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之所以会突然出现,是因为几年前死了丈夫,前些日子又打算嫁给一个离异华侨,只是男方不准小姨带着个拖油瓶嫁过去。于是小姨便千里迢迢找回小镇,将程瑾年交给了她唯一的姐姐。
原来小姨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而程瑾年对于她母亲的事情,自那之后也只字不提,仿佛从来没有过母亲一样。
有段时间季眠夏经常在夜里听到母亲和父亲说着:“卓凝也很难,为了婚姻和生计,她会弃瑾年而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将来过得好了,才会有余力照顾瑾年。我们能帮她多少,就帮多少吧。”
所以季眠夏渐渐懂得了,程瑾年当时会骂自己的母亲是“破鞋”,大抵就是想表达她弃他而去这样的意思吧。
程瑾年就这样被送到了季家,开始了他与季眠夏共同度过的四年时光。
[三]
季眠夏没有理由的认定,大概是大城市里的孩子上学都很早,因为程瑾年六岁就离开了学前班,十四岁时已经上了初中二年级。而季眠夏的入学年龄在国家的统一标准线上,所以只比程瑾年小三个月的她才上初中一年级。
季眠夏与他并无血缘,长相更是没有可能相似。与他比起来,季眠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扭起眉头。她总是觉得自己显得平庸,没有他的皮肤白皙,没有他的睫毛长,不如他的脸型小——这是关于相貌上的差距。接下来的是,她也不会像他那样把英语课文朗读得那么流利,遇到了不会的算术题,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去请教他,虽然他表现的既不耐烦又不情愿,但还是会认真的帮她把题路解释清楚——这时关于智商上的差距。
想来季眠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异常的依赖与崇拜程瑾年的。就连季晴以也异常的喜欢这个表哥,每个周末都会缠着他玩沙包,相差两岁的一高一矮的男孩俩在季家的院门口外面玩游戏,来往路过的人们总是会忍不住回过头来多望几眼那个白皙的高个子男孩,实在漂亮得过分。其实来到季家多日之后,程瑾年似乎稍微松懈了戒备。但也不是对所有的人都会温和,尤其是面对季眠夏时,他总是没有好气。潜意识里他并不喜欢这个与他没有血缘的表妹,见到人只会傻笑,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但是,惟独在对待季晴以的时候,他从没有厉声凶色。
第二章·蝉雨(5)
程瑾年会安分的留在这里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总有一天他会效仿他妈妈的路径逃似的离开镇子。他的心在遥远宽广的地方,井底锁不住他。再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程瑾年将自己的内心紧紧的封闭起来,不愿向任何人敞开真心,像是遭遇了令他痛不欲生的往事。
在程瑾年来到镇上学校的第二个星期,他便惹出了事情。
事实上也不能说是他去招惹是非的,只不过像这样都市里来的孩子,无论出现在哪个班级上都会引起众人的格外注意。尤其是女孩子,就连在课堂上,也总是会忍不住的回过头去望他两眼,再望两眼。这是人知常情。
一直被称为是冷傲冰霜的程瑾年班上的班花也在下课后主动来找他说话,并且一向抠门的她还把笔记本借给他,满面笑容地说:“程瑾年同学,你刚刚来到这里,有赶不上进度的就抄我记下的,千万别客气。”
对方的长相的确很漂亮。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脖颈,典型的南方女孩。程瑾年打量着她看了好几眼,拿过笔记后点了点头:“谢了。”
这一幕被暗恋着班花的男生萧敬看在了眼里。他是这所小学的土霸王,小小年纪就长得凶恶高大,再加上他爸爸是镇上杀猪的屠夫,所以没有一个人够胆量去招惹他,不是围在他身边美言相哄以保性命,就是甘心情愿的做他的小跟班被呼来唤去。有萧敬罩着他们,走夜路都不用害怕会撞到鬼。
于是萧敬便将程瑾年假想成了他的情敌而怀恨在心,拉拢过几个小跟班商量着要在下午的体育课上给他好看。
敢“抢”他萧敬的“马子”,不教训一下不算“男人”。
恰巧那节体育课是高年级与低年级同时进行的。季眠夏所在的班级和程瑾年的班级是同一个体育老师。老师随便说了几句,又让所有人热跑五六圈之后,便全体解散各玩各的,他自己回到办公室里去抽烟。
季眠夏和朋友在这边跳绳,一二三四五的互相帮忙数着,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看同学打球的程瑾年。
上学放学从不会和她一起走就算了,在学校里也总是一个人,从来不会加入组织的大队伍。虽然同班的几个花痴小女生很羡慕她有这样的表哥,可是季眠夏却有些埋怨的嘟起嘴,心里头在嘟囔着程瑾年怎么这么不合群,是不是都市的孩子都要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的?
