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该分出房间的好?十七岁的丫头小子了,住在一个房间里总归不太合适啊……”
“哪里还有多余的房间能够分出来呢。”母亲说着,“何况,瑾年他又不会对眠夏做什么。”
“这怎么好说?”父亲还是不太放心,“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再且都这个年纪了。我还是找徐木匠来帮帮忙,把厨房这里分出一块地方来吧。”
“要我说,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母亲叹了口气,“你啊,难道就看不出来?瑾年眼里压根就没有眠夏。那孩子心高,一心想找机会离开这里,他怎么可能看上眠夏?这点像他妈妈,我最清楚。”
接下来的话季眠夏没有再听下去。她只是回过头望着熟睡中的程瑾年,露出被子外的脸庞,轻微的鼾声,时而起伏的肩膀,望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回到台灯下写起作业。
本子上突然落下几滴“啪嗒啪嗒”的响,晕染开了钢笔的墨迹。季眠夏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眶,忍不住抽噎了几声。
究竟为什么会哭,那个时候,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或者,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终究会失去他。从未得到,哪来失去呢?
[六]
期中考试的第三天,季眠夏在放学后收拾起书包准备离开。
那时她已经高一,同高二的程瑾年就读同所学校。也不是刻意想要和他一起,只是小镇上只有这一所高中而已。且不管教学质量如何,根本就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走出教室之后,季眠夏远远的就看到程瑾年挎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以为是在等她,季眠夏的内心顿时涌出一股强烈的欣喜——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和她一起回过家了。她快速的朝门口跑去,可是越发接近之后,才发现程瑾年是在同一个陌生女生讲话。
那是个异常漂亮的少女。与镇上的女孩截然不同。她有着修长纤瘦的骨架,一张散发着都市气息的面孔。瞳仁明亮湿润,清澈见底。干净的裙摆,染成栗子色的长发垂在胸前,和同样引人注目的程瑾年站在一起,俨然就是一副令人心动并且频频侧目的画面。
女孩子的脚边放着小巧而精致的行礼箱,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过来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季眠夏,程瑾年转过脸来,看到她的那一刻略微有些惊诧,“你怎么还没回家?”
季眠夏只觉得他的问话使她原本的期待一落千丈,心里酸痛痛的,握着书包带的手指不停收紧,“刚刚从教室出来,这就回……”
“认识的人?”一旁的少女问道,望着季眠夏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友善的光芒,反而异常的居高临下。
“哦,姨夫家的女儿,我表妹。”程瑾年向少女介绍时的表情是季眠夏从未见到过的温和,他又转回脸向这边发愣的季眠夏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季眠夏想问“你要去哪?”或者想问,“她是谁?”
但究竟没有问,只是一瞬间缺少了那种开口的勇气,只好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跟那个女孩子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车子。
第二章·蝉雨(12)
那是小镇第一次出现如此名贵的轿车。
季眠夏仿佛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程瑾年也会同那辆轿车一般远去,决绝而毫无留恋。
那天晚上没有晚课,而程瑾年始终迟迟未归。
季眠夏吃过晚饭,在房间里也无心思写功课,一直毛毛燥燥的难以安定。干脆就走出屋子到院子门口去等程瑾年回来。她时不时的踮起脚向街道的尽头张望,每每有脚步声就会立即看过去,发现不是期待的身影又会失落的重新低下头。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升起。好像有星点的雪花飘到了脸颊上,季眠夏抬手摸去,手指上只剩下融化的水迹。
女儿已经在外面辗转徘徊的等了近两个钟头,屋子这边的季彻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屋门口向外面的人影喊道:“眠夏,回来吧,不要等了,晚上风凉。”
“嗯……”季眠夏在这种时候总是不会听从父母的话,“我再等等,爸你不用管我。”
季彻见碰壁,沉下脸走会椅子上长叹出气。禁不住又向卓汐埋怨一句:“你妹妹可真行,生了个好儿子,带坏了我闺女。”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仍然不见程瑾年有回来的迹象。季眠夏皱起眉,转身跑回屋子里要去房间拿外套。
看出她是打算去外面寻程瑾年的意图,在桌子旁做针线活的卓汐抬起头,喊住季眠夏,对她说:“他来过电话了。”
正欲推开房门的季眠夏停下动作,转头望向母亲,困惑的问:“是表哥吗?”
