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管听力如何的下降,从前那些朦胧的声音还是会在耳膜深处不停的回荡。
像是一种温柔低语,贴进耳畔,将覆在回忆之上的透明薄膜吹拂而去,从而经久不息。
第二章·蝉雨(1)
多少个星星被埋葬了,多少个日夜逝去了,再也不回。
——(美)沃尔特· 惠特曼《黑夜里在海滩上》
[一]
九年前。
季眠夏的整个童年都在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度过,天空微微阴重,长年多雨。淅沥小雨坠下,连绵不断的落入脚底处那些深灰色的,不规整的石转缝隙里。很少见到雪,即便有,也是星点即化,积不成形。更多的是走在断桥上的归人的伞影,三三两两或是形影单只,仿佛是渐入落幕的皮影戏。偶尔还会看到了无云痕的空中飞过结伴而行的鸟群,说不出名字。临近夜晚时分,透过窗外会听到木桨声的荡漾,划过粼粼水波,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有如低泣。
就是在这样仿若与世隔绝的地方,季眠夏无知无觉的生活了十二年。
对于小镇的看法,升上小学四年级的她也没有那么多的喜欢或是讨厌,不像父亲总是说着应该去外面做些生意才对,大地方大发展。她只知道她属于这里,别的地方再好,也称不上是故乡。
母亲卓汐在镇上的银行工作,是唯一的会计。父亲季彻做着小本生意,买卖一些中草药材,经营着一家规模算不上大的药店——“季氏药草”。镇上但凡有上火或者需要补身子的人,都会到药店来请季先生把脉抓药。
从外地进来的药草全部都放置在家中唯一的一间客房里,几十平方米的屋子里一年四季都弥漫着中药的气味,嗅进鼻腔里满是辛辣清苦。每当季眠夏放学回到家中,偏偏要闻到这种味道,才会使她安心。
时常听母亲提起她在远方的一个妹妹,卓凝。在母亲未嫁之前,从小失去双亲的她与妹妹两人相依为命。母亲自小循规蹈矩,性格安静,可以坐着一天都不声不响。只是比起她来,小姨卓凝就要不安分了。她要比姐姐长得漂亮,喜欢和男孩子们玩在一起,不爱读书,却又满腔的报复理想,总是想要出去闯一闯。到了后来,小姨不甘一辈子留在这里,下定决定后,便离开了小镇,几年后便嫁给了一个外地的暴发户。
季眠夏有次好奇的问道:“那之后呢?小姨过得好吗?”
母亲只是有些怅然的浅笑一下,一边洗着手中的芹菜一边回答:“之后啊,大概过得很舒心吧。你小姨和妈妈不同,她心气高,想法多。别人有什么,她总要比别人多有一样才会甘心。”
之所以会用“大概”这样笼统含糊的介词,季眠夏渐渐的懂了其中的原因。因为母亲早就已经和小姨断了联系,至于她究竟过得如何,只能凭借猜测罢了。
母亲和父亲是疼眠夏的。每次给弟弟季晴以买的东西,也不会忘记她的那一份。这话并不是要说季家重男轻女,而是季眠夏并非季家亲生。她是由一个弃婴的身份来到季家的。十三年前,卓汐偶遇了被放置在路口前的她,想到是一条生命,恰巧她当时身体健康不佳,没有生育,便将季眠夏抱回了家。
眠夏,不眠之夏。
那段期间,夫妻两人把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了眠夏的身上,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结果两年后,晴以出生了。这着实让季家夫妇很是高兴。有着乖巧听话的养女,又添了亲生儿子,喜上加喜。遗憾的是,在季晴以刚刚上幼儿园的时候便被诊断出了轻微弱智。
但是天下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亲子,哪怕他是个智障儿,季家夫妇给他的爱也不会因此减少。
这些眠夏都是清楚的,季家夫妻对她的身世没有丝毫的隐瞒。而在她的眼里,季家夫妻确实如同亲生父母一样,毫无血缘并不代表一定要有着隔阂与芥蒂,对于自己的身世,她也没有打算细细追究,反而安于现状。想来季眠夏觉得这些都并不重要,她敬爱父母,疼惜弟弟,放学后她都会领着季晴以一起回家。她也曾因为学校的人嘲笑并欺负季晴以是弱智儿的事情与人发生冲突,凡是涉及到她亲人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妥协退缩。
第二章·蝉雨(2)
她以为这样平和却温暖的生活会永远的持续下去。没有什么起伏变化,一直平平淡淡,不会有人闯进她的小世界,她也不打算去招惹别人。
直到,程瑾年的到来。
[二]
十四岁那年的晚夏,天色格外好。黄昏的夕阳打照在院子里,像一片缩小了比例的金色海洋。
季眠夏牵着季晴以,两人如往常相同,一路蹦蹦跳跳的走回了家。刚打开院子,虎丸就大声地吠起来,猛烈的摇摆着毛茸茸的尾巴来迎接姐弟两个。要是平时,虎丸一定会跳到身上来撒欢,可是今天的虎丸却被铁链栓在了墙角,只能在限定的两米不到的区域范围里跑动。
有客人来了吗?
