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1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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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公用 的150多元的红灯牌收音机,依然放在桌子上,为他们家播放着新闻和山西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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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决定写信

    整党结束后,我去四班问韦小立:“你们班都给连里提了什么意见?”

    “你到连部看记录吧。”她一扭身就走了,干我一顿。

    自从上次和她说过一次话后,发现她总是有意回避我,干活儿时,要站在离我 最远的地方,打饭时,看见我绕着走。这为什么呢?嫌我为包子和王连富打架?嫌 我外貌长得太凶,尖脑袋、厚嘴唇、三角眼?嫌我父亲的官儿不及她父亲大?

    每次与她相遇时,都要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想弄明白。可从她的眼睛里, 看不出她对我有任何恶感,非常友善,更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躲着我。

    联想到头一次与韦小立说话时,指导员中间进屋找人,看见了我们说话,很可 能对她有了压力或说了我什么。还有那几个复员兵和锡林浩特知青也没少在背后说 我坏话……唉,真想把自己的一切全告诉她,别相信那些谣言。

    跟王连富打完架,特别希望多得到一点温暖,一点理解。可雷厦和我仍保持距 离,没事不跟我说话。连里男生还在三连学拖拉机,一天到晚没地方去,孤独感常 常噬咬着自己……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正是在这种心情下,韦小立的影子越来越 经常地出现在我脑海。

    一次,齐淑珍和女生们聊天,绘声绘色他讲起批斗天津市委第一书记万晓唐的 事。细细描述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怎么挨撅,怎么戴高帽游街,怎么耍滑头装死。

    韦小立听着听着,扑簌簌地滚下泪珠,弄得别人莫名其妙。问她怎么回事,一 句话也不说,径自走了。

    齐排长马上向指导员汇了报:“韦小立也太娇气了。我说万晓唐呢,也没说她 父亲,干嘛那么伤心。我觉得她思想感情有问题,没有跟走资派的父亲划清界限。”

    刘英红委婉地劝她应理解韦小立的心情。她辩解道:“韦小立这样神经过敏, 别人还怎么讲话?最起码太脆弱。”

    我听说了这件事后,对韦小立越发同情。父亲即使是坏蛋,他也是父亲,也有 骨血上的情谊,让一个小姑娘对父亲的死拍手叫好,怎么可能?怀念父亲有什么错? 值得上纲上线汇报吗?经过一番考虑,我决定给韦小立写封信表示同情。

    同情一个人必须有同情的行动。

    我希望她能了解我,不要像躲避坏人一样地躲着我。如果她以为我对她有什么 邪念的话,那太委屈我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与蒋宝富流着口水,怀念和老婆发生关 系的心情根本不一样。当一个孱弱的逢遭不幸的小姑娘引起了你的同情心,这种情 感绝不是儿马子闹妖儿。我同情她就像同情一只在暴风雪中瑟缩的小羊羔;就像同 情无家可归的小英古斯。在这样一个死了父亲的少女面前,不敢怀有任何觊觎之心。

    写了这封信,我还决定把文化大革命直至来内蒙这一段,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写 出来,让她看看我的所谓问题都是什么。

    周身热得发烫。我开始在马车班宿舍里,认认真真地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地写着,连班儿也不上了,反正没人管我。终日缩在屋里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搜肠刮肚找好词儿,生动的,不俗气的……如果发现书本上有个好词儿,马上抄下 来,回到宿舍,看看能否用得上。

    一天到晚写,把自己全部的同情融化在字里行间,准备作为最珍贵的礼物送给 她。改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有十来遍,还不满意。所有心思都放在写这封信上了。

    我并不是只知摔跤、打架、割羊脖子的粗野之辈。为了能抚摸抚摸站在井边的 老牛的头,我常常给它打好几桶水喝;满头大汗地磨完匕首,总喜欢哼哼比较柔情 的歌曲,像“宝贝”什么的。

