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想开一点,您领导的七连,成绩巨大,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这 帮人否定不了。”
“哼,得好好收拾收拾那几个北京的,整党时,他们四处煽风点火,惟恐天下 不乱。岁数不大,野心不小!”
“打倒了党支部,他们好上台?娘的,屎壳螂还想上天哩!”
“指导员,共产党不能这么熊,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来,指导员,把这杯酒喝了,真是劳苦功高呀。没指导员,咱们七连哪能建 设成这个样子?”
老沈喝得面红耳赤,晕晕沉沉。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顶,伤感地说:“唉, 我好歹也是四七年的老兵,干了20多年,还头一次被这么骂哩!这哪是与人为善的 态度?”说着说着,大眼珠子里滚出了两颗泪,鼻孔里也流出了一股清水。
几位班排长们赶忙站起拿毛巾,端脸盆,递烟卷,围着指导员说安慰话。
知青都有点文化,提意见引经据典,说得一套一套,有根有据,滴水不漏。他 气得要命却没法反驳,着实痛苦。那涕泪交流的样子,相当可怜。蒋宝富弯着腰, 细心地给指导员擦着眼睛。
泪水哗哗地流了一阵后,老沈睁开眼:“没事,没事,革命嘛,就不能怕挨骂。”
蒋宝富深有同感:“这帮家伙还说我是大流氓,要劁我一个蛋子。”
“正确对待,正确对待。”老沈眼睛一亮,坐了起来:“哼,雷厦出身是特务, 金刚是资本家,林胡他爹给抓起来了。这些人都有问题,在北京让他们给溜了,跑 到内蒙又干坏事!哼,下一步就是搞他们了!”
蒋宝富点点头:“对,这几个北京的最坏了。日他娘的,老王差点让他们活活 敲死。”
“刘英红也骄傲了。她这先进还不是支部一手培养起来的。”
“治他们,一定治他们!”
“烂逼知青穷狂什么?太嚣张了。”
夜深了,老沈还在分析着敌情,研究着怎么反击。一整起人来,老沈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有着老农民耪地般的毅力。
那间充满着酒气烟雾的屋子,直到凌晨两点还亮着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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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猝然一击
关于刘英红紧急集合,跑掉鞋,把脚冻坏的事,在连里引起了争论。有人认为 她这样做不对,不保护好自己,怎么能完成上级任务?有人认为做法有点不妥,精 神可佳;几个复员兵认为,她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
王连富在团部医院公开说:“刘英红在大雪地上光脚丫走,是想出人头地想的。”
雷厦偷偷溜到我屋说:“刘英红对我讲,她当时什么都忘了,就怕掉队。那顾 得上找鞋呢?再说黑灯瞎火,大野地里想找也没法找哇。”
“这二杆子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总想逞逞能,显摆显摆。他不愿身边有好人, 别人一好,就显不出他了。”
“刘英红说,指导员到团部开会,从没有去医院看过她,却看过王连富。”
一封联名信,把刘英红的命运就全改变了。
我气愤道:“妈的,写封意见信有多大罪过啊?我真想给党中央去封信问问, 给支部提意见,写个联名信,怎么错了?怎么无政府主义了?”
雷厦紧张地:“嘘— ”了一声:“外面有人!”
我们赶紧闭嘴,静静地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可得小心。隔墙有耳这句话我算是体会到了。齐淑 珍那孩子挺天真的吧?我发现她老爱趴窗户偷听,让我撞见了两回。”
“你最近找过刘英红吗?”
“没有。太危险。”
虽然我住的屋跟刘英红住的屋仅隔一个门,也不敢去看她。要不有人又该说我 们搞黑串联。
“雷厦,你说,这是什么事啊?多荒唐可笑,咱们连人身自由都快没了。”
雷厦沉思道:“是啊,现在没事我不敢到你这儿来。上次,我到你这聊一会儿, 第二天,指导员就知道了。真它妈怪了!我估计可能就是这个齐淑珍告的。走时, 看见她了,她一见是我就装成上厕所的样子。”
“这小骚逼!小特务!”我挥挥拳头。“秘密行动一次怎么样?晚上给她几土 坷垃?没人知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指导员一猜,就是你干的。别忘了,王连富还在团 部一个劲地告你呢。”
“你跟指导员谈完了吗?”
“谈了一次,指导员态度特恶。非要我上纲认识,从立场上挖根源。说我对支 部缺乏感情就是对党缺乏感情,批评支部就是批评党。我打算过几天再找他谈一次。 你给韦小立的那封信先不要给她好不好?等我这次谈完了再给。”
我没说话,点点头。
“好,我走了。没特别的事,我们还是少来往,免得让指导员抓辫子。”
雷厦打开门,左右环顾一下,迅速地消失在黑暗里。
给韦小立的信早已写好,激动地等了好几天了。雷厦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这 么拖,非常扫兴。我决定不再等了,不是我不哥儿们,自认我这封信和他一点关系 没有,根本不影响他的处境,他想得过多了。
现在,指导员要整的是整党中的无政府主义,不是我们过去在文革中干的事。 雷厦到了社会上后,变得有点前怕狼,后怕虎。
我焦急地要用这封21页的长信,给那朵孤零零的小百合花一点安慰。
第二天,借着打饭之机,我把信交给了刘英红,请她转交给韦小立。刘英红一 口答应,并好奇地问:“我可以看看吗?”信封是开着口的。
“当然可以。我干的所有事都写在上面了。”远处有人走来,我赶紧端着饭碗 跑回宿舍。
韦小立会是什么态度呢?她能不能接收我的同情呢?我们能不能开始一场浪漫、 热烈、惊天动地的友谊呢?反正不管怎么说,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对我有任何恶 感。
过了两天,刘英红也没有告诉我结果。
这时,我收到了姜傻子的一封电报,让我火速抵锡林浩特。
听说他们那儿出事了。挖肃与牧民发生冲突,失手打死了一牧民。但我现在在 连里的处境这么糟,请假去,老沈肯定不批,白找不痛快。只好爱莫能助了,把电 报给压下。
姜傻子呀,你处境不好,我也不比你多好,你就自己在困境中挣扎吧。
脑子里整天还在想着韦小立的事。这么一个女的,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这天,我瞅了个空子,偷偷钻到刘英红的屋里。
那是个傍晚,屋里昏暗,炉子烧得轰轰作响。刘英红坐在炕上,靠着自己行李, 认真地看毛选。
“刘英红,信给她了吗?”
