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_分节阅读_5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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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青稞与端着治疗盘的甲子立夏狭路相逢,赶紧贴着走廊边给她让路。

    两车相会,病人让护士,天经地义的事。

    甲子立夏点头致谢,微笑说,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间病房的门开一下。

    范青稞自然是乖乖照办。

    甲子立夏一进门,立即收敛起笑容,嚷开了,跟你们说多少回了,白天门都得敞着,我端这么一大堆东西,哪能腾出手来?走廊里没抓没挠的,总不能把针管让我叼在嘴里,再来开门吧?一个正用竹针织毛活的女人慌忙站起来说,小姐,是我不好。

    我看柏子睡着了,怕他着凉,就关上......温嫣,就你事多。

    你也不看看暖气烧得有多热,快能孵出小鸡来了,你还怕他冷!甲子立夏一边说着,一边很熟练地给别的病人操作。

    小姐,我们柏子已经用了好多药了,怎么不见起色啊?温嫣小心地看着甲子立夏的脸色,悄声问。

    问孟医生。

    你们是她的。

    甲子立夏说完,又到别的病房忙去。

    叫温嫣的女人,怔怔地看着窗外,好一阵无声无息,漆黑的眼珠里映出窗棂上的层层铁条和漫大的飞雪。

    许久,她猛地埋下头,两手穿梭般地织起毛线,好像那无穷的思绪,织成图案,就有了某种希望。

    毛线是正红色的,把她苍白的脸颊也映得有了生气。

    织什么呀,范青稞搭话。

    女人手里的毛活是一个狭长的圆筒,说它是袖太肥,是裤腿又太瘦,琢磨不透。

    女人这才发现范青稞,说,大姐,这是毛袜子。

    范青稞说,红色的袜子,好看吗?像圣诞老爷爷穿的。

    女人默不作声地打开盛换洗衣服的床头柜,范青稞捂住了嘴,里面充满毛绒绒鲜红颜色的毛袜子,好像蜷着一窝艳丽无比的红狐。

    你......给哪儿来料加工?范青稞问。

    不是来料,自己的料。

    加工,就算是吧......女人仍是十指不闲地操作,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工头,在严厉监督她的工程进度。

    是啊?范青稞问。

    她在病房听故事的心气,已经没有刚来时高了。

    那会儿,不论是惟,只要愿意讲,她都半张着嘴,吃惊地听着。

    现在她的耳膜已经麻痹,谁要是自告奋勇地痛说苦难家史,她就退避三舍。

    但是碰上这种吞吞吐吐的家属,残存的好奇心又燃起一点明火。

    毛袜子是织给佛的。

    温嫣的眼珠又在凝视窗外的飞雪了。

    大姐,你不知道,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只要柏子能戒了大烟,我要在莲花座前献上一百双红袜子,每一针都是我亲手所织......回到从前,那时候多好啊......温嫣把半成品的毛袜子捧在眼前,泪水滴下,那蛇毛线的颜色就渐渐变得深起来,好像密集的雪花降落在上面。

    为什么一定是袜子?一定是红色?范青稞问。

    因为......柏子......就是我男人,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就是一双红袜子温嫣泪眼凄迷地看着昏睡中的柏子,别的病人因为用了药,也睡得天昏地暗。

    一时间听得见雪花扑打在温热的玻璃窗上訇然融化的声响...我男人以前可能干了,在窖上烧砖,是一把好手。

    那时候,我们刚好上不多久。

    爹妈不让我嫁他,说是凭了我的脸模子,嫁个城里人或是军官,都有指望。

    可我就是瞧上了他,家里逼我在他和父母中间选一个,正这时,一场大祸,窖塌了。

    他砸了手,刨出来一看,十指断了八根,两只手都成了血葫芦。

    去医院的拖拉机上,我捧着他胳膊哭,他说,你给我看看,还剩哪个指头是好的?我告诉他,只有右手大拇指二拇指还在动弹。

    他仰天哈哈大笑说,有这俩好的,足够了!我害怕说,柏子,你是不是急火攻心,迷糊了?你甭害怕,有我温嫣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我去挣给你花,要是我在家,我就给你喂饭。

    要是我不在家,你只靠这两个手指,也能把饽饽塞进嘴里。

    饿不死你。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看你说的,我没疯!我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明白。

    只要这两个手指头是好的。

    就够数钱的了。

    我捧着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落泪。

    柏子突然说,你把手伸进我的胸口,使劲摸。

    我哆嗦着说,摸到了。

    柏子说,摸到啥?我说,摸到你的心,比平常还有劲。

    柏子说,谁让你摸心,我让你摸我的兜。

    我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摸出双白尼龙丝袜子,已经叫血染红了,只有袜腰贴商标的地方,还多少透几根白丝。

    柏子说,原本要双手送你的,现在只能双指送你了。

    可惜脏了......我说,柏子,这是天下最好的袜子。

    我不顾家里的反对,和他结了婚,这样才能更好地照料他。

    柏子只剩了两个手指头,没法烧窑了,就改行挖药材。

    沙荒地上长着一种壮阳的药,以前也没听说怎样灵,这两年邪乎地红起来,价钱一个劲地往上蹿。

    那药长得很奇怪,有的是地底下一大嘟噜,地面上只有一根小茎,有的是地面上花红柳绿的,可挖了半天,下面只结了一个蛋蛋。

    外地来了好多人,可他们白费力气,挖着的很少。

    柏子有心,一听说谁挖出了药材,就跑去给人帮忙,一个子也不要。

    就这样,他练成了一双神眼,借了钱作本,雇了几个工人。

    他也不带家伙,揣着袖子在沙荒地上溜达,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对小工说,给我挖。

