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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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到马车班宿舍,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赵干事拿出我藏在褥子底 下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吃手扒肉,用得了这么大的刀吗?还弄了两把。”

    “我用大剪刀做的,一做就是两把。省得花钱买了。”

    “哼,你不是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没有。”

    “哈哈,你再说没有?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哼,广大群众一发动起来,你 什么也瞒不住。”

    我不再说话。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要血洗七连,就这两把刀吗,还有没有?”

    “没有了。”

    这时,指导员进来,瞪着眼睛:“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还给我。”

    “我给你了。”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变圆了,老大老大。鹰钩鼻两旁出现 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你没给!”我几乎喊起来,气得眼冒金星。这老沈好毒呀!那把牛角刀一直 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鸡、剔肉、切萝卜总用,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回,我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近60天。等一 打三反运动来了,再突然把我抓起来。

    赵干事又把我押回连部。

    此时,在四班,团里的头头正向全连人宣布抓我的消息。

    又过了一阵,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我第二次质问:“陈政委,为什么 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指导员恭敬地问:“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厦,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儿;我多想看看刘 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许我和大家见面了。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白色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护送。这些战士背着 绿色的子弹带,挎着绿布做的手榴弹兜,个个笔直站立,面孔严肃。枪刺在阳光下 闪着蓝幽幽的光。

    自然是有意显示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越是小地方,越爱搞这样的排场。

    可惜没有人拍电影、照相,也没有人围观欣赏——户外很冷,连部看不见一个 人影。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大大方方穿过两排寒光闪闪 的枪刺,敞着怀,挺着胸,毫不在乎地走到救护车旁。表情正常,速度正常,姿势 正常……然后,不用别人帮,自己跳上救护车的后门。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六十一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出来观看抓我的场面。只有李晓华去连部还椅子, 看见我被押坐在救护车上。脸色惊恐,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恐惧、好奇、惊讶。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依旧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张。她是全连惟一看见我被抓 走的人。

    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那么害怕,她却给吓 成那样,一丝雄壮丽阴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 十分扎眼。

    车上还坐着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我本能地以为他是揭发我的人,跟我一起 到团部做证去,马上恨他恨得要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很尴尬,有 意把头扭向别处。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

    但我不能缩着脖子弯着腰,正襟危坐,阴沉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

    可惜我不善词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没水平的蠢领导。但 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 功夫,用行话说叫“照”,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个拳头,像苏联的捷尔仁 斯基的眼睛,能把拿枪的敌人照躺下。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坐在四周。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鼓,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皮一下不 眨,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得胜,再重新照另一个人。一个、二个、三个……这些 战士,没人和我认真较劲儿,让眼睛不舒服,纷纷首先眨了眼,我感到了自己这半 拉拳头的威力。布伦格勒被我照得直假装闭眼。

    很想照照赵干事,可惜他和我坐一边,又不看我。

    早晨,雷厦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同生共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 大肌狠狠地鼓起来……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荒凉寒冷的原野,一个 人孤独地踏上长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 为这个跋涉者送行。那是六七年从西藏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 经过一个阴暗峡谷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 脸蛋红红,在12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那声音又高 又细,带着几多悲凉,还向汽车招手。汽车飞快,她的身影转眼间就埋没在冰冷的 峡谷里。多少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像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牢房。

    到了团部,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过来观看……

    赵干事皱着眉头,大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我看见布伦格勒下车朝小卖部走去,这才意识到他是搭车来的,与我根本没有 关系。唉,人被抓的时候,脑子紧张,智力下降,容易把周围一切事都和自己联系 起来。我就没想到布伦格勒是蹭这辆车到团部来买东西。白“照”人家半天。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六十一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 房。铁锁哗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布我无罪”。

    这句话是古巴卡斯特罗写的一本书的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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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血信

