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太监_分节阅读_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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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挺幼稚的吧?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说法啊。问是问,心里挺紧张:老太太可别生气啊。

    夏大娘的反应远不是我猜测的那样激烈。老太太抿抿头发,一边拣着一笸箩豆子,一边很平静地回答我:什么自己的幸福啊,你姥姥这辈子过得挺好的了。你夏大伯人好,可惜的是命短啊,没落着我伺候他,没享着福。你们现在的孩子没经过我们那个时候,我们那时候有棒子面窝窝头吃就是福……

    老太太絮絮叨叨,话题又引到夏大伯身上:你知道么,你夏大伯可是靠得住的人呢。当年在京津,他在江湖道上也算一号人物,全靠他的仗义和武艺,京北二百里京北二百里:泛指北京到张家口之间的地区。古代这里是交通要道,同时盗匪横行。一说静海夏老公,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也是威风八面。可惜啊,我到他快死了,才知道他那么大威风。

    这样的话题,当时就让我忘了想问的事情,倒要问问夏大伯有怎样的威风。

    夏大娘就讲,嗨,我是到萧华打天津前一年,才知道你夏大伯他在外头多威风啊。

    1948年,大概是中国那么多年战乱中打得最大的一年了。那时候夏大伯身体不好,下半身已经不能动弹,北京的生意早已照顾不来,负责业务的是我外祖母的父亲李二爷,夏大伯呢,用现在说法就是“顾问”。这一年秋天,林彪的四野大军突然入关,突破隆化、承德一线,打开了华北平原的大门。要说国民党守将傅作义也是一代名将,颇不少撒豆成兵、斩关夺隘的传奇,无奈他此时碰上的是打顺了手的林彪,手下一百多万儿郎如狼似虎,哪里是凡人招架得住的?几个回合一打,东北大兵挑顶狗皮帽子就把傅总的大军赶得跟赛马似的。

    平津震动。

    这个时候,我曾外祖父看到形势不妙,就通知北平分号收拾生意,疏散人员,家属妇孺撤回天津总号。老爷子“盘踞”津门几十年,对战争总结出两条经验:第一,人要聚在一块儿,要不然打乱了找起来麻烦;第二,打仗的都奔北平那金銮殿去的,天津比北平安全,还好跑。第一条算他说对了,这第二条,他可是没想到解放军拿天津开刀杀鸡儆猴,全家差点儿让萧华的炮弹包了饺子。

    夏大伯两口子本来可以留在北平,无奈夏大娘是我六舅的保姆,这小家伙死也不离开夏大娘,耗了一阵子以后,夏大伯心一软,说留在北平也不安全,都走吧。

    等他们真要走的时候,天津和北平之间的火车已经不通了。几十口子人收拾细软上了大车,开始往天津走。

    那时,解放军纪律森严,并不可怕,也还顾不上注意逃难的百姓。而国民党的乱兵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但除了有伤兵强行搭车,似乎也没有过分的骚扰。夏大娘说傅作义在西直门外设了大刀队,对趁乱抢劫的散兵游勇杀无赦,大概有点儿效果。傅作义应该是国民党中比较有能力的将领了,可他碰上的是林彪。若是把那个时候的林彪比作猫,国民党的将军不论好坏,统统是耗子,傅作义也不例外。

    既生瑜,何生亮?

    真正对离京逃难的老百姓下手的,是土匪。

    中国老百姓苦,碰到兵祸只有跑,有点儿什么好东西,只好带在身上,所以,趁乱劫掠,是天灾人祸中很典型的情节。

    夏一跳路遇土匪显威风

    夏大伯所管的北平分号撤出来的眷属,和其他逃难的百姓间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几十辆大车的车队。走到杨村,正上坡呢,坡顶一声枪响,前面的车子忽然停下,一伙土匪鼓噪着从路两边扑了上来,或拉马,或抢包裹,难民们顿时炸了窝。夏大娘的车比较靠后,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只见大人喊孩子哭,有人被打伤了,满脸是血。人们从前面乱纷纷地向后跑来。

    就听到夏大伯说话了:扶我起来!