卓汐点了点头:“才打过来的,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要我们不用等他。”
“不回来?”
“嗯。”
“为什么?”顿了顿后又补充一句,“那他要住哪里?”
“具体的他似乎不打算说清楚,只说有从前的朋友来看望他了,大概是要叙旧。”
季眠夏顿时想起那个女孩子,眼里的光不自觉的黯下来,喃声又问了一句:“那,他还说什么了?”
卓汐抬头望着她神情中隐隐泄露出的期待,无声的叹息,回答道:“没有了。”
季眠夏内心最后仅有的一丝希望终于被无情的抹杀。她不再说话,缓慢的打开房间的门。季晴以看到她进来,兴奋的拉把她拉到窗台指着外面叫起来:“姐姐,你看你看,外面下雪了!”
季眠夏望着窗外,看者那些细密的雪花飘扬落下。其中好像有那么一粒非常傲慢而不疾不缓地落到了窗棂上,好半天都没有融化。那一刻季眠夏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之于程瑾年,能够为他所做的,就只有等待与寻找。
隔天,程瑾年没有来上课。
其实季眠夏对于程瑾年的频繁逃学并无太大感想,只是这一次,她却感到无比的落寞与悲伤。从十四岁那年初见开始,他就站在距离她甚远的地方,每每回过头去望,都找不到他的身影,他的步伐太快,平静缓慢的走会令他深感厌烦疲倦,非要大步的奔跑起来才能甘心,就算累到身心俱痛,他仿佛也会觉得快乐。
她与他并非同一世界的人,冥冥中总是有个声音在将这点告诉她。可是她却还是拼了力气想要同他拉近一点,而后又会无数次的明白,她所做的终究也只是场空水捞月的徒劳之举。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季眠夏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做饭,晴以大概又去了父亲的药店玩耍,他总是喜欢和下班的父亲一起回家。也不能怪他,因为晴以的智商就决定了他是一个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孩子。
季眠夏打算帮母亲一起做饭,卓汐却要她快点回屋学习,又说了一句:“你表哥回来了。”
第二章·蝉雨(14)
离开这里就让他那么开心吗?
难道以后都打算再也不肯回来吗?
这里就没有可以让他留恋之出吗。季眠夏总是会被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纠缠,可又问不出口,只好一个人闷在心里。
想来在她不怎么理会的时期,程瑾年多少也感到受伤。平日里总是黏着他的人渐渐保持了独立,任凭谁都会觉得不舒坦。何况他又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
两个人近乎冷战般的互不理睬,甚至演变的越来越激烈。尤其是季眠夏连去学校也会挑准了不会和程瑾年同行的时间,或者在放学后远远看见他时非常滑稽地先躲到一边的墙壁后面。
程瑾年觉得很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就被她躲着,也懒得再回想原因,干脆把时间都用在了复习功课上。
转眼到了发榜日。
程瑾年会考上名牌大学也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再加上他后期反常的刻苦用功,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
那天傍晚,季家夫妇是打算做些好菜来庆祝的,可是隔壁的邻居也来道贺,又送了一些礼物,贵重的便宜的都有,其中还有从外地带回来的烟花。发现了这种有趣的东西,季晴以很高兴,于是晚饭后,全家人便到院子里放起了烟花。
程瑾年发现季光海刻意的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蹲在地上托着下颚,中间隔着一个季晴以,依旧是明显的疏远。
心想着已经这个时候了,留在这里的日子不多,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于是绕过季晴以走到她身边,主动打开了话题:“送来的烟花,放起来挺漂亮。”指了指院子中央璀璨的光辉。
想到程瑾年很快就会离开,季眠夏也觉得长时间的耍一些小孩子脾气实在没意思,既然他已经给了她台阶,她也就顺理成章的走下来,何况她本意并不想这样。就应着他的话,含了含下巴算是回复。
这次没有被无视。程瑾年松一口气。很快又皱起眉,在心里念叨一句他为什么会觉得松口气?
