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慢慢地睡去了。
以后的几天,夏大伯拿出宫里伺候人的手段悉心照料。夏大娘的伤本来很重,在他的照料下,渐渐地就可以下地扶着墙行走了。他心里歉疚,给夏大娘买来种种吃食玩物,无一不是静海乡下见不着的,倒让夏大娘感到有些欠他,于是,有话没话的想法和夏大伯聊一聊天。夏大伯比她大得多,就哄着她,讲些宫里的故事,无不让夏大娘觉得匪夷所思。后来又说起家人的冷淡,太监垂泪,夏大娘也不禁替他伤心。夏大娘心灵手巧,看太监打手巾板,看了几次就会自己打来给太监。夏大伯开心大笑,说这辈子还没被人伺候过呢。他说夏大娘什么都一学就会,比他的徒弟强多了。
这样,过了半个来月,夏大伯说:好啦,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您要不怨我,我明天就套车送您回静海吧。
夏大娘说,那一瞬间,自己倒觉得有点儿空落落的。
一辆马车就奔了天津,一路上夏大伯和夏大娘话都说得不多。路上打尖,夏大伯都买两样的包子,肉的给夏大娘,素的给自己。他练道家武功,平时不吃荤。
走到一半,住在大车店,夏大伯出去收拾车,回过头来看看夏大娘,欲言又止。夏大娘说你有事啊?夏大伯唏嘘再三,末了说:唉,可怜我是个残废人,不然真舍不得您走呢。
第二天,走到离夏大娘家村子还有三里的地方,夏大伯把车停住了。
夏大娘说:你怎么不走了?到家里喝口茶吧。
夏大伯长叹一声,说: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就送您到这儿吧。
夏大娘再要问,夏大伯擦擦眼睛,说:我不能见您家的人呐,那个钱是救命的,他们肯定没全拿着,见了面,拿什么还我啊?
夏大娘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涩了,犹豫了半晌,说,那我走了。
夏大伯无言。
夏大娘就沿着路往家走。
走了百多步,听见后面急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夏大伯跑着赶上来了。
她站定了等。
夏大伯到她身边,从手上脱下一个翡翠扳指来,对夏大娘说:咱们相处一场,也是个缘分。这扳指儿是万岁爷赏的,能值个几百块钱,你拿了去,将来找个好人家……
夏大娘继续往家走,眼泪就忍不住地掉下来。
走了百多步,回头一看,夏大伯还在风里站着,看着她走呢,像一个田里的稻草人戳在那里。
夏大娘说:那个时候啊,我就想,他是太监也好,是好人也好,我这辈子就陪着他了。
夏大娘就转过身来向夏大伯走回去了。
她说,你夏大伯当时就说,我不能害你一辈子啊。我说,你就让我回去饿死啊?他说你跟着我人家瞧不起你啊。我说,我这辈子不回这个家啦,我们俩做伴吧。
夏大娘说:我真的就再没回去,到六二年想回去看看,我父母早就死净了。
过了两年,夏大伯夏大娘要了个孤女作养女,就是我们的小茹子姑姑。夏大伯把宫里练出来的家政、烹饪、养花等手艺都教给了夏大娘。
夏大娘说:你们夏大伯心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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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太监也是人啊
夏大伯在刚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身后没有留下什么钱,所以夏大娘的成份是“城市贫民”,这个成份在历次的###里保护了她。
可是夏大伯不应该没钱。他虽然不是很富裕,但生性俭朴,若没有积蓄反而令人奇怪了。但是汪东兴家雇佣夏大娘的时候,内查外调,她要是有钱,又怎么会瞒得过上边呢?
