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生莫名的不安与惊慌,甚至是恐惧与苍凉,总会担心被世人所遗忘,尤其是对于程瑾年这种心比天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那个时候,他只想着如何能逃出去,逃出去,越远越好,这里于他而言是温暖的监狱牢房,他怕有一天会无知觉的深陷其中,再难抽身。尤其是在看到季眠夏经常对他露出的那样微笑时,他便更加的厌烦。
说不出原因。每当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晒衣服的时候,他总会在远处谨慎的凝望她。纤弱的女生有着形状好看的脖颈线条,肩线柔软的延伸下来,很光洁的手臂和额头,潮湿的雾气中,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耳鬓,由于弯腰去拿水盆里的衣物时,领口一下子由锁骨滑向胸部,瞬间扩大了里面的内容。
第二章·蝉雨(8)
程瑾年慢慢地抿紧了嘴唇,然后将视线懒散的转移开来,脸色微烫。
那些充满了伤痛的点滴与过去,他从来都不打算对任何人说出口。他只想永远的埋藏进心底,埋藏下去,像是被锁进了一个不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永不想让它们见到天日。
可是就在那样的一年,他的青春停止在十四岁的尾巴上,再无前进的可能。日后的时间,再细想起来,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般的剧痛。
绝望母亲对他的抛弃,绝望自己需要面对的一切,绝望他已经永远失去一个人。他的内心都会蔓过隐痛,然后从梦中哭醒过来。
在他的梦里,总有一个女生站在远方,他认得她,但不愿意叫她的名字,那意味着永远的失去,以及可怕的过往。
他知道,她永远也等不到他。
[四]
十六岁那年的春初,是程瑾年的生日。不管他平日里如何逃学旷课,与同学关系恶劣,对答老师的态度也极端差劲,却还是会在考试成绩单发出的那一天让众人无话可说。第一名的总是他。季家夫妻心里是觉得这孩子聪明的,固然也很疼爱他,为了哄他开心,季彻便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银色的车身,有后坐,广告上曾经出现的款式,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性格再怎么坏,程瑾年到底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姨夫送给他的可以说是他人生中的第一辆自行车时,他的眼睛里还是闪烁起了兴奋的光点。可却还是要拼命忍着,假装不在意,内心却在窃喜。
季彻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眼角的一丝喜悦泄露了少年的真心,这让季彻觉得这孩子也有可爱的一面。
程瑾年骑到车座上,刚踩上踏板准备试试看,只见角落冲出一个黑影,扑的一声从前车轮跳过来。他惊魂未定,黑影已经坐到了后车座上。
是季晴以。
他无奈的松开车把,“晴以,你在干吗?”
“冲啊,冲啊!嘟吧嘟吧,向前冲啊!”季晴以莫名的兴奋。
其实有时候,程瑾年也觉得像季晴以这样听不太懂话的弱智儿很麻烦。
住在一个屋子里面已经两年,从来都没有凶过他的原因并不是打算以温和待他,而是在面对季晴以的时候令他心力交瘁,说多了他又听不懂,说少了他又不肯听,他从来都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人物,然而也只有他,才能够让他觉得,面对一个孩子,比面对一个大人,要轻松得多。
“爸爸,你真的给表哥买这辆车啦!”从同学家中回来的季眠夏看到门口的程瑾年,指着他的车子向院子里的父亲又惊又喜的叫道。
“是啊。”季彻整理药材的间隙抬头回应,笑眯眯的说着:“喜欢吧?喜欢就让表哥载你们去玩玩,晴以坐后面,你坐前面的横梁上,出去炫耀炫耀。”
季眠夏露出期待的眼神,望向程瑾年问道:“表哥,行吗?”
小学时他只在学校里骑过一两次自行车,时隔多年,仍然停留在新人阶段的他,第一次的任务就是要带着两个人,够艰巨的。
可看看季眠夏满是兴奋的模样,便低声说,“上来。”
“了解!”季眠夏高兴的连连点头,不由分说的跳上了自行车前面的横梁,还不忘朝院子里的季彻挥挥手:“爸爸,我们走啦!”
