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出门,我就像美洲豹一般敏捷地开始搜寻毒品。
呼英姊肯定来不及,况且副总要是发现了她,一定会打出门去。
我记得在副总手里是有一份救急毒品的,因为他看到过我的大发作,怕一时找不到东西,要了我的命。
他一直严密保管着,怕我偷了去。
但家是我的,毕竟是女主人,没费多少事,就找到了海洛因。
我马上撕开白箭,把柔软的胶质糖块扔在地上,把粉撤在平整的锡箔上,点燃火柴,均匀地加热。
一缕烟气袅袅升起,我饥渴万分地用小管追着那烟气,拼命吸人肺内......一个虚无飘渺的神仙世界,闪现出来。
戒毒的确是有作用的,它使我久已丧失的快乐,翩翩来临。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门开了。
副总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愣了一秒钟,好像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
但马上醒过来,甩了盘子,猛扑过来,疯了一般扼住我的手腕,劈头盖脸给了我几巴掌,大骂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我苦口婆心地劝你,一往情深等你到今天,没想到你是一个大骗子,一个毫无廉耻的蠢货!你对得起你的父母,你对得起我吗?!你...我抚摸着脸,微笑着对他说,你骂得好,你这么一骂,我就更佩服你了。
你打我,很舒服,像是抚摸。
很久没人这么诚心诚意地抚摸我了。
我对不起你,你到今天才明白,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你糊涂。
你狠狠打我吧,打死最好。
自杀是需要勇气的,我是个胆小鬼,下不了决心,被你打死,很好。
你使劲打吧,别心疼。
你没吸过白粉,不知它的效力,你现在怎么打我都不疼,只觉得从骨头缝里舒服......他痴痴呆呆地看着我,说,白粉就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吗?你都戒了大半年了,可在10分钟内就崩溃了......我说,你没吸过这玩艺,不知道它的妙处。
跟你说不明白。
他突然一跺脚,抓过来另一包白粉,疯狂地大叫道,我也吸!既然我不能救你出地狱,我就同你一道下油锅!我就不信,天下有比一个人的意志更顽强的东西!我吸给你看,我再戒给你看。
我要拉着你,一道从深渊爬出来,要不就一齐毁灭!他果真开始吸毒,当然技术很不熟练......我看着他。
要是我在清醒的状态,我挤死也会拦下他的,但当时我充满了虚妄,我感到一种深深的解脱。
今后,我跟这个男人就是平等的了,我再也不必自卑了。
有人同我一道挣扎.有一种恐惧中的幸福。
副总最大的失误,是他高估了我对他的爱,高估了他自己的意志。
在他和毒品之间,我更爱毒品。
在意志和毒品之间,更强的是毒品。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我的面前,瘫痪成泥,我毫无自责,因为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他。
一切都是自愿。
副总也成了瘾君子。
但他比较有节制,没有像我似的,不可收拾。
瘾上来的时候,他可强忍过去。
当然也很难受,躺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重感冒的高烧病人。
我们的感情反倒更好了,毒品使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我有时说,就这样,也很好。
我们就作这样一对毒鸳鸯,到了没钱买毒品的时候,我们一定要用最后的力气,自己去死。
可是他不干。
说我们还年轻,为什么不再试试戒毒呢?于是我们双双北上......范青稞听到这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副总就是支远啊。
庄羽说,是啊。
不过支远不是他的真名,那张身份证是他买的。
我在这里可以喊他,甚至觉得这个名字挺顺嘴挺艺术的。
可我说他以前时,没法这样叫。
我宁可称呼他副总,好长时间内,我的确是这样称呼他的。
范青稞衷心地说,但愿这回中药戒毒,有起死回生的效力。
庄羽说,怕未必。
这样那样的药,吹得多了。
真有用的,少。
也许应该让一个最高明的戒毒医生,也吸上毒,他才会全心全意地找个好办法出来。
范青稞说,人自然都巴着有好药。
但你这样想,也忒毒辣了些。
庄羽说,以毒攻毒嘛。
不过,这回的中药,看来很受重视。
单是一个药瓶子,孟妈专来要了一回,也许有什么名堂?正说话间,栗秋走进来,说,你们的中药吃完了吗?两人齐答,吃完了。
栗秋说,药瓶子交我带回吧。
庄羽问,这瓶子是水晶制的吗?可惜我没好好看清楚,就交出去了。
栗秋的睫毛一忽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庄羽说,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倒要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一个破药瓶,这个问完那个问,烦不烦啊?栗秋说,没有就算了。
说着走了。
庄羽说,我上回住院,她就在。
听说现在和外国人还有瓜葛,以后也许能出国。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优点,但是爱国,看不惯假洋鬼子。
范青稞心里知道她是嫉妒,十分好笑,也不便劝。