而这边的程瑾年丝毫没有察觉季光海投来的视线,他只是毫无兴致的看着同班同学打球,眼神不屑,偶尔还会脱口而出一句:“打得真烂。”
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背后突然推来的手让他几乎一个踉跄摔倒。
“扑通”一声,程瑾年双膝跪在石地上错愕的睁大眼睛。
很明显,这种行为是故意针对他的人干出来的。
而周围打球的男孩们看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的善意。他回过头去,看到抱着篮球的萧敬朝他阴阳怪气的咧着嘴巴笑:“不好意思啊,程瑾年你没摔伤吧。你长得那么白,我根本就没看见你站在那里。要说你不玩球就站一边去,省得我力气大又把你撞倒。”接着他又幸灾乐祸的同身边的跟班们小声嘀咕着“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儿,哪像个爷们儿”。
程瑾年抿了抿嘴角,一声不吭的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向萧敬,狠狠一脚就踹到了他的肚子上,用直白的北方话大骂一句:“我去你妈的!”
跳绳游戏告一段落,当季眠夏再次抬起头望向程瑾年的方向时,球场已经演变成了战场。萧敬带领他的手下以众欺寡,团团将程瑾年围起来。而程瑾年却未因此有任何退缩,他擒贼先擒王,以纤细的手臂牢牢的勒住萧敬的粗脖子不放,任凭周围的男生对他大打出手也毫不屈服。
第二章·蝉雨(6)
体育课变成了一场闹剧,球场上更是叽叽喳喳的叫喊不停。“啊呀啊呀”的惨叫,还有“快点把他给我拖走”的咆哮。
季眠夏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到了球场上拼命的拉扯着那些欺负程瑾年的男生,像只发怒的小鸭子一般扯着嗓子大叫:“走开,走开,你们都走开!”
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还是个又瘦又小的女的。看到她奋不顾身的护在程瑾年的面前,萧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捂住被程瑾年勒出了红印子的脖颈,痛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指着季眠夏身后的男孩骂骂咧咧:“姓程的,你神气个屁!窝囊废,躲在女生身后算什么能耐!谁不知道你没妈没爸,突然间冒出来的外来户,我妈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种!”
“你不要乱说话!”季眠夏气愤的反驳,“我表哥有妈妈!小姨长得不知道比你妈漂亮多少倍!”
程瑾年望了一眼护在他面前的季眠夏,抬起手背抹掉鼻血,仿佛内心的某块柔软被她的话触动了一般,即便他现在的心情很糟糕,却还是难得温和的唤了她一声:
“季眠夏。”
“什么?”女生气得红了脸。
“你回去,”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已经没事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别来搀和。”
季眠夏却拗着不肯走,用力的摇着头,“不,我不走。”
“听话。”语气又软了一些,温温润润的,像是三十几度的开水,“我不会惹事的,真的,你放心回去。”
“可是……”
就在季眠夏仍然迟疑着不肯挪脚的时候,萧敬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又开始在一边张牙舞爪的嚎叫起来,“滚吧滚吧,就知道你没胆!奶奶个熊,我告诉你程瑾年,你以后少朝丁理理抛媚眼,呸!看了就恶心!不要脸的小野种!”
这次季眠夏刚打算回击,程瑾年却拉住她,示意什么都不要说。在季眠夏诧异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左右寻找一番,接着捡起了球场旁的一块黑色的大砖头,抬起来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在众人惊慌的吸气声中,用力的将砖头拍到了萧敬的脑袋上。
“砰!”