“走啦走啦!”季晴以模仿姐姐的口吻。
季彻朝他们笑着挥手,嘱咐一声:“小心点啊!”
坐在行驶起来有些颠簸的自行车横梁上,季眠夏忽然觉得有表哥真好,虽然他平日里总是凶她,可还是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出去兜兜风。她略微向后退了一点,后背瞬间撞在了程瑾年的胸膛上。还处于少年阶段的单薄的胸腔,迎面吹过来了风,少年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好像有那么一秒钟,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第二章·蝉雨(9)
程瑾年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皱起眉不满的说:“小心点,不要乱晃,摔到桥下去可是会死人的。”
没有回应,程瑾年只看到季眠夏背对着他的白皙脖颈泛起了小片的潮红。
自行车停在了桥下的小河边,两个车轱辘还在不知疲倦的转来转去。季眠夏在小河边采着岸边盛开的花朵,白色的裙摆散落在地。剩下程瑾年和季晴以坐在这边的石坝上等待。程瑾年觉得无趣的望着季眠夏晃来晃去的身影,乡下女孩就是喜欢采些野花野草。这么想着的时候,身旁的季晴以凑了过来。
“表哥,你在看我姐姐吗?”他问。
“……没有。”程瑾年多少愣了一下。
“妈妈说姐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季晴以歪着脑袋,“血缘又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他听,程瑾年选择保持沉默的好。
“表哥。”季晴以又打开了其他的话题,“你喜欢这里吗?”
程瑾年抿抿嘴角,这个问题也令他同样难以回答。
“你喜欢吗?”他固执地问。
“……嗯。”违心的点了点头。
“不骗人?”
“嗯……”
“那你喜欢晴以吗?”
为什么总要来确认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呢。程瑾年在心中无声的叹气,又点了点头:“当然。”
晴以突然严肃地问:“那,你也喜欢我姐姐吗?”
这次程瑾年可以立刻做出判决,皱起眉头非常坚定的回答:“不喜欢。”
“为什么?”
程瑾年打断他接下来的问话,转头望着季晴以:“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譬如摩天大厦,譬如大海之类的。”
“大海?”季晴以想了想,“是在电视机上面出现的大海?”
“像天空那样蓝,宽广得没有尽头,会拥有更多的自由。”程瑾年说这话时的眼神又不自觉的望向了远方。
“没有尽头……”季晴以怯生生的咧了咧嘴巴,“那多吓人呀,没有尽头的话,晴以就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啊。”
程瑾年怔住了。
“晴以!这里有蝌蚪!快点过来看!”季眠夏在河边招起了手,季晴以立刻朝她那里跑了过去。
水光映着季眠夏的笑脸,有种梦境般的虚幻。
程瑾年在这边望着她,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隐约听到天空尽头传来了沉闷雷声,压在耳膜深处。
又要下雨了。
天空阴郁,仿若跳动着白寥寥的光。树枝班驳,蝉鸣闷湿。
滑过脸侧的时间像条粘稠的走廊。前进的缓慢,随时都会忘记方向。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带他离开这里,无论是谁都好,只要可以将他带离这里。
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五]
上了高二,年龄又长,季眠夏和程瑾年俨然已经到了既微妙又别扭的青春境地。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对异性的看法也开始了改观转变。
程瑾年渐渐的意识到自己很受女生的欢迎,可是他对她们却没有一点兴趣,只是游戏一般的混日,陪在他身边的女生也总是一个又一个的更换不停。他依旧逃学旷课,像是在同所有人表达他不甘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受罪。只不过高二之后他的这种行为更加严重罢了,晚课不会去上,总是要到九点之后才会回家。
季家是有门限的,晚课八点钟结束,孩子们必须要在八点半准时回来。卓汐会给孩子们准备夜宵,吃完作好功课,便要关灯睡觉。三点一线的生活,程瑾年向来是不屑遵从的。在他久不回家的夜晚,卓汐就要季彻和季眠夏父女去街上寻他回来,夜宵也为他留出一份放在厨房,热了又热。
第二章·蝉雨(10)