庄羽道,这么多人关心咱的中药,也不知到底有用没用?范青稞说,你既然已经戒过毒,就有些经验了。
你觉得呢?庄羽说,要是往日,这么长时间不吸粉,就该有感觉了。
现在还忍得过去,大约就是疗效了。
到底灵不灵,还得看后面几天,那时才是关键。
若鱼,你先生给你的材料,我带来了。
简方宁在厕所门口对范青稞说。
戒毒医院的走廊尽头,并排分布四个厕所。
分别是男女病人厕所和男女工作人员厕所。
身份不同,她俩不能进同一个厕所,只有在门扣交换情况。
我有要事对你说。
沈若鱼扫一眼四周,急忙报告。
我到你那儿去。
简方宁随同沈若鱼进了病人厕所。
说起来工作人员厕所的使用频率比较低,若是沈若鱼随简方宁进到那里,说话更方便一些。
可一旦被人撞上,就会引以怀疑。
一个病人为什么同院长在茅房里鬼鬼祟祟?简方宁到病员厕所,则比较说得过去了,院长深入生活呗。
这些厕所当初建成时,内部结构都是一样的,如同一卵多胎。
但斗转星移,使用者不同,就显出巨大的差异。
工作人员的厕所,虽不敢说宾馆似的无纸就添,有水就擦,但收拾得清爽洁净,空气中还散发着清香剂的余香,令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病人厕所每天亦有护工打扫,该擦的地方抹不到,要扣奖金的。
工人也很尽责。
并不是脏,而是它的设备显出饱受躁蹂躏的凄凉,洗手龙头旁扔满了手纸,半边浸了水,半边还干燥地支棱着,一点点塌下去,好像垂死挣扎的白蝴蝶。
门的下半截伤痕累累,虽擦拭得很干净,表面没有浮土,更显出无数凹下去的鞋印。
病人都嫌别人脏,水龙头要用纸捏着开关,用完乱丢。
开门关门从不用手,全是脚踢......简方宁难得进病人厕所,一看之下很是忿忿,好像主妇让客人看到了没打扫的后院,很有些难为情。
殊不知沈若鱼早已出入习惯,急急打断她的感伤,说,病房里,有大哥大在活动。
支远身上有bb机。
说完之后,才想起没有侦察地形,吓得把一间间关着的校号啪啪打开,谢大询地,空无一人。
简方宁皱起纤细的眉毛。
我那天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楼下往病房张望。
你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含星的病好些了吗?范青稞这才想起问别的。
他爸爸回来了,孩子的病好多了。
你放心。
简方宁答。
方宁,还有一件事,我吃中药,那么多人围观,没法不喝。
苦着呢!范青稞愁眉苦脸。
大胆喝。
你那瓶子里装的不是戒毒的药方,是专门益血养颜的中草药。
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你交了钱,我是买卖公平,不能让你吃亏啊。
简方宁轻快地笑起来。
方宁,那我先走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引起人注意。
范青稞怕有人跑肚拉稀,突然闯了进来,想赶紧结束会谈。
我跟蔡医生和送饭老太讲了,要他们抽时间跟你聊聊。
还有你隔壁的14号病室,有两对很特别的母子,我也打了招呼,让他们对你敞开肺腑。
你不是愿意让我分析吗?听完他们的再说。
简方宁结束了谈话。
14号病室的格局,同13号一样,也是顺墙并排摆着四张床,两个儿子靠着墙壁,两位母亲睡在中间。
脱去了在家时的服饰,就等于照片没了背景。
毫无二致的病号服和陪员服、相仿的年纪,甚至两个儿子和两个母亲的长相个头胖瘦也很相似,简直就像是一对孪生的半老太太和一对孪生兄弟。
但你只要同他们一谈话,就会发现强烈的差异。
靠窗户的那一对母子,是某位显赫人物的眷属。
靠门的这一对,是城市底层的孤儿寡母。
范育稞同他们的对话,分别进行。
两对母亲和儿子,彼此看不惯,埋藏着剧烈的反感。
同行是冤家,同病也是冤家。
阳光斜打在身上。
包裹在粗糙布衣里的,是精心保养的白皙肌肤,,己陪着儿子入院多日.不见阳光,竟使她显得越发润泽。
要谈的话题对她显然很不轻松,但神色还是从容镇定,有时还伴以礼仪性的微笑。
只是笑容局限在脸的下半部,眼睛周围总是不笑,隐含着深深的忧愁。
她的手掌肥胖,十指糯糯尖尖,指甲显出和她这个年龄妇女不相称的光泽。
谈话中常常没有什么理由地摸摸鼻子,揉揉嘴巴,好像藉此吸引听者的注意,以转移谈话的压力。
他父亲是谁,我也就不说了。
出了这样的事,我和他父亲都很难过。
自古忠臣多逆子,好像也是规律。
他打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都是一帆风顺。
别的孩子经过的种种考验,比如中考高考什么的,他一概没有。
他不爱说话,有时候问几句话都不开腔,身体也差,文弱得简直像个女孩。
后来,他迷上了摇滚。
我们都不喜欢这种疯狂的音乐,叫人心脏有爆炸的感觉,我被他硬拉着,听了一场这样的音乐会。
熄了灯,到处都挥舞着曳火似的小萤火棍,所有人都大喊大叫,我在那里感到非常恐怖,我对孩子说,咱们走吧,太可怕,再也不听这种东西了。
他回答了我一句什么话,可是我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分歧更大了。
他说我们是旧人类,而他是新人类。
新新人类。
我不知道新新人类是一种什么东西,只知道他一天迷恋于摇滚,后来居然擅作主张,从学校退学了。
他说不能用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去背别人头脑里产生的垃圾。
我说,你今后怎么办呢?你别以为我和你爸爸会一直养活你。
他说,我从来就没有这样以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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