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明白吗?吸引我的是她的悲剧,老韦的悲剧,如果她父亲还活着,还在台 上,我绝对不会理她!”
“连里那么多女的,你为什么单单给她写信?是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官儿最大。”
“是,但也数她身世最悲惨。”
“你自己虽曾反对过血统论,但你思想深处,也有血统论。”
“可能吧。出身差不多,共同语言多一点儿。”
“反正,我对你给她写信持反对态度。我对她也很同情。可现在,咱们不能跟 她搅在一起。老沈正憋着劲要整咱们呢,什么节骨眼儿上,你还有心思给女的写信! 你知道吗,马上就要开展一打三反运动了,重点是打击现行反革命。形势多危,你 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我不是谈情说爱,我只是向她表示一下同情。”
“事实上,你是有那个意思,你别骗我。但现在,我劝你清醒清醒,先把这事 放一放。好不好?我们先度过眼前这一段危急时刻?”
我点点头。
“将来,我可以帮助你想一想办法,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但现在就不要再想 她了。”
“行。”
记得六八年在学校时,我们曾互相发誓,决不让女人置于战友的位置之上。有 一次,雷厦特别佩服的岳真真要去东北兵团了。他准备送给她一个日记本。我知道 后很是嫉妒,担心那个女的要把雷厦从我身边夺走,亲口恶狠狠地告诉雷厦,岳真 真对他看法一点也不好。雷厦惊呆了,眼神里涌出了无限哀伤。
如今,我给韦小立写信,虽然他反对,却不是出于妒意,而是与老沈斗争的需 要。甚至还答应帮助我……人家这样宽宏大量,我再不答应就太不够意思。
雷厦轻轻说:“林胡,现在形势越发严重。中央一打三反的文件已经下来,这 个运动规模很大,是七零年全党全国的中心任务。老沈对咱们恨之入骨,肯定要借 这个运动来报复我们。”
“他能把我们打成反革命?”
“没准儿我刚才说了,这次运动的重点就是打击现行反革命。咱们小心一点, 没坏处。那些复员兵四处散布谣言,说咱们是个小集团,有野心,妄图搞垮党支部, 说咱们历史不清,出身不清,有很多非组织活动……复员兵从哪儿得到的这些消息, 还不是从指导员那儿。看这架势,不是小整,是要大整。所以,我才惊讶,你在这 时候,怎么还有心思给韦小立写信。”
“我这人不爱交际,消息闭塞。但我觉得,咱们一不反党,二不反社会主义, 他整个球?”
“唉!”雷厦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太闭塞了。指导员昨天晚上在骨干会上 说:下一步就是整他们问题了。他们不但有历史问题,还有现行问题。还说雷厦相 当反动,相当狡猾,比林胡还坏。说你和王连富打架是我捅鼓的。这几天,指导员 对我态度特横,见了面理也不理。我虽然和他谈完话,他态度一点没缓和的余地, 非要我上纲上线认识自己的错误。一上纲上线,我不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了吗。”
“不会吧,为了一封意见信,还能抓你坐牢?”
雷厦沉思着,没说话。
“提提意见有啥的?文化革命中,新疆兵团就可以搞四大嘛,咱们兵团为什么 就不能搞,我非得给中央写封信问问。”
“对,应该给中央写封信。”
雷厦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一回,大考验来了。老沈粗暴凶狠,肯定要往死里 整我,到时,你还得多关照一点,我已做了最坏的准备。”
“不至于吧?”
“你不了解内情。”
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有点嫉妒雷厦成了老沈首要打击的目标。本来,这个首要 目标是我,但雷厦写意见信,使得把对准我的炮口吸引到了他身上。
“有一件事我还得提醒你。”
“什么事?”
“咱们过去议论过的中央领导人的一些话就别提了,权当没说,行吗?”
我用力握握他的手:“放心吧!”
“搞枪的那些事也少说。有些人能理解你,有些人却不理解你,招事儿。”
“好,我不跟别人说。”
“另外,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王连富在团部医院住了那么长时间,成天到头 头那儿告你。我劝你最好把所有信件全烧掉,日记也要处理掉。别麻痹,有备无患。”
我忧心忡忡问:“到时要是批判我,怎么办?”
他笑了笑。“不会的,你主要是打架的事。不像我,猛往政治上拉。如果真是 要批斗你的话,我自愿上去与你陪斗。”
“真的?”