    狂风暴雨固然壮美,但不能成天是。成天狂风暴雨也令人乏味。

    她的身影笼罩着文化大革命与古老草原撞击的凄美柔光。她的身世就像唐古拉 山深谷里的藏族民歌,高亢、婉转、悲凉。她那短脖子纯朴得像头小白猪。

    隔几天见不着韦小立,心里就不踏实,哪怕只看一眼啊。因为不是一个班的, 能见到她的机会只有去食堂打饭。每到开饭时间,死死盯住窗户,只要她影子一过, 计算好时间再走,以便在半路上与她相遇。

    这小姑娘一发现是我,远远就低下了头。

    脑子一天到晚总围着她转。过去,我也曾对一些女的有过好感,偷偷地想入非 非。然而,没有一个女的像韦小立这样激起我如此的兴奋,也没有一个女的像韦小 立那样,从我的动物欲望中诱发出如此真纯的情愫。

    尽管努力约束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但实际上,在同情的下面已经萌发了那种 感情,不过当时没勇气承认,以为这太丢人。

    唉,武松真伟大,我自愧不如。

    像天鹅绒一样洁白轻柔的雪花无声地飘着,悠悠地飘着。我能闻见枯草的香味 儿,能听见雪粒的歌吟。呀!区区一个小姑娘把整个世界照得那么光明灿烂。活着 真好,生活真有意思,如果苦难的生和甜美的死两条路任我选,我一千次,一万次 选择生。

    一种神秘的情感缭绕着我,甜丝丝的……土房、马厩、打草机、冻圆白菜…… 都甜丝丝的。

    我什么都忘了。

    1970年2月的一天, 吃过早饭,正要去饮马,只见雷厦溜进屋,鬼鬼祟祟,一 扭身把门插上。我马上预感有事。

    雷厦严肃说:“现在形势越来越不好,指导员硬逼着我写检查,非让我承认写 联名信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陈政委在全团整党总结大会上说七连整党发 生了一起政治事故。真可笑,写封联名信就成了政治事故!还有刘英红已被撤销了 出席兵团积代会代表资格。”

    这些情况我多少也听到了一点。但因沉醉于给韦小立写信,没顾上认真考虑。

    “刘副政委专门找刘英红谈了两个多小时,把她给训哭了。”

    “他妈的,指导员口口声声说不报复,这不是赤裸裸的报复吗?”

    “毫不掩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计划找指导员谈谈。”

    “需要我干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写给韦小立的信先不要给,因为这上面提到了搞枪。等我把咱们干 过的那些事跟指导员讲清楚后,你再给行不行?”

    给韦小立的信,他偷看了!我不高兴地闪出了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在老沈 虎视眈眈下,我不能拒绝面临挨整的朋友请求。

    “行!我先不给她。”

    “好。”雷厦的脸上露出笑容:“林胡,说实话,我不赞成你给韦小立写信。 她是全团有名的大黑帮子弟,少和她缠和。别忘了你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呢?谨慎点 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据我了解,韦小立的父亲没有历史问题,他只是犯了一 般的走资派错误,将来肯定要落实政策。”

    “我也听说她父亲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沈要整咱们,他给你扣个帽子,你一 点办法也没有,说也说不清。”

    我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自己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再加上个她,你能招架得住吗?”

    我笑笑,想反驳他,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

    “你父母的事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

    “千万不能讲。记住,千万!”雷厦焦急他说:“讲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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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爱整人的指导员

    他个子高大, 体重有180斤左右,山西人。一对很大的眼睛总挂着血丝,大高 鼻子略有鹰钩,鼻尖上有着无数个小坑儿,油光光的。走路时,不但胸脯挺着,肚 子也挺着,这使他本来就够个儿的肚子显得更鼓,连七师姜师长的肚子也不及他的 鼓。

    高个子都爱驼背,惟指导员例外,老是挺着胸膛,一副大官儿派头。

    我们背后都叫他“沈大肚子”。印象中,部队里的连长往往勇猛、粗鲁,指导 员却理智、稳健。可我们七连的现实却不这样,沈指导员特鲁。

    听说三连的大车偷拉我们连的石头,他气得脸通红,在班排长会上吼道:“再 偷就揍小狗日的,抓住了狠狠揍,出了事找我!”