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在砸一个西瓜。季眠夏吓得捂住了眼睛,因为她看到了溅到程瑾年脸颊上的几滴血迹。
那天放学后,程瑾年出奇的在校门口等季眠夏出现。或许是因为在体育课上她的“出手相助”令他多少有些感动,作为报答,所以才打算和她一起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家的断桥上,男生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女生则是对体育课上发生的“大出血事件”惴惴不安。虽然事后萧敬被赶来的体育老师送去了医院,整场血战才得以平息。听说是缝了好几针,总之是还活着。可是萧敬的爸爸是镇上出名的凶恶杀猪户,他的妈妈又是不讲理还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泼妇,老天保佑他们不会来找家里的麻烦。
或许老天没听见季眠夏的请求,回到家里时,萧家夫妇已经坐在客厅里兴师问罪来了。看到程瑾年这个“罪魁祸首”回来,萧母更是气得跺起脚来,指着男生的鼻子朝季家夫妻大叫着控诉:“季大夫,卓会计,你们今天倒是替不替我出这口气?我儿子的脑袋都被这小子当成西瓜砸破了瓢,缝了那么多针,花多少钱不说,我家宝贝受了多大的罪啊,我们当妈当爸的能不心疼嘛!将心比心,这事放你们家身上试试!”
卓汐和季彻也并未上前来数落程瑾年,只是要两个孩子先回房间去,暂时不要出来。
第二章·蝉雨(7)
回到房里,晴以早在上铺睡着了,他回到家来总是有着要先睡上一小会儿的习惯,外面的吵闹声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梦乡。季彻已经为季眠夏加了一张小床放在课桌的对面,踏坐到小床上,只觉得本来就十分窄小的房间因此而变得更加拥挤。
程瑾年放下书包,脱掉鞋子,翻开行李拿出带来的一本漫画倒在下铺上看起来,对于萧敬妈妈的狮吼功他可以说是充耳不闻。
季眠夏却忧心忡忡的望了一眼紧关的房门,又怯怯地问程瑾年:“表哥,你怎么还有心思看漫画啊?”
“不然看什么?”男生反问一句。
“可是,萧敬的爸爸妈妈吵得那么凶,你都不怕吗?”
程瑾年单手支撑住下颚,不紧不慢的翻着漫画,抬头扫一眼季眠夏说:“有什么好怕的,有本事他们就弄死我,没本事就滚回家去给他们宝贝儿子揉脑袋。”
那么那么不屑的语气,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表情。明明同样是十四岁,季眠夏却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程瑾年的世界。
事后季眠夏才得知,为了平息萧家夫妻到家中的频频上访,父母买了一些水果和补品去医院看望萧敬,又说了许多好话,加上不停的表示歉意,当然,肯定还是赔了钱的,整件事情才算告一段落。父母倒也没有责怪程瑾年,只是苦口婆心的教导了一番。
季眠夏在背地里也曾听到父亲有些埋怨的和母亲提起:“你说程瑾年这孩子下手也太狠了一点,还真把人的脑袋当成西瓜了。”
这话却把母亲给逗笑了,忍不住回话:“哪有西瓜那么硬的,砖头拍下去都没烂。”
“你还笑,又不是在和你讲笑话。”父亲气呼呼的翻过报纸看起来。
不过正是因为有了这出,大家才从萧敬的“以身示范”那里得到了“血”的教训。没有人敢再招惹程瑾年,顶多是在背后不满的议论几句以表对他的反感,原因很简单,大家都生怕自己的“西瓜”也和萧敬落得同样缝六针的悲剧下场。
季眠夏在给季晴以讲述完整件事情的经过,最终做下了一个定论说:“晴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乱叫。”
这话被刚进屋的程瑾年听到,皱起眉头瞪了一眼女生:“你少拐着弯来骂我。”
“……我没有。”季眠夏无辜的真诚。
“那你说谁是狗?”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啊……”
“有你这么打比方的吗!”
季晴以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嘴便咯咯的笑出声来。
季眠夏也笑。
只有程瑾年板着一张好看的脸,呼啦啦地翻漫画书。
季眠夏总是会有一种冲动,想要他讲他过去的生活给她听。可是她在他那里碰的壁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去自寻死路,她也是很怕丢面子的。
她大约看得出来,她所谓的表哥并不喜欢这里。很多时候,她都会看到他坐在院子门口的小板凳上环抱着双臂,微蹙眉头,一个人望着远方出神。
大概是这里无形中会渗透出一种与世隔绝之感,偶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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