季晴以飞奔进门,大声地叫着:“妈妈,爸爸,我回来啦!”
他这一叫,便又引来了虎丸的一阵犬吠。卓汐急忙低声说道:“晴以,不要这么大声,会引得虎丸叫起来……你小姨怕狗。”
季眠夏走进屋里,看见桌子旁边分别坐着父亲和母亲,以及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的身侧,有穿着天蓝色短袖,米色背带裤的男孩转过头来看着她,不友善也不情愿的目光,随后懒散的转了回去。
相仿年纪,清秀脸庞,衣角上干净的找不出一丝灰尘。在镇子上,季眠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淡秀的男孩,加上那个美丽的女人,她惊奇的眨了眨眼睛,仿佛感觉自家普通的屋子因此而蓬筚生辉。
母亲招招手,叫来一头雾水的眠夏和晴以,说:“来,这是你们的小姨。”眼神又移动到男孩的身上,“还有,这是瑾年,是小姨的孩子,你们要叫表哥。”
原来她就是小姨。这么多年来素未谋面,季眠夏觉得她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年轻。而程瑾年,季眠夏歪着头盯着他看,总觉得他身上有着都市的气息,他的一切都是这个小镇所不具备的,好看的就像是一个瓷器娃娃。
“小姨你好,表哥你好!”季晴以很轻易的便接受了母亲讲给他听的称呼,笑眯眯的挥动双手打起了招呼。
“你好,晴以。”小姨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唇边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男孩却没有领情,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的低下头,纤细的双腿百无聊赖的晃荡起来,给人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情与淡漠。
被冷落到的晴以显然是有些受伤,他面露委屈的望向父亲。父亲抿了一口茶,重新抬起头时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说:“眠夏,你带晴以先回房间吧,小姨还有话要和爸妈说。”
“哦,好。”季眠夏连忙应声,拉过弟弟的手朝客厅对面的房间走去。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小姨站起身和父亲母亲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面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总觉得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情。转过眼,便看到了走下椅子倚在门框旁的程瑾年,他大概是在望着门外的虎丸,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看,只是表情厌烦淡漠的凝视着某一点。从季眠夏的这个角度看去,会发现他的眼神像是星星一般闪烁着几簇明亮的光点,下巴很尖,脸廓的轮廓柔软。
女孩像在仔细的欣赏着一副画般打量着他。直到他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向门缝这边的女孩,一瞬间的四目相对,季眠夏做贼心虚似的吓了一跳,条件发反射一般立刻关上了门。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她捂住胸口用力的吐出一口气。心里不禁困惑的自问道:奇怪,我干吗要这么害怕?
