寒的天空越来越昏暗,红红的血球被地平线一口口地蚕食了,但它扔挣 扎着,散发着垂死的光。

    1971年石头山上看见的太阳落山这个场面,我永远也忘不了。

    刺骨的寒风跟刀子一样,我的嘴边、帽子上全挂着白霜。不知为什么,鼻子酸 了,眼里干巴巴地涌出两滴泪。

    觉得自己很可怜,病了,连休息都不敢。

    晚上,老蒋直勾勾地盯着我,叹了口气:“唉,听说王连富在三连混得不错, 当上了大车班长。一月50来块钱!你呢,却是个这。哼,要是不打架,屁事没有! 你说是不是?”他瞪大眼,鼻孔鼓起来准备反驳我。

    我搪塞地点点头,全身上下跟散了架,根本无力说话,昏昏沉沉瘫在毡子上。

    老蒋对着道尔吉说:“嘿呀,咋也不顶,图痛快打架,图个这!多受罪,这辈 子算是交待了。”

    道尔吉一声不吭地躺着。他也是图痛快,骂指导员,结果被罢了羊倌。

    蒋宝富掏出小镜子仔细照着,观察着自己脸上皮肤的变化。每天都要照半小时, 雷都打不动。

    老蒋攒了一笔钱,刚娶上媳妇,对方就推说病了,回到娘家。有人告诉他,是 对方嫌他穷,还嫌他长相难看。急得他团团转,四处搞钱,有点小便宜就占,看见 茅坑里有一分钱,也要给捡出来,用水冲干净。

    他的脸瘦长得像猴子,眼睛又圆又亮。惟恐老婆把他给蹬了,寄希望自己脸庞 年轻一点,对眼角、额头、嘴边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密切注视,每天都要抹好些妇女 用的香脂。好像多抹,能把皮肤抹年轻。他一照小镜子就嘀咕:“这是啥机巴地方, 原来哪有这些褶子?”

    牧民们吃完饭就睡。 晚上7点钟以前我们蒙古包里的人就全躺下了,只剩下老 蒋还对着小镜子感叹:“成天喝雪水,就是见老。唉,这回吃大亏喽!”他脸色一 变,咬牙切齿地说:“小四川,你狗日的别落到我手里,只要落我手里,就有你好 日子过。”

    我恍恍惚惚地睡死过去。

    可能是严寒和疲劳的刺激,再加上道尔吉给了我两片解热止痛片。那么重的感 冒第二天就好了一半。真高兴,带病干活儿实在太难熬了,再也不想干。

    多少年过去,我始终没忘记那个血色黄昏。

    3月的一天, 连里通知老蒋山下回连负责一排工作。皮金生上山接替老蒋当头 儿。一听说此讯,正对着小镜子发愁的老蒋一下子容光焕发,异常麻利地收拾行李。

    “你们继续在这儿锻炼,好好干,争取早日回连。”

    临走时,他很亲热地向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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