夏大娘说:你夏大伯的确是有一点儿钱的,这个钱,不在我这儿,在他的一个朋友那儿。
她说,夏大伯临去世的时候,对她说,世道变啦,有钱将来恐怕是祸事,我不能把这个留下害你。你有手艺,自食其力就能过下去,要真过不下去了,到潭柘寺,找我的一个老朋友王某某,我的钱都在他那儿。
夏大娘说,我从来也没打算用他的钱。
她也真的一直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但是,真的需要用钱时候还是有的。
到了五十年代中期,本来上学上得好好的小茹子姑姑忽然成绩一落千丈。查其原因,并不是女孩子不努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干扰,而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东西开始正常,时间稍久,就会出现重影,无法聚焦,急得她用拳头砸自己的眼睛。病情越来越糟糕,医院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夏大娘不肯放弃,自己去寻找中医国手。结果有一个国手说能够治好,解放前有个高官的儿子得同样的病,就是他给治好的,但是药费高得惊人,恐怕无从筹措。
夏大娘说你能治好就行,钱,我来筹。
回来,给夏大伯烧一炷香:老头子,为了咱们孩子,我要用你的钱啦。
然后,就打了个小包裹,到潭柘寺去找王某某。
见了面才知道,王某某也是一个太监。他出宫以后,一直在潭柘寺出家当道士,修行以外自耕自食,生活十分清苦,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交叠的土布(这种布今天不可能见到了),这时依然精神矍铄,但是年纪已老,形貌肮脏,也是当时政府照顾的“孤贫”。
见面以后,王道士对钱的事情绝口不提,却带着夏大娘去了当地政府,说我讲什么你只管跟着点头就行了。
去了,王道士就说夏大娘是自己故去太监朋友的媳妇,在城里过不下去了,也想来潭柘寺出家当女道士。
人家政府说现在不鼓励有劳动能力的人做道士,这个不行的。
王道士就天天去说,一连说了四五次,政府的人看他贫苦,态度很好,但是增加新的道士,还是女的,则绝对不可能。
这样,几天以后,王道士就送夏大娘回城里去,送了她一袋玉米作礼物,说是也可以度度饥荒。
夏大娘说:我不知道他干吗这样说,不过,我相信你夏大伯交的朋友。
王道士送夏大娘,走到路上,让夏大娘把玉米口袋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红绸布包来,里面是一根根金条。
他对夏大娘说:潭柘寺不比京里,这儿来个生人谁都看得见,将来说不清啊。现在村儿里头都知道你是来当道士不成的,这就不要紧了。
夏大娘说:原来他早料到,政府不会让我在那儿当道士的。
国手果然名不虚传,那几根黄金治好了小茹子姑姑的眼睛。
我的六舅结婚时,夏大娘还送了一根金条作贺礼,让大家狠狠地吃了一惊。但是,夏大娘自己,从没用过这里面的一分钱,她的生活所用,都是靠自己的一双手挣出来的。
夏大娘捧着红绸布包,对着肮脏老迈的王道士说:没想到夏一跳还有你这样讲义气的朋友啊!
王道士睁开眼睛看着夏大娘,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太监也是人啊!
目光如炬。
张之洞的绝对
《嫁给太监》的一些稿子,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家中长辈那里,日前,萨的一位长辈打电话来,问清确是萨所写,说,大抵是不错的,不过你把他写的有点儿悲了,夏大伯比你写的还要风趣些,我第一次听人说男女之事啊,还是夏一跳讲的呢!
难道太监还说黄段子?萨听了不禁一愣。
倒没有那样严重。说着,那边就讲了一段事。
夏太监夏一跳出宫以后,到先外曾祖仲恺公处做事,执掌北京铺面,每到年节,都要到天津总号赴宴,照现在话说,那是给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作年终报告去的,不过在那个时代,这更是大家沟通感情的机会。
宴会上水陆杂陈,来宾形形色色,不免有人对夏大伯感兴趣,起哄逗他说话,听太监的古怪嗓音。夏一跳也不恼。可是几个各地的掌柜坐在一起,问起宫闱秘事,夏一跳就不肯痛快说了,说这样吧,咱们猜谜,我出谜语,你们猜出来,我就说,猜不出来,那你们得喝酒。
掌柜的里头颇有几个附庸风雅、善于应酬的人物,说老夏你讲。
夏大伯说好,那我就说了,咱们猜字谜啊,打一个字,我这谜面是“雨”。
“雨”下面是什么?大伙儿问。
跟我一样,下面没有了。咱这谜面就一个字,“下雨”的“雨”,没别的了,打一字。
嗯?大伙儿可就傻了:一个字打一个字的谜,怎么猜啊?