刘英红温厚地笑笑:“我给她了,她不要,弄得我特干。”
“轰”地一声,头上像炸了一个雷。
“怎,怎么……回事?”我有点结巴地问。
“那天下午,我把信给她,说:”林胡给你一封信‘。她说:“我不要,没意 思’。她硬不要,我也没办法。事后,我考虑你这样做也确实不妥,都在一个连队, 有话就直接说吗,干吗非写信,让人往那方面想,”
“我没有那种意思!我觉得同情一个人应该有同情的行动,所以写了那封信。” 心里紧张得咚咚直跳。
“你的信,我全看了,挺感动的。我不认为你是坏人。”她轻轻说。
这结局,让我目瞪口呆,脑袋发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英红把信还给我,很关心地看着我:“你有什么话就找她当面说,要不,我 替你说。”
我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外。光着脑袋,在刺骨严寒中也不觉得冷。 刘英红一瘸一拐地追上我,递给我帽子。
连看也不看就退回来,还说:“没意思”……脸上滚烫滚烫,好像挨了一个大 嘴巴子。
进了马车班,关上门,重重地往炕上一躺,一动不动。开晚饭了,也没心思去 吃。
暗淡的暮色中,寒冷的屋子,一点档地变黑,直到黑暗完全吞没了一切。
万万没有想到,花了那么多天的辛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凝集了那么真挚的 情感,却被韦小立不屑一理。
这女人怎么这么毒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啊!
为了写好这封信:我绞尽脑汁。21页,8400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 竖直。 连个句号也一丝不苟,画得圆圆的,跟阿q画圆圈一样认真。花这么大力气 写的信,她竟然不屑一顾,还说:“没意思!”
这么做!这么狂!这么不通情理!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我恨得咬牙切齿。
女人常常是表里不一,表面上看很和气,骨子里却毒蛇一样狠。算我瞎了狗眼。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她这样做,毫无人性。摆什么臭架子,什么东西!
是不是指导员在她面前说我坏话了呢?一个大黑帮的女儿,胆子小,不敢接近 我也可以理解。这么一想,仇恨减弱了一半。
但如果害怕,你干嘛说:“没意思!”又不像是害怕。
操你妈的!
可能是觉得我要跟她谈恋爱,怕违反兵团纪律。
可是,你看我时,目光为什么还那么友好,不怕让人误解?
先很友好地对待你,等把你引诱住后,再狠狠地给你碰个钉子……
但是,凭良心说,前几天,她已经在躲着自己了……
身子像得了疟疾,一会冷,一会热。一会恨不得把她给撕了,一会又觉得她可 能是违心的。
直到深夜,我还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 的。
烙了一夜烧饼。
唉呀!
为了表示对一个不幸少女的同情,你主动把你卑污躯体内那惟一的最干净,最 透明的感情奉献给她,她非但不要,还轻蔑他说:“没意思,”请问,你是什么感 觉?
那用青年人对美的无限幻想所升华出的神圣之情,可不是粪坑里的臭蛆呀!
操,摆什么谱!这回,算是认识了你的真实嘴脸。
第二天,1970年2月27日。
快吃早饭了,我昏沉沉爬起来,穿上衣服。这一夜,彻夜夫眠,韦小立的影子 像浓硝酸一样烧着自己脸,火辣辣地疼。
突然,雷厦又出现在我面前。他机警地插上门,眼睛闪闪发光。
为了避免指导员说我们搞黑串联,这几天他一直没来。
“林胡,昨晚上,我已和指导员谈完,你的信可以给韦小立了。”
我淡漠地摇摇头。
“怎么了?”
“我已给她,她不要。”
沉默片刻。他说:“上次就对你说过,我不同意你这样贸然给她写信。本来嘛, 她才来几个月,对新环境还不熟悉,对你也一点不了解。怎能收下你的信呢?换了 我,我也不要。”
我嗫嚅道:“要是我就不这么干。首先先拿过来看完,再决定怎么对待。”
“人家觉得你动机不纯,有那方面的意思,当然不愿和你多纠缠。”
麻子最忌讳人家说“坑”,我最忌讳人家说我看上她。忙申辩说:“我的信并 不是求爱信!敢贴在墙上向全连公开。刘英红也看过,觉得没什么。我因天生不善 说话,有什么事,总爱写信,这是我的习惯。”
“打开天窗说亮话,林胡,你是不是想交个走资派的女儿,将来,她父亲一平 反,当个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婿!”
“我对她只是同情,没其他想法。六六年六月,陆平被揪出来时,我也给他的 孩子,我的同班同学陆微写过信,表示同情。这次也一样!我即使爱上她,也沾不 上什么便宜。她父亲将来就是平反,也当不上第一书记了。人一死,茶就凉,这道 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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