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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毕”这个姓,它给人一种完成感、结束感。
特别是一个中国人告诉我,这是一个很罕见的姓,全中国这个姓氏的人,不会超过十个,我就坚定地为自己选定了它。
毕瑞德很得意地说。
范青稞再想不卑不亢,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说,瑞德先生,你叫人骗了。
这姓虽说不多,但绝没少到朱寰和扬子鳄那种程度。
瑞德也笑了,说,看到您的精神松弛下来,我很高兴。
您好像对我充满了戒备之心。
范青稞说,主要是你的中国话说得太好了,叫人心里生疑。
中国有句俗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洋鬼子说中国话。
瑞德说,你说的这个意见很好。
我原以为说得越好,越好。
没想到,适当的不好,会更好。
范青稞说,这就对了。
结结巴巴,更容易让人信任。
瑞德说,我和孟女士是朋友,很好的那种。
她说戒毒医院在用一种新的中药戒毒,我很感兴趣。
她说,您是第一个服完了全部疗程的病人,我可以知道一下你的感受吗?原来是这样!简方宁啊简方宁,你真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船,连国际友人都惦记上你了。
你的医生里通外国,你还蒙在鼓里。
沈若鱼这样想着,嘴里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人家给什么药,我喝什么药。
里面有什么成分,我也不知道。
能给你们帮什么忙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妈一眼,就像看一个汉奸,特别强调了”你们”。
孟妈悠然地喝着红茶,丝毫没有被指桑骂槐的尴尬。
你只要谈谈你服药后的感受就行了。
我以为你不应该有什么顾虑,因为毒品是人类共同面对的敌人。
人类在许多问题上,因为地域、种族、意识形态等等,而有巨大的分歧,比如核武器、裁军、对资源的分配和使用......只有一件事,万众一心的,这就是戒毒。
这不是什么秘密,在进行不断的探讨中,西方的目光也对准东方。
我不是做微观研究的,并不太在意某一种药服下去,药效是不是最好。
我是做宏观研究的,关注人类最终怎样战胜毒品。
每个有良知的地球人,都应该做出自己的贡献。
这一番话,当然无懈可击。
但范青稞无法回答,不仅是因为这牵涉到简方宁的医学秘密,更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服用戒毒中药。
出了医院,她不想再随时随地骗人了。
她只好把庄羽和支远服药后的感觉,大致说了一下。
想必有关的情况,孟妈也早就说过。
毕竟是第一手资料,瑞德听得很专注。
你是说,即使在服用中药的过程中,还是有病人偷吸毒品?瑞德格外验证。
是的。
范青稞说。
这实在不是秘密。
好了,谢谢你范青稞女士。
今天你谈到的这些,愈发坚定了我的看法。
因为沉思,瑞德的蓝眼珠几乎变成幽深的黑色。
您是一个什么看法,范青稞问。
毕瑞德说,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正像中国古代对鸦片有”弛禁”和”严禁”两派,我是一个国际性的弛禁派。
范青稞说,那您应该到戒毒医院去蹲蹲点,体验一下那里的生活,见见他们的家人,您就永远不会说这种话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我说的蹲点的意思就是......毕瑞德说,呶,不必注解,我知道焦裕禄和四清。
我去过很多国家的戒毒医院,还有强制性戒毒所,比如泰国的药物成瘾治疗中心,我追踪过1000名吸毒者,大约有31%的人,最后不吸毒了...范青稞说,这是一个相当好听的数字啊。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悲观?毕瑞德说,在我的国家,毒品已经同电话和汽车一般普及。
如果天下有一样东西,你禁得越久,它泛滥得越广,你是不是要检讨自己禁得有没有道理?抑制毒品最好的法子,是轻视它,把它看成一个公共健康问题,而不是一个犯罪问题。
政府自毒品贩子手里接管毒品市场,像烟草一样实行专卖制度。
毒品一旦公开上市,青年人就减少了好奇心,不必再钻墙打洞地寻找毒品,把它渲染成一种历险。
否则今天你抓一个,明天就变成两个,你动员大批警力,查获了一公斤,他像孙悟空一样,一下子就变出了两公斤。
累死的是警察,暴富的是毒袅。
瑞德突然说,毒枭这个语汇,我是查了字典的。
枭是什么意思?我倒要考考你们。
范青稞望望孟妈,孟妈低着头,用精致的小铜壶,向自己本来就很满的杯里续水,全无回答的意思。
范青稞虽然对这个外国人的卖弄忿忿不已,看来还是要自己挺身来堵枪眼。
”枭”大概是一种吃肉的鸟,类似魔和秃鹫吧?范青稞既要符合身份,又不想让瑞德小看,字斟句酌。
心想这个洋鬼子不好对付。
中国人破谜,谜底一旦被人猜中,出题者便有些羞答答。
瑞德不同,非常高兴,好像”枭”这个字是他创造的,现在找到了知音,快乐把脸都烧红了,说,”枭”是木头上站着一只鸟,那只鸟就是猫头鹰。
毒枭就是有毒的猫头鹰,它们专在夜间活动。
我真敬佩中国文字的精细和形象,还有中国人的耐心。
就是对自己所憎恨的事物,为它们命名的时候,也一丝不苟。
范青稞真是哭笑不得。
瑞德继续说下去:1914年美国即有了哈里森麻醉品公约。
可是怎么样?它颁布了80多年,毒品像地球上的二氧化碳一样,越来越多。