    这是团部最北边的一间土坯房子,靠着草原。室内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 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几乎把窗户全挡住,光线只能从几条狭隘的缝隙中透进来。 但窗户顶上,还有两个小窗户,没钉木板,给这屋带来一点光亮。由于长年累月无 人居住,屋的墙上积着一层灰土;屋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当眼睛习惯了这昏暗,才发现里面还关着两个人,他们好像依旧陷在悲痛和恐 惧里,见我进来,一声招呼也不打,满脸愁苦。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着一层苇子,上面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屋中间有个 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我看着这窗户上的木板子,暗暗想,如果要逃跑,这木板是绝对挡不住我的。 土牢房就是不行,比海淀分局差远了。

    门紧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隔断。

    二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帽耳朵放下,用棉被裹住腿坐在毡子上, 大皮帽子把他眼睛都挡住。营建连的严曙,也是天津知青,披着条棉被,盘腿坐在 一张课桌上, 活像一个栖息的猫头鹰。我们3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 都是一动不动地发呆。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凄叫外,寂静元声。我蒙着大得勒,努力闭上眼 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轰隆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 是自小到大,22年来第一次戴铐子,也是第一次戴铐子睡觉,连衣服也脱不了。

    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把我抓起来?王连富先动手打的我,先用斧头砍破我头, 先用大剪刀刺了我手背一个洞,为什么单单把我抓起来?

    政委那么大岁数,怎么连个敌我都分不清楚?整个一小学生的水平。

    我不是雷锋,身上有很多毛病,但这么铐我,把我关起来,也太过分了!

    同牢的那两位,都没有铐,为什么单单铐着我?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赤裸裸的报复。老沈想借着抓 我来镇压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使我对连里的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 特别是对老沈的打击目标判断错误。现在看来,老沈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厦所说 是他。整党中,我只给他提了一点儿意见,嫌他不民主,什么都管……他的回答是 把我给抓起来。

    好狠!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 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说干就干,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辞。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不时呻吟几声。他白天一声不吭,到 晚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神经质地叫唤。

    我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个大腿中间,时间一长,铁铐变得温暖,不再那 么冰凉。脑里一字一句地想着词儿,一遍一遍地想着,把腹稿打好。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还贴着一小片残剩下 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开始试试咬自己冰凉的左 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好像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片肉, 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 舍不得破碎那小块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呀,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 只咬进4个深深牙印。

    可能是手太凉,肉发硬。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血也 会流得多。我煮过肉,知道水热了,肉才变软。此时此刻,才知道徐特立当年宣传 爱国时,咬断手指,决非一时之勇。没有平时的修养,谈何容易?

    我以徐特立来激励自己,用嘴哈着热气加热手指头。后来又把手指含在嘴里, 让口水把皮肤泡软。任长发盖着厚厚的被子翻了个身,严曙也咳嗽了两下。他俩好 像都醒了。不行,得在他们起床前完成,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牙齿咬住手指,开 始酝酿情绪:割断自己脖子的项羽、砍掉自己胳膊的王佐、戳烂自己面孔的聂政、 挖去自己一个眼的志愿军无名战俘……全都在脑海闪了一遍。去他妈的!心一横, 迅猛一咬,略有暖气的小手指被咬下一片皮肉,咸味的血溢了出来。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以下一封信: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敬爱的陈政委、张团长:来牧区后,因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错误,我愿意接收组织上的任何处理。 但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不反毛主席,不是反革命。

    敬爱的团首长,恳请你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偏听偏信,尽快恢复我的人身自 由。

    此致!

    敬礼!

    永远忠于毛主席!

    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

    永远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屯屯屯屯万岁!

    七连 林胡另:沈指导员那把刀从来没还给我,我敢发誓。

    这封血写成的信决非虚构,直到现在还在。

    我一口一个“敬爱的”,是环境所迫,现在成了人家的俘虏,嘴巴当然得甜一 点。

    我很幼稚,以为在信里多喊几声毛主席万岁,就能表现出自己对毛主席的忠诚。

    这时才发现忠于毛主席的重要,不忠于,抓你白抓,判你白判,杀你白杀,只 恨自己平时没有在日记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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