那阵子小雨极多,每夜都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季眠夏和父亲打着伞,分头去寻。有时会在街头的面馆里发现他,有女生请他吃饭。更多的时候都是在镇上唯一的一间网吧里找到他,乌烟瘴气,空气浑浊的地方,皮肤白皙的他每次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颚盯着屏幕上的网页,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有不同的女生靠在他的椅子旁,喋喋不休的嬉笑着什么,他的唇边只是挂着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分辨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季眠夏收起伞,走到他的身边说:“表哥,已经这么晚了,回家好不好。”
程瑾年这时只是朝她看一眼,“嗯,再等等。”
季眠夏就听话的在网吧里等着他。这种地方总是令她感到手足无措,有吸着烟的男生从她身边经过,她就怯生生的躲到一旁,连注视着周围人群的眼神都像是刚刚获得假释的囚犯,太久没有接触世面,慌张且不安。
在不知道第几个男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并且无意碰触到她的时候,她的手臂被人拉住,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在她面前,抬头一看是程瑾年。
他一声不响地把她拉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刚才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女孩子家的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程瑾年看她一眼,“再等一下,就回去。”
后来有几次,她便坐到他旁边,看他玩游戏,网吧里大多时候灯光灰暗,聚集了一些不良男生,混合着烟味,玩游戏时的嘈杂声,季眠夏开始不习惯,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乖乖坐在程瑾年身边等她。
程瑾年玩游戏的样子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漂亮的手指快速疾迅地运用,一小撮的头发搭在额间,几乎要遮住眼睛。
那时候的程瑾年有些瘦弱,有些孤独,甚至有些遥远,即使就坐在他身边,她也总是感觉无法触摸到他。不像多年以后,他不再这么苍白瘦弱,所有事情都拿捏得当,果敢,真诚。那是因为他所在的地方是他所希望的,但是那种孤独却没有驱散半点。
多少年后,也依然如此。
外面下着小雨,他却不和季眠夏撑一把伞。总是一个人顶着蒙蒙小雨走在前面,季眠夏打着伞跟在后面。街上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里的亮光晕染着黑漆漆的夜,抬起头也看不到星星,雨水砸进河里的细小声音滑进耳朵。
是这般苍白且凄凉的夜。
他大概是厌倦了这里波澜不起的日子。不再有新鲜点的事情还能激起他的兴致。
卓汐似乎也懒得再对他说教,说了他又不会听,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越来越像卓凝,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就连那偶尔会别扭起来的小性格都随了她。这么多年过去,仿佛来到这里的人不是程瑾年,不过是另一个卓凝又回来罢了。
见季眠夏把他寻了回来,卓汐就只是默默地又把饭菜热了一遍,将碗筷摆到他的面前,要他吃完就去睡吧。
这时季彻回到家来,将雨伞收起来,担心的朝屋子里的妻子喊道:“哪里都没找到啊,都这么晚了,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季眠夏急忙起身喊了声:“爸,表哥回来了。”
程瑾年抬头看一眼季彻,叫了声“姨夫”便又拾起筷子夹菜吃。他吃饭时也不会发出咀嚼的声音,更不会没有教养的去乱拨菜,吃什么就只夹一点,一顿饭下来好像只需要一点米就可以喂饱他。
季彻看着饭桌旁的程瑾年,以及陪在他身边坐着的季眠夏,半张着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在心里叹了声气,最后终于开口:“啊,回来了啊,没事就好,就好。”
第二章·蝉雨(11)
除了这种不爱回家的问题之外,程瑾年也确实没有什么大毛病。
十点钟左右,程瑾年和季晴以都已经睡了。季眠夏开着光线微弱的台灯写功课。时间都用来去找程瑾年,她要快点写才能完成。那段时间她和程瑾年之间的关系不比几年前来得融洽,大概是随着年龄增长,彼此都有了性别之分,便都莫名其妙的有种疏远感。
房间外的母亲在刷洗碗筷,隐约听到父亲和她的谈话:“孩子们都大了,晴以倒没什么关系,可眠夏是女孩,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0_20825/37210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