    他本来躺在车里跟着走的。

    这时候,从前面下来两个土匪,每人手里都挎一只土造枪,叼着烟卷,一边吆喝着,一边朝夏大伯他们这辆车走来。

    就在土匪走到离车三五步的地方,只听“啪、啪”两声,两个土匪嘴边的烟卷突然不翼而飞。车门帘一挑,夏大伯在车里坐得笔直,一手玩着长长的皮鞭,一手扶着烟袋,眯缝着眼睛看两个土匪。

    夏大伯的鞭子玩得出神入化,平时就揣在袖筒里。有一回夏大娘在洗衣服,夏大伯走进门来,说,别动。

    “啪!”鞭子一甩。

    夏大娘问:你吓唬我干什么?

    夏大伯说:唔,你头上落了个马蜂。

    此时两个土匪一愣,才意识到有人在袭击他们,“哎呀”一声,一面后退,一面摘下枪来,大概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动手。夏大伯说话了:叫你们大爷来,就说静海夏老公夏一跳在这儿等他。

    这几句话声音甚响,带着太监的古怪嗓音,周围土匪都停止了动作,开始看着这辆车。这时候就有个脸上有大紫疤的汉子,腰里掖了手炮,从前面走来,见了夏大伯,先是一愣,立刻恭敬地扔了马鞭子,惶恐道:哎呀老公公,布几道系您亚(不知道是您啊),多包涵,多包涵。然后左腿屈,右腿立,身子向下一伏,右手袖子“啪”地打在地上,尘土四溅,然后站起来,左腿立,右腿屈,同样身子一伏,左手袖子“啪”地打在地上。

    夏大伯见状,左手按按右肩,右手按按左肩。

    照夏大娘的说法,夏大伯是“在帮”的,而且辈分很高。这个“帮”是哪个,就无从知道,只是夏大娘说,他们那时候,“帮”不叫做“帮”,而叫做“山”,似乎还很有绿林道的遗风。解放前“在帮”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地方上的地痞流氓往往“在帮”,那就是拜有地位的黑道人物为师,给自己撑腰了。

    后来夏大伯讲,杨村这地界儿“在帮”的很多,这伙子土匪都是本地口音,肯定有和自己能讲上辈分的,所以他才敢出手揽事。而这伙土匪的“大爷”就是在帮的,夏大伯于他的师父曾有救命之恩。夏大伯和紫疤大爷这是按照帮里的规矩行礼。

    此后的事情,夏大娘就搞不懂了,因为两个人说的话让人全然无法明白,大体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类,那叫黑话。夏大娘不是杨子荣,当然不能明白,只觉得那紫疤大爷语气相当恭敬,似乎不会打起来了。

    不等她松口气,却又听那紫疤大爷的言语急切起来,夏大伯则不紧不慢,而且话越来越少,气氛又开始紧张。

    说到僵处,紫疤大爷突然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一口尖刀。

    不等夏大娘害怕,紫疤大爷翻腕一刀,刺在了自己的左臂上,一个透明窟窿,鲜血迸出。

    这是干什么?夏大娘一瞬间想起夏大伯所说的那些天津混混儿好勇斗狠的故事,心里一惊。

    夏大伯连眉毛也没有抬,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

    紫疤大爷一翻腕子,又是一刀刺在自己右臂,同样一个透明窟窿。

    夏大伯依然默不作声。

    紫疤大爷手微微发颤,略微犹豫,终于又是一声大吼,第三次把刀刺在了手臂之上。这人也真硬气,又是一个对穿,竟忍着疼,一言不发。

    这时候,夏大伯二目睁开,缓缓道:绿水长流。

    紫疤大爷长出一口气,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哈哈笑道:青山不改。右手把左手一抱,喝一声:走!

    土匪们呼啦啦随着他蜂拥而去,留下一片黄尘和呆若木鸡的百姓。

    这时候,夏大伯向后便倒。夏大娘说:那是因为我撑不住啦!你夏大伯的病腿早就不能动了,根本坐不住,那是我在后头撑着他啊。这土匪一走,他那大个子,加上吓,我可也就撑不住了。

    事后,夏大娘问夏大伯,为什么那紫疤大爷用刀刺自己的胳膊?