在他这么想着的空挡,季眠夏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离开?”
程瑾年愣一下,“哦,八月末,通知书上写的开学时间。”
“嗯……”
“我会打电话的,一有时间。”程瑾年说道。
接下来便不再说什么,他转过头望着地面上的烟花,蓝色的光芒晃动在眼底,如同粼粼水纹。然而烟花突然倒在了地上,朝程瑾年的脚边滚了过来,还在冒着火花的烟花就快触到鞋尖,程瑾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的抬起脚,急忙将烟花踢了出去。
只是烟花踢到了蹲在地上的季眠夏的身上。
她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躲闪,烟花瞬间就“砰”的一声巨响。
爆炸。
季眠夏坐倒在地面,因烟花的爆炸而视线模糊,她只感觉双耳嗡嗡的长鸣不断,父亲和母亲跑向她惊慌的唤着她的名字,再转过头,会看到程瑾年满脸的担忧,不安的大声问着她:“季眠夏,你怎么样?”
耳朵一阵剧痛,季眠夏蓦地皱起眉,接下来的声音不见了去向。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程瑾年真正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钝重的利器一般,听起来很舒服。
而不是在戴上助听器之后,所听到的那种含有杂质而浑浊不清的声音。
早知道会是这样,当时就该拜托父母买一个录音机了。至少可以把程瑾年的声音录下来,那样该多好。
第三章·和歌(1)
我的心,愿向你和自在的星星致敬,直到上帝把时间烧尽。
——(爱尔兰)威廉·巴特勒·叶芝《他诉说十全的美》
[一]
晴以的伤口没有大碍,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便乖乖地吃药睡觉,加上陆嘉寞也在旁边帮腔。季眠夏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了。吃完药的晴以大概是累着了,所以睡得格外香。
两个人才得空去医院楼下的小饭馆叫点吃的,之前晴以力气与精神都耗尽了,早就饿了。
陆嘉寞给她倒了一杯水,问道,“见到那个救晴以的人了吗?”
季眠夏喝了一口新鲜的海带排骨汤,摇头,“没有。”表情微不可闻地黯然下来。
陆嘉寞笑笑,“来,你要多吃点肉。你太瘦了。”他给她夹了一块剪炸的腊牛肉,合着葱的香味,极脆香。
季眠夏也真是饿了。陆嘉寞却看着很高兴,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放开的样子,不像防普通人那样与他保持距离。
吃完饭,季眠夏把事先打包的一碗鲜汤给晴以带回去,没想外面居然下起了小雨,一丝一丝的很清凉。
身边的陆嘉寞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她头顶,笑着说,“将就一下。”
季眠夏离陆嘉寞这样近让她有些不习惯,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混和着医院那种药香味,不似程瑾年,有股清淡的味道,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却让她铭记至今。
那一年烟花爆炸引起的直接后果就是双耳失聪,等她从医院醒来的时候,程瑾年已经走了。
没有抱歉,没有任何留言。就这么走了。
也许是抱着永远不相见的心态。
那段时间里,她总是失语,不爱说话。
那种心被撕扯开来的疼远比双耳失聪时来得更加痛。
父亲季彻找了好多人,还去了当地的教育局高层,又是请又是求才让当时休学在家的季眠夏在隔年获得了高考的资格。而季眠夏没有辜负季家夫妻对她的付出与期待,用功读书,考前几乎没有脱过衣服睡觉的时候。所以,当通知书上写着一流名牌大学的名字时,季家夫妻险些喜极而泣。
高考时期,季眠夏偶尔会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她不知道程瑾年在离去后独自生活回否安好,依稀记得在双耳完好的时候,他叫着她名字的声音,总是连名带姓的叫,不会是“眠夏”,也不会是“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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