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亲?”
“娘是娘,姐是姐,怎可混为一谈?”
“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姐姐们就是我的娘亲!”
楚秾苦着脸低声问弗儿:“怎么办?被他缠上了!”
弗儿凑到楚秾耳畔:“我们分头逃跑,他只能跟一个,咱俩不能一块儿牺牲,走脱一个是一个。”
“你们俩是不是在商量逃跑的法子?”小白高声笑问。
小白话音刚落,前面水红色裙衫与烟紫色裙衫乍然分开,各自飘走。小白想也没想,撒腿去追那袭紫衫,大喊:“二姐——二姐——”
弗儿止住脚步,同情地望向楚秾消失的方向。
楚秾跑了一会儿,在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槐树下站住,小白很快从碎石甬道跟上来了,上气不接下气:“二姐——二姐——等等小白啊——”
楚秾在树下青石长凳坐下,捂着肚子,不知为何,下腹忽然疼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小白一走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干嘛不跟着大姐去,偏要跟着我!”
小白不假思索道:“大姐没有二姐好看。”
楚秾立刻心花怒放,肚子似乎也不疼了。小白见状,喜滋滋地跳上青石长凳,小小的腿脚一晃一晃地,仰着头痴痴望着楚秾。
楚秾低头看着小白,这孩子如果不是这么调皮,本来应该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小年纪,眉目轮廓就已经很英俊,笑起来坏坏的,像极诸儿。联想到哥哥,她看着这孩子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柔情。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节 别亲
弗儿出阁之前,禄甫举行了一次家宴。长长的青铜食案和绘着云形花边的三重丰席,按照尊卑座次列好,最上首的两个席位,是国君与夫人的。禄甫身穿蓝色丝袍,紫色方棋纹锦缘,腹前深绿色蔽膝。头戴玄色皮冠,冠上镶着各色美玉。腰间悬着由玉珩、玉环、玉管、玉珠等等连缀而成的组佩。郑姬梳着高髻,髻上插了六枝青玉簪子,一袭深碧色深衣,衣缘上绣着绿色和蓝色的花叶,淡蓝色内长裙长长地拖曳于地,裙上绘着白色和黄色的花朵。两人在一群妃嫔的簇拥下,珠光宝气、琳琅满身地入席了。
坐在郑姬下首的是鲁姬、卫姬、宋子等等妃妾,嫔妃们对面,太子诸儿、公子彭生、公子纠、公子小白依长幼之序而坐,公子们下首是两位柳嫣花媚的公主。
禄甫展目望去,只见儿女成行,妻妾满堂。此时此刻他哪里会想到,他的儿女们将来都会改变历史。
臣下献给禄甫二百余斤的大鳖,因此夜宴上,每人案前皆有一鼎美味的鳖羹。
“咸!”弗儿刚尝了一口鳖羹便吐吐舌头。
手持青铜勺形匕、跪着为弗儿从鼎中取肉的侍女,卑怯地对公主笑笑,不敢接茬。
烛光下,切成薄片的细白鱼肉晶莹如雪,可爱的小扇贝裸露出滑腻莹润的嫩肉,凉拌的蕨菜宛如紫红色的玛瑙。弗儿举着玉箸对着自己的食案看了一圈,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芥子酱,放进嘴里细细品着,微微侧过身,低声对楚秾道:“你发现没有,宋姨娘情绪不对。”
楚秾剥着贝肉吃得津津有味,闻言抬起头,隔着大殿上舒袖纵声、轻歌曼舞的佳丽们,向坐在对面的宋姨娘看了一眼,咽下贝肉,说道:“宋姨娘为什么不高兴呢?瓦屋之会后,郑伯看在与爹爹的交情,不是放过宋国了吗?”
“才没有!我舅父还是想打宋国,我听娘说,如果我舅父打宋国,爹爹一定会出兵相助。爹爹不仅没有帮宋国排忧解难,反而要帮着郑国打宋国,你说宋姨娘能不伤心吗?”
弗儿说了半天,发现楚秾没有在听,顺着楚秾目光看去,发现诸儿与跪坐侧后方的侍女雪柳耳厮鬓摩,亲昵异常。弗儿撇撇嘴:“哼,云萍失宠了,诸儿移情雪柳了,你不知道吗?”
楚秾咬着下唇,眼底涌起深深的哀怨。
弗儿没留意妹妹的神情,笑道:“你发现没有,小白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小鬼头又有什么鬼点子啊?”