夏大伯微笑不语。
几位掌柜的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只好认输。
夏大伯久在宫中,世故练达,深通见好就收的道理,便道:咱也别罚酒了,这个谜老夏也猜不到,这是张之洞老大人给我出的谜。
这一说,把大伙儿的兴头都吊起来了。
原来,有一次湖广总督张之洞入京办事,给慈禧奉上上好贡品,连隆裕瑾妃也有礼物。张是老臣,后妃们不敢怠慢,夏太监便奉瑾妃之命过府给张之洞带回礼去。
到了以后,下人通秉。夏太监无事,便看看墙上的字画。清宫惯例,不让太监读书,以免干政,但夏一跳伺候瑾妃拜佛念经,渐渐识字,他禀性聪明,大有过目不忘之才。这时他看着其中一幅字,不禁微微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张之洞走进来,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打了个突:咦,莫非这字里有什么犯禁的东西?公事谢恩毕,张中堂好奇地打量夏一跳,问:小公公刚才看这幅字摇头,莫非有什么不妥?
夏太监赶紧谢罪,说没有没有,奴才是看其中有一个字写得不对,所以失态。
哦,小公公还认字?张之洞来兴趣了,问道,哪个字不对啊?
夏一跳说,哎,就是这个“达则兼济天下”的“达”字写错了,少了一笔。
张之洞大笑,说你说得对,的确少了一笔。
原来这是张之洞儿子写的言志帖。古时规矩,父母名字须避讳,一定要写的时候,就得特意缺笔,张之洞字孝达,他儿子写“达”字便不敢写全。
居然能够发现这样的错误。放心之后,张之洞蛮喜欢这个小太监,就逗他说小公公识字,那我出个字谜考考你。张之洞就说了这个“雨”字。
这个谜果然厉害,夏大伯虽然脑子不错,当时也只好交白卷。
听说是张之洞的谜,席上的人无不释然。这张之洞一方面是封疆大吏,另一方面大概算得上是晚清第一个爱玩文字游戏的。史料记载,他在陶然亭大宴好友,其中有个朋友讽刺张大人白须娶妾,戏出上联道:“树已半寻(半寻:寻本是长度单位,表示树的高度,这里隐含张之洞已经“土埋半截”的意思。)休纵斧”——您都奔六十了还娶漂亮老婆,要老命不要?
张之洞应声答曰:“果然一点不相干”——我要花下死关老兄何事?
“树”对“果”,“已”对“然”,“半”对“一”,上下联字面意思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偏偏字字对得整齐,你不能不服。
随后张大人也出一联:“陶然亭”,对什么呢?答案原来是“张之洞”。
果然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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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魔王出难题
输给张之洞,大家自然没话说。夏大伯放下酒杯,就准备揭开“雨”这字儿的谜底。
正在这时,他后面有人说话了,微微笑道:慢,我来猜猜。
夏大伯抬眼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看此人已到中年,生得五官清秀,斯斯文文,穿一件对襟风毛绸袄,应该是路过的客人,被他们的话题吸引住了。
这位走过来,略一沉吟,用手指甲蘸了酒,在桌面上轻轻写下一字。
与此同时,夏大伯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有点儿异样,原先一边有几个伙计在笑闹斗酒,此时忽然鸦雀无声,两个平时强梁豪横的护院混混,悄没声儿地蹩出门去了。
就像是羊圈里进来了一头老虎似的。
宫中多年锻炼出来的敏感,让夏大伯顿时意识到,人不可貌相,这个眉清目秀的客人,只怕绝非善类。
他猜对了,这位,正是老天津卫的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混世魔王”。
夏大伯这边刚刚心中一动,对面天津总号的掌柜已经恭敬地站起来了。
那人一点头,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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