她又不是变态的偷窥狂。
季晴以还在一边折着千纸鹤,絮絮叨叨的喃喃,“小姨可真好看,表哥长得也好看……”
第二章·蝉雨(3)
也不清楚小姨在外面和父母讲了些什么,季眠夏其实是很在意的,可也不好贴到门边偷听大人讲话,她一向老实单纯,歪门邪道的点子还真想不出几个。倒是季晴以打开房门到客厅里进进出出好几回,不是拿杯水就是上厕所。
半个小时之后,父亲打开房门将两个小孩叫出来,说是小姨这就要离开了,送送小姨。
季眠夏跟着父母一起将小姨送到了院子门口,听着大人之间寒暄了几句。母亲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对身后的她说:
“眠夏,你回去陪瑾年,家里要留人来照顾,我和你爸爸带着晴以去送小姨就行。”
“什么?”季眠夏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什么,立即应声:“嗯,好的。爸爸妈妈慢走,小姨再见。”
季眠夏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程瑾年正坐在门口的行李箱上望着小姨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单手托着下颚,眼角流露不屑,黑色的刘海在夜风中轻微晃动,软软的延伸下一点,覆盖住白皙的额头。
他盯着院外,自言自语般的嘟囔出两个字:“……破鞋。”
声音很小,却足够让季眠夏听到。
当时的她并不懂“破鞋”代表着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在说他的母亲,并且语气生硬甚至充满嫌恶,那并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腔调。
她以为表哥应该是电视剧里所演的那种体贴阳光的形象。而不是这种冷漠的神色。
察觉到季眠夏投来的视线,他懒洋洋的转过脸来。屋子里面,两个人面面相觑,互相用直接而警惕的目光打量对方。最后是季眠夏被看得有些退缩,她躲闪开视线,憋了半天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话题:“啊……要……要不要吃龙眼?”
自小便生活在北方的程瑾年不懂得她所谓的“龙眼”是什么东西,哪里会想到那是南方人对“桂圆”的称呼。却也不想被这个有着口音的丫头觉得无知,就随便应了声:“不吃。”
“那……巧克力呢?是爸爸从外地带回来的。”
这次没有回话。
季眠夏猜他这是默许,于是便感到莫名其妙的开心,甚至在心里松下一口气。她飞快的跑回房间拿出了那包巧克力,再飞快的跑回来递给了程瑾年。
“给你。”她尽量使自己的笑容展现友好。
男孩瞟了一眼季眠夏,还是伸出手接过那条尚未撕开包装的巧克力,但是却没有吃,随手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没有要吃的迹象。
季眠夏又说,“很好吃的。”
程瑾年仍然没有说话的打算。他这种即使别人问他问题,他也很少会做出会应的习惯一直都令季眠夏感到难过。也是在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他对谁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当你试图触碰他时,他又会不由分说的逃开,远远的观望着你的表情,像只危险娇贵的猫,聪明又狡猾。
他从行李箱上跳下来,四处巡视一周询问:“我困了,想要休息。哪间房是给我住的?”
哪间房?季眠夏歪了歪头,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除了父母的以外,唯一的客房是用来放置药材的,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住人了啊。
“我家的房间很少。”季眠夏只好指向自己和弟弟共用的卧室,“那里是我和晴以的房间,我住下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睡在我的地方……”
程瑾年来到季眠夏的房间,打开灯,看到了还算整齐干净的下铺。他将行李箱放下,脱下鞋子爬上了床铺准备睡觉。
其实季眠夏心里隐隐有些迟疑的,把自己睡觉的地方给了他,那么以后她要睡在哪里呢?忍不住轻微叹出口气,抬手打算替程瑾年关灯时仍不忘关切的问一句:“要关灯吗?”
第二章·蝉雨(4)
还是没有回话,于是季眠夏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经过反复思考之后,她决定就这样开着灯吧,也许他不喜欢黑。
转手准备关门离开时,季眠夏看到星光照进程瑾年的眼底,闪烁着点点明亮。
那明亮有如这夏末清晨时分的日光,星芒般落拓,成了季眠夏记忆中一道最为明媚的走廊。
许多年都不曾遗忘。
那天晚上,父母回到家中时已经很晚,季眠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季彻将她抱进了自己与卓汐的房间里,为她盖好被子,疼爱的抚了抚她的额头。卓汐小心翼翼的将季晴以好好安顿在了上铺,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程瑾年。她回到房间里,季彻朝她投去“怎么样”的眼神,卓汐望了一眼床上的眠夏,压低音量回答:“在眠夏的床铺上睡着,累了一天,怪可怜的孩子,跟着卓凝奔来走去的。”
季彻轻叹一声,“就让他睡在眠夏的下铺吧,要尽快给眠夏做张小床才行。”
睡梦中的季眠夏隐隐听到了父母的些许对话,恍惚中微微睁开眼睛,很快便又重新睡去。
也是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已经杳无音讯三十多年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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