今夜因严父在座,小白规规矩矩,默默吃着鳖羹,不时往楚秾那边瞅一眼。
终于等到父亲和大哥先后烂醉如泥、被人抬走,夫人郑姬也随之退席。小白“哈哈”两声狂笑,跃过食案,连翻几个筋斗。他跳到每张食案前,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只要看见中意的食物,伸手就抓,然后对着食案后的人嬉皮笑脸。他是最小的孩子,卫姬在后宫又人缘颇佳,因此并无人责怪他,只有卫姬呵斥了几句,但色厉内荏,小白完全置若罔闻。
如此周游一圈,只有两位姐姐未尝受害。弗儿是准备好他过来时,不准他碰自己的食物,她才不想顾及卫姬的面子。可是小白跳到楚秾案前,从自己怀里兜满的食物中挑出许多贝肉,放到楚秾案上精美的彩绘镂雕漆豆中。然后笑眯眯地望着楚秾,一脸仰慕与讨好。
楚秾惊讶之余又有些感动,没想到这孩子如此细心,竟注意到自己喜欢吃贝肉。
弗儿将手伸过来:“怎么不孝敬孝敬你大姐!”
小白跃开,瞪眼:“不给你!”
弗儿笑道:“吔?为何只给二姐?”
小白一扬眉,高声道:“二姐是美人!”
此语一出,举座皆笑,楚秾自然更是笑靥如花。
鲁姬问:“大姐就不是美人了?”
小白不语。
弗儿问:“我是不是美人?”
小白摇头。
弗儿指着自己侍女问:“她是不是美人?”
小白还是摇头。
弗儿指着楚秾的侍女问:“她是不是美人?”
小白依旧摇头。
弗儿又指了几个年轻女子,小白均是大摇其头。弗儿干脆指卫姬,小白想了想,说:“娘以前是美人,但现在不是。”
殿上又爆发哄笑,卫姬笑得弯下腰。
小白一本正经对众人说:“这是爹爹跟我说的!”
弗儿道:“哟,连自己亲娘都不是美人,那谁是美人?”
小白把眼睛定定望着楚秾。
弗儿手指楚秾:“只有她是美人?”
小白使劲点头。
“小孩子家懂什么?”楚秾嗔道,佯怒地瞪着盈盈妙目,嘴角却漾起一缕娇美的浅笑。
散席后,楚秾挽着弗儿的手送她回房。长别在即,楚秾想多与姐姐亲近几刻。
刚走到门口,弗儿的侍女来报:“公主,太子在你房里。”
弗儿先是一愣,随即不悦:“他来作甚!”
踏进房,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闪烁的灯烛下,诸儿倚在弗儿绣榻上,醉态慵懒,手里把玩着腰间青黑色组绶系挂的瑜佩,琳琅作响。
“你下来!一身酒气,臭烘烘的,不要弄脏了我的床榻!快给我下来!”弗儿气急败坏去拉扯诸儿。
诸儿整个人松垮垮的,醉眼迷离,任由她推来攘去。
“你……”弗儿气得要哭出来。
诸儿睁开醉眼,睨着弗儿,咧嘴笑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按住弗儿肩膀,含糊不清地说道:“公主出嫁,国君不亲送。哥哥送你去卫国,如何?”
“不要你送!”弗儿断然拒绝,想挣脱他,却被他一股蛮力摁住。
诸儿俯身,眯起眼睛,凝视弗儿,脸上透出一抹温柔与惆怅:“我说弗儿,你我兄妹一场,如今你就要出阁,跟哥哥讲和吧!将来我做了国君,你在卫国,若要求救兵,只管来找哥哥!”
他说话时,酒气喷得她一头一脸,她十分烦恶,极力扭开脸,冷冷道:“我不会向你求救兵的!别做梦了,我死也不会求你!我不需要你!”
他一把推开她,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酒性发作,指着她喝骂:“好!你说的啊!我就不信你没有用我之处!到时候不要怪哥哥坐视不救!”
弗儿一扬脑袋:“哼!你做国君,只怕自顾不暇!到时不定谁向谁乞兵呢!”