“真的。”
望着他关公一样的赤红刚正的双颊,俊秀的眉发,我相信他绝对有这个义气。
很为有这样的哥儿们欣慰。
我们的交情诞生于1967年秋,像辆钢铁坦克,已冲过了无数炮火。巍巍唐古拉 山留下它的足迹,涛涛大渡河映过它的身影。搞枪、监禁、武斗、锻炼……把我们 的友谊弄得与众不同。多少次考验都经住了,这次有什么了不起?等经过了这段危 机之后,我们的交情又多了一段惊险故事。
多有滋有味!
沉默了一会儿,雷厦盯着我问:“你说世界上什么词儿最脏了?”
冷不丁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苍蝇?”
他摇摇头。
“臭蛆?”
他摇摇头。
“妓女的那玩艺儿?”
雷厦摇摇头,咬牙切齿说:“叛徒!在一次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 了!”
啊!我真想过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这决不是装蒜。当 我第一次拿他脑袋当实心球练拳,狠揍狠捶时,就发现他的骨头非常硬,硬得少见。
雷厦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庄严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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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老沈目的达到了
雷厦走后,我把洗脸盆放在炉子上,准备烧热水洗洗脸。
心乱如麻。
本来,雷厦跟我关系越来越密切是件好事,被整的共同命运把我们团结起来, 相信跟他在一起,会大大增强自己的安全。但韦小立不要我的信,使我一点也高兴 不起来。坐在水桶上,呆呆地望着脸盆。她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
这些日子,因为有了她,才觉得生活有一点甜蜜。现在鸡飞蛋打,让人给狠狠 干了回来,脸上还觉得阵阵发烧。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胡,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一路上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心想可别碰上她,早上 没洗脸,一眼眵目糊。
到了连部,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转,脸上堆出了一副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客气地问:“什么事呀,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说:“随便聊聊,谈谈心。”
大清早找我谈心, 很是纳闷。 指导员过去从来没找过我,真有点受宠若惊: “谈什么呢?”
“嘿嘿……”他微笑了几下:“在全连大会上,你嘛,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 …嗯,”他咳嗽了两下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自信他们早晚有一天还要 被解放。因为父亲只是叛徒嫌疑,并没有最后做结论。听了雷厦的话后,我也很怵 “叛徒”这个词儿。
于是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那时他绝对是贫农。指导员即使不让我填 革干出身,按爷爷的成分填,也抓不住我的短处。
没说一会儿,老蒋走进来:“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好,全连到四班集合。”
老蒋出去,开始吹哨子。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那个头头讲话。他们全开会,让我一人 留在这儿,跟老沈谈心,够倒霉的,唉,听不上文件了。草原消息闭塞,对每一次 传达文件的机会都挺珍惜。还有,自从刘英红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韦小立, 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分析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她的那封 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
门突然开了,簇拥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个个端着上了枪刺的七。六二, 还有两个端着冲锋枪。这些人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 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张团长、李主任都进来。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问指 导员:“就是他吗?”
老沈赶忙站起来,点点头:“对,就是他。”
陈政委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胡。”
“铐起来!”他眉头一皱,暴躁地说。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复员老兵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赵世忠拿黄铜铐 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二秒,就要被铐上!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 头紧握,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瞬时,脑里闪出了反抗的念头。那是苏联影片“短剑”的镜头,在狭小的 船舱里,一个水手挥舞铁拳,把那帮白匪砸个鼻青脸肿……如果开打,他们未必敢 开枪……打成个一团,让他们气喘吁吁,该多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千分之一秒就 灭了。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而且还要使问题复 杂化。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复员兵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政委:“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戴上手铐,被韦小立搞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丧无 力的自卑心,挨了一耳光的挫折感,顷刻让铐子铐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时的拘束、腼腆全消失。我凶厉地盯住政委的眼睛,照着他,死 死照着他,政委和我对视一小会儿,觉得有失身份,把目光收回,走出去了。屋里 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他面无表情反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赵干事很熟练地打开了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 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发现。草草看了几眼,放进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生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驭手,六十 一团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小题大作!我就是世界 拳王阿里,一支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 情消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儿,一种令人辛酸欲哭的好玩儿。
对方是那么荒谬,黑白不分,比驴子还蠢。
我默默地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当众宣布逮捕时,义正词严 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李晓华进连部拿椅子,吃惊地望着我:敞胸露怀,双手被反铐。
向她笑笑,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早上,雷厦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着开导我。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照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人在这种时刻, 要有尊严,别的都顾不上了。
赵干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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