白色瘟疫弥漫我们的星球,把人类逼上了生与死、灵与肉的断头台。
一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自由市场的经济学权威说,毒品对社会所造成的损害,很多是把毒品视为非法所造成的。
我认为吸毒不是一种罪恶,而是一种性格,一种人格。
性格,character,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原意是”绘图”、”痕迹”,以后逐渐转变为”特征”、”标记”。
吸毒的人对个体的幸福和快乐非常敏感,为了追求愉悦,他们在所不惜。
他们没有能力用创造和劳动赢得对人最为宝贵的尊严感,企图用一种外在的摹仿快乐的物质,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很可惜,我们这颗星球上,就出产这种物质。
如果不从根本上纠正这种性格,毒品就将同人类的历史并存。
装入针管的这种廉价仿制的幸福,使人类在一种虚幻中,毫无知觉地走向毁灭。
人格不健全,遭受社会生活无法承受的压力,希望以某种外在的药物,消除自己的心里痛苦......邪恶地追求神秘,这是吸毒者的初衷。
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陷进泥潭,用不着沾沾自喜悲天悯人。
下一个就轮到你。
就拿中国来说,据我所知,比如昆明一个城市,现在吸毒的人数就比1988年时增加了40倍。
吗啡是个好东西。
一盎司吗啡可以医治2000个伤口的疼痛。
吗啡没有罪过。
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地支配自己,包括自由地损害和杀死自己。
所以不让一个对自己完全有控制力的成年人拥有毒品,实在很荒谬而且不现实。
一发子弹可以打死一个人,但是一包毒品,只要对方拒绝接受,就杀不死人。
所以毒品比枪,脾气要温柔和气得多。
这完全是私人的嗜好。
就像有些糖尿病人,需要终生服用胰岛素一样,有些人,需要终生使用毒品。
我对这一点,抱深切同情。
如果要纠正他们,首先应纠正人格。
不知你们注意到了吸毒人的长相没有?毕瑞德讲话时,有浮想联翩的特点,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范青稞和孟妈面面相觑。
范青稞发现孟妈在审视自己的脸。
真是晦气。
可是有什么办法?既然你住了一回这种医院,你就得一直维持这种特定身份。
范青稞索性把脸端端正正地对准二人,一会儿偏向这一边,一会儿偏向那一边,像那种会自动摇头的电风扇,让他们看个够。
瑞德说,范女士一进来,我就目测过了。
不标准。
这让我很失望,几乎怀疑你是一个冒牌货,范青稞赶紧转移话题,谈谈你的研究成果吧。
瑞德说,那都是从白种人取得的资料,井底之蛙。
范青稞有点高兴,她终于发现了毕瑞德中文中的破绽,比如这个”井底之蛙”,就用得不是地方。
他应该说”一孔之见”。
老外毕竟是老外。
瑞德说,他们的头发一般比较稀少,脑袋小,或者是看起来颅骨的体积虽然不小,但是骨质比较厚,里面能够容纳的空间还是不大,就像......瑞德四下里睃寻,看到了茶具,就说,对了,像皮很厚的瓷壶,装不了多少水......他的上颌和颧骨猛烈地前凸,好像在猿到人的进化旅途上,只走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眼眶比较大,耳朵也比较大,牙齿的间隙也宽,这都是动物的特征,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眼珠倾斜,永远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是一有风吹草动,行动敏捷。
他对痛苦不敏感,触觉迟钝,你抚摸他,他会充满仇视。
但是视觉很好。
皮肤比较黑,前额塌陷,情感麻木,伤口愈合得很好,绝不是疤痕体质。
但浑身暴露的地方,你仍可以看到片状或网状的伤痕......瑞德边思索着边说,好像他的面前就站立着一个吸毒者,他用语言在做素描。
不。
黄种人不是这样的,他们和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孟妈不喜听这种复印机似的形容,打断了瑞德的话。
以范青稞在医院的亲眼所见,好像这种长相的人不多。
很遗憾。
如果我能到你们的医院里,去实地考察一下就好了。
瑞德不经意地说,孟妈把中药的残余汁液,给我带了一些。
但是中药是成分复杂的混合物,分析的结果不满意。
范青稞脸上抽动了一下。
科学是全人类的。
比如为了征服艾滋病,中国就不断地把各种中药汤,送到联合国卫生组织化验和临床验证。
我们很愿意得到第一手的资料。
瑞德说。
范青稞对面前这个神通广大的外国人,提高了警惕。
假如你服药以后,有了远期的反应或疗效,能够通知我一下,我将不胜感激。
分手的时候,毕瑞德说。
好的。
范青稞回答。
谢谢您的合作。
孟妈留在后面说。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范青稞觉得有一片透明的丝网罩向戒毒医院,心中忐忑。
晚上沈若鱼把对话过程,连标点符号,都传达给了简方宁。
知道了。
简方宁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
多重要的情报!我是义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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