诸儿一听,纵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摇摇欲坠。他一伸手将正要逃开的弗儿拽回来,又摁住她双肩,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浓浓酒意和深深温情:“弗儿,你这傻丫头!有一个强大的兄长可有多好!你看,没有郑伯,你娘能在后宫这样气势凌人?你看郑伯多厉害,剑锋所指,无不望风披靡。他要打宋国,父亲本是受宋国之托居中调停,现在却要帮着郑伯打宋国了。你看宋姨娘在你娘面前简直抬不起头来!弗儿,将来哥哥一定让你有如今日母夫人之尊!哥哥不会让你像宋姨娘这样受窝囊气……”
诸儿只管醉醺醺地絮叨,虽是醉话,却句句在理。弗儿何尝不明白,何尝不想有一个好兄长。然而,他一向怎么对她的?在这个家里,谁都喜欢妹妹超过她,连小白那么小的孩子,竟也偏爱妹妹。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是郑姬的女儿?
想到这些,弗儿委屈地哭了,身体抽动着,眼泪一串串滚落。诸儿俯下身,抬起弗儿下巴,用食指接了她的眼泪,取笑道:“妹妹都要嫁作人妇了,还哭鼻子?”他刮着她的鼻子:“羞不羞啊……”
弗儿也很倔,“啪”地打掉他的手,一抹鼻涕、眼泪:“不用你管!将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滚开!”
诸儿酒意上涌,也来气了,掀开她:“臭丫头!不知好歹!不可理喻!”
他偏偏倒倒向楚秾走去,拄着她的肩头往外走。诸儿身形高大,楚秾娇弱不胜,他醉得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她身上,她快要架不住他。他大约也意识到了,背靠廊柱停下来。
夜风将淡雅的花香吹到脸上来,廊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清脆地撞击,发出流水一般的泠泠之音。诸儿仰起头,角灯的清光如流水淌过他英俊的面庞,又高又直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浓重的黑影,秀长的眼睛里蒙上了雾一般哀伤,长长地唏嘘道:“真快呀,弗儿都要出阁了。过不了多久,妹妹你也要出阁了……”
她仰起脸,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酒气和她熟悉的体味,她心里如闪电般掠过一阵心动。她颤抖着,抱住哥哥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我不嫁人,我要永远跟哥哥在一起……”
他醉得头晕脑胀,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无声地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廊外,月色如银,木槿花在夜风中摇曳,如同艳蓝的火焰……
回到东宫寝室,雨荷替他脱下杏黄色长袍,发现衣襟上的褐色重菱纹锦缘浸湿了,随口嘀咕了一句:“怎么跟孩子似的,喝酒都会洒一身……”
一边的雪柳有些奇怪,宴席上她一直伺候在他身边,没发现他把汤水或者酒水洒在身上。后来他去长公主寝室,让她先回,这么说这水渍是在长公主那里弄的?
云萍凑上来,扯过衣袍,对着那块水渍看看嗅嗅,尖声尖气地说:“这哪是酒水,分明是哪个女人的泪水嘛!”
诸儿只穿白绢中单,醉不可支地倒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回忆方才的情形,依稀记得妹妹在哭,可是她为什么哭,她都说了些什么?想着想着,深沉的睡眠如一场大雪将他的意识慢慢覆盖……
第五节 夺妻
公主出嫁,国君例不亲送。若公主是国君的姊妹,由上卿送;若公主是国君的女儿,由下卿送。但是弗儿不同,她是禄甫唯一的嫡女,由禄甫的弟弟夷仲年送她出嫁。
夷仲年一直将弗儿送到卫国牧邑。牧邑曾被郑国占去,在禄甫调解下,寤生又归还了卫国。卫国左公子泄,已率领迎亲队伍等候多时,牧邑郊外,车仗绵延,伞盖如云,旌旗相望。
夷仲年就此别去,弗儿登上卫国为她专备的迎亲香车。
自此始,她的闺名“弗”将不复存在,也许夫君会作为对她的昵称使用,但那也只是在私底下,或者在床帏间。因为她是齐国公主,齐国姜姓,从此后她将被叫做“齐姜”。听到人们都叫她“齐姜”,起初她很长时间难以习惯。人一叫她,她就一愣,心中莫明怅惘。
十多年后,她的夫君死了,谥为“宣”,人们又在她的姓氏“姜”前冠以她夫君的谥号,称她为——宣姜。
宣姜在牧邑没有见到新郎,非常失望。她记得母亲向她描述过当年出嫁的盛况,禄甫亲自到郑国迎娶郑姬。她还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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