    小工啥也不问就下镐,一挖就刨出成堆的药材。

    大伙都说神了,有人说,这小子是不是他爹当年吃这药材,才养下的。

    所以离地三尺,他也能闻出这药的气味。

    不管怎么说,小工挣小头,柏子挣大头,我们家有了一点钱。

    柏子说,我得到外面看看世界去。

    柏子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对我说,那些卖药的老客心真黑。

    把咱们的药倒出去,价钱就上了几番。

    药厂把咱们的药磨碎兑上水,装进小瓶里,配上个空心小管,一盒能卖几十块钱。

    我说,你说这有啥用啊,柏子,咱也不能自家开一座厂子。

    柏子说,你以为我不想开厂子?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但我能让那些收药的老客,扒不成我们的皮。

    自己倒药,运到外面去卖。

    柏子说到做到,风尘仆仆地收药,卖药。

    应酬也多起来。

    抽烟他以前就凶,加上喝酒,后来又学会打麻将。

    我总劝他,柏子,见好就收,别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柏子老说我妇人见识,说不会这一套,哪里挣得了大钱?可他带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我问他是不是在外和别的女人相好,他说什么毛病他都能得上,但这不会,因为他记得我的大恩大德。

    我说,那钱呢?不是我温嫣贪图钱,以后还得养孩子,总得攒下钱。

    问得急了,他终于对我说,我染上大烟了。

    我摇晃着他说,柏子,我知道你这是逗我呢。

    我胆小,你别吓我。

    他说,不是吓你,是真的。

    他把实情告诉我。

    他在外头,刚开始自己揣摩,买卖作得还行。

    可柏子是个好强的人,他想作大事。

    他知道光凭自个儿悟不成,又拿出以前学挖药材的劲儿,偷着学开了本事。

    他投到最有名的一家老板手下,要求服侍老板。

    老板说,你五爪不全,我用起你来,心里不舒服。

    柏子说,那我就晚上陪着您,您喝酒打牌,我可一夜不睡。

    躲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见我。

    你用我,我随时到。

    还不要工钱,管口饭就行。

    大老板说,你的要求又不高,在哪儿都能找到饭吃,为什么非得给我干呢?柏子说,我一个废人,白天怕人耻笑。

    老板就收下了他,要他晚上烧水,服侍大家玩牌。

    大家就称他”二指禅”。

    他用两个手指头,把大伙服侍得舒舒服服。

    他酒量好,老板喝不了的酒,他一仰脖就代干下去。

    要旱白天有应酬,他也不得睡,人倦得不行。

    可他很高兴,跟在老板身边,知道的秘密就海了去,特别是老板喝醉以后,更是吐出不少真言。

    正当柏子学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一天,白天晚上都有客人,柏子半夜时打起了瞌睡,老板连喊了好几声”二指禅”,柏子才醒了。

    老板说,看你还是个年轻人,倒抵不过我这个半老头子。

    我们喉咙都着火了,你这沏水的总不来!柏子使劲打自己的脑袋,说再也不敢误老板喝水。

    可他的眼皮不争气,一会儿就找到一块儿了。

    看你这样子,真丧气。

    喏,给你一支烟,抽了就不困了。

    老板扔给他烟。

    柏子还想客气,说我有烟。

    老板说,你的那个不行,抽我的。

    老板有个脾气,他不给你的,你要了,他就大发雷霆。

    他要给你的,你不要,他也对你恨之入骨。

    反正你不能忤了他的意,柏子就只好接了。

    那烟真的很管事,当夜,柏子再没发困。

    第二天白天忙,晚上又是牌局。

    老板又给了柏子一支烟。

    柏子吸了,一夜到天明,两眼瞪得和老猫一样,没一点瞌睡。

    就这样,柏子白天干活,晚上服侍老板,一连半十月,跟成仙似的,不困也不乏。

    后来有一天晚上,老板到外面去了,家里就没什么事。

    柏子想,这下可好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没想到,脑袋沾了枕头,说什么也睡不着。

    到了老板给他吸那支烟的钟点,全身更像着了火,恨不能钻进水缸冰个透。

    他爬起来,赶紧抽烟,一支又一支,眨眼一盒烟就抽空了,可浑身的难受劲,一点也没过去。

    柏子是个明白人,他悟出来了:老板的烟和他的烟,不一样。

    他一定得找着老板,抽上那种烟,要不然,今天晚上就得憋死。

    他疯了一样地去找老板。

    他就是给老板下跪,也得把这支烟磕出来。

    老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遍寻不到。

    柏子把自己的胸口都抓破了,昏昏沉沉中,他还没全糊涂。

    他想,老板身上有这种烟,他屋子里一定还有这种烟,到他屋里去找。

    柏子后来说,人到了那种时候,就是皇帝老子拦在面前也没有用,也得硬撞过去,爱杀爱剐是以后的事,当时就得找到那支烟。

    他砸了老板的窗户,蹦了进去。

    他一点也不背着人,因为顾不了那么多。

    别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知道他是老板的心腹,还以为是老板让他这么做的,没人敢拦。

    柏子打窗户进了屋,就开始昏天黑地地一通乱翻。

    他终于在老板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那种特殊的烟,赶快哆嗦着手指划了火柴,一口气就抽了半支。

    他马上就好了,用他自己的后说,好像是老天把附在他身上的魔鬼,一股烟地收了去,别提多舒服了。

    他本该马上走的,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就坐在老板的皮转椅上,来回打圈,得意极了,好像自个儿变成了老板。

    老板进来了。

    柏子大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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