    听说十连牧民在我们连的地盘儿放羊。他对牧民发话:“给他们撵走,他娘的, 不走就把他们蒙古包给扒了!”

    自然,他的脾气因地而异。超出了一定的环境,高傲就转为卑躬。在团部招待 所,一个小女服务员见他把洗脸水倒进炉子里,臭骂他时,他满脸堆笑,谦和之极。

    他是个老政工干部。家里贴着三四张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毛主席雕塑,镜框里 除了几张照片外,也挂满了毛主席像章。他给三个丫头起的名字是“卫红”、“卫 东”、“卫党”。

    搞忆苦教育时,他能吃完满满一碗的忆苦饭。事后,老婆向人诉苦:“你们指 导员3天解不出大便。”

    七连300多口人的命运掌管在他手中。每天都倒背双手,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 监工。看到地上有个破托泥板,烂铁丝,总要弯下腰拾起。

    他最大的特点是记仇。你如果得罪了他,他就想方设法逮你的漏子,不回敬你 一下,好像对不起党,对不起他这多年的政工生涯。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放长线钓 鱼,假装把你忘了,见面还和你打个招呼,微微一笑。以此来麻痹你的警惕性,诱 使你得意忘形,犯错误。

    雷厦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事先指导员明明看见他剪死马身上的马鬃做鞋垫,也 不说。等他剪完后,却在全连大会上点名批评(牧民还有锡林浩特知青哪个不剪公 家的马鬃当鞋垫?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雷厦好生奇怪,自己从没得罪过指导 员呀!仔细回忆,想起了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些日子伙房成天是山西的杂拌饭, 他不习惯,对炊事班长埋怨道:饭多来点花样儿行不行?要搞五湖四海嘛,别成天 是山西口味,知道指导员是你们山西人,溜须也别这么溜啊。可能炊事班长告诉了 指导员。

    一句小小的牢骚,指导员记了他3个月。

    老沈这种按部就班的整人,就好像是吃菜,慢慢品味,成了他不可缺少的生活 情趣。有时为了整一个人,能够潜伏半年,像老虎狩猎似的躺着一动不动,让猎物 放松戒备,自己走过来。整住了一个人,如同棋迷将死了对方,他获得莫大满足。

    而且老沈报复人不是对等的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还不行。非要十倍的血, 十倍的牙来报复。你若弄掉了他一根头发,他得揪下你一大把;你若碰掉他一手指 头,他必得砍下你整条胳膊。

    知识青年捣蛋吗?取消你今年的探亲假,停止工作检查,扣发津贴,罚你上山 打石头,冻你一冬天。再不老实,给个警告处分,塞到你档案里。

    农工耍滑头吗?停止工作,不发工资。不卖你冬季肉,不给你派车拉牛粪,困 难补助金更没你的份儿。再不,上山背石头去,让你一冬天穿破两双毡疙瘩。

    牧民孬种吗?来连部办学习班,停工停薪,不给分奶牛(牧民都离不开奶,光 这一条就能把牧民给治住),死了牲畜必须照价赔偿!放牧?门儿也没有,打井去 吧,抡大镐去吧……再不老实,我查查你搞了多少破鞋,上报抓你狗日的。

    面临挨整之时,雷厦四处活动,搜集情报。他很会搞秘密工作,曾潜伏在指导 员家窗户底下,窃听了一晚上。

    这是他亲眼目睹的事。几个班排长聚在沈指导员家的热炕头上,边聊边喝,烟 雾腾腾。

    “指导员,喝啊,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真够辛苦的,来,敬指导员一 杯!”

    “操他姥姥的,这帮知识青年反了天了!咱连党员一个个全被他们骂得里外不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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