    夏大伯淡然道,那叫“三刀六洞”,是他跟我赔不是的规矩,我也就饶了他,不然让他师傅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故事听得挺好,萨满意而去,回头一想,想问的还是没有收获。

    机智深沉夏大娘

    以后和萨娘谈起,才知道家里对夏大伯的评价是“机智深沉”。夏大娘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文革的时候,汪东兴家的司机、保姆等等,都有一段时间离开中南海到部队农场劳动,当然少不了人人过关。到夏大娘的时候,关于夏大伯的问题,虽然组织上早有结论,但给群众一个交待是跑不了的。这个事情很为难:你说他是好人吧,人家要骂他封建狗腿子,你是和群众对立;你说他是坏人吧,自己也要陷进去拔不出来,何况夏大娘也是绝不肯说他的坏话。

    轮到夏大娘发言,一开口就淌下泪来,说夏大伯这个人糊涂啊!他一辈子受苦,一辈子也没明白过来,到死还受着封建迷信的毒害。他总是和我说,自己这辈子五体不全,那是上辈子造孽造的,是命不好,这辈子不造孽了,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他不知道这是阶级压迫啊……

    这样一番检讨以后,把战士们的阶级感情都勾起来了。贫苦人受苦,受到无立锥之地就够苦的了吧,这夏大伯还要苦,苦到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残害了。于是大家义愤填膺,纷纷诅咒“万恶的旧社会”,喊口号,还挺激动,也没有人再说夏大伯是什么狗腿子了。

    也有旁人问过夏大娘怎么和夏大伯走到一块儿,夏大娘的回答是受苦人和受苦人,就走到一块儿了呗。

    不知道是不是实话,反正是无懈可击。萨娘感叹。

    我想萨娘感叹是有理由的,我这个高考数学满分的老娘,自己可没有这种智力。当年运动兴起,萨娘还革命激情万丈呢,带着同学去找老工人揭发萨的曾外祖父的“剥削历史”。老工人们来得很多,一语却道破天机:十二小姐(萨娘大排行排十二)长这么大啦,咱可得看看。可是等弄明白了十二小姐要“大义灭亲”,大伙儿就支支吾吾了,末末了,有个老工人告诉萨娘:孙四爷对下人,还是很好的。

    碰了一鼻子灰,两面不是人。从政治智慧上说,萨娘比夏大娘差得不止一个档次。

    但是萨娘说,夏大娘是说过她嫁给夏大伯的缘由,她之所以开口说这个事儿,还和你有一点儿关系呢。

    哦?!这次轮到老萨发呆了。

    诚如萨娘所说,这件事情还真的和我有些许的关系。

    我的父亲有兄弟数人,二叔、三叔性豪,少年万里,属于“泰山崩于前而不觉”的性子,而四叔相反,这位后来橡胶第二总厂的总工程师,是个好学生、好工程师,性格敦厚,心思细腻,但是有一点儿心窄。

    四叔好学,他的专业是化工,但很下工夫自学外语,英语、日语都可以流利地和国外人员对话,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多见。文革兴起的时候,四叔却因为外语好而遭到批判,这种事情,在文革时期比比皆是,今天往往被当做笑话来看,可是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那种残酷,就让我连一丝幽默也无法感受到了。不久,斗争升级到了连四叔上大学也成了罪过——凭什么就你能上大学呢?

    四叔忍不住分辩,当时就被打,把他的一边眼镜片打碎了,打碎的玻璃镜片嵌在脸上,流着血,四叔就这样回了家。

    当时我的祖父、父亲也无一幸免地挨斗。祖父经历多,能够熬忍,父亲的单位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比较他的老师们,自己境遇还算好的。但是四叔却无法忍受了,一方面是性格的原因,另一方面工厂里很少几个知识分子,到处是挑动起来的敌意,让人发疯。

    晚上,一天水米没打牙的四叔避开家人,悄悄地进了家。那时候我们全家都住在一个院子,因为各家当时只有萨一个小孩子,萨爹萨娘又不常在家,便把萨放在小后屋的一个躺车上,夜里祖母带着睡觉。四叔那些天每到被斗,回来总是到小后屋,把襁褓里的萨抱一抱。他把我抱一抱,说就觉得心里感到一点儿希望,感到一点儿人生的甜味。

    这一天晚上他也是悄悄地进了家,没有到我祖母那边去,到小后屋来,看看别人不在,只有萨躺在小车里。四叔后来说他进门就把我抱起来,脸贴脸地痛哭了一场,然后把手表摘下来,塞在萨的小枕头下面,一咬牙,到后院找了一根绳子,上吊了。

    这个时候,萨突然就惊天动地地哭起来。有人说小孩儿是有感应的,也许那时候的我感到了危险或者恐惧,所以大哭起来,这一点至今我也相信,只是长大之后这种感应就不再相干。

    当时萨的祖母,正在和来访的萨的程姥姥——也就是夏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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