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_分节阅读_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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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石头房子也漂荡起来,慢得几乎象瞧不出来地向

    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方面流去。船旁边,漂着一些破桶、烂箱、筐子、木片、干草,有时还有

    竿子或者绳子,象死蛇一般浮着。

    有些地方,窗子开着。市场长廊的屋顶上,晒着衬衫裤,放着毡靴子。有一个女人从窗

    口眺望灰色的水。长廊的铁柱上系着一只小船,红红的船腹,映在水里象块挺大的肥肉。

    主人用下颏点点那些有人的地方,向我解释:“这里是市场更夫住的地方,他从窗口爬

    到屋顶上,坐上小船,出去巡逻,看什么地方有小偷没有,要是没有,他自己就偷……”他

    懒懒地、静静地说着,心里正想着什么别的事。四周象睡眠一般安静,空寂得令人难信。伏

    尔加河和奥卡河汇合成一个大湖。在远远的毛毵毵的山上,隐约看见花花绿绿的市区。全城

    浸在还是灰暗色的,但树枝已经抽芽的果园中,房舍、教堂都披上绿色的和暖的外衣。从水

    面传来很热闹的复活节的钟声,听得出全城都在鸣响。但是我们这边,却好象是在被遗弃的

    墓地里。

    我们的小船,穿过黑森森的两行树林,从大街划往老教堂的地方。雪茄的烟刺着主人的

    眼,使他感得烦扰,小船的船头船身,不时碰着树身,主人焦躁地惊叫道:“这只船坏透

    了。”

    “你不要把舵呀。”

    “哪有这种事?”他咕噜说。“两个人划船,当然一个划桨,一个把舵。啊,你瞧,那

    边是中国商抄…”我对市场的情形,早就了如指掌;我也知道这个可笑的商场和它那乱七八

    糟的屋顶。屋顶的角落上,有盘膝坐着的中国人石膏像。有一次,我同几个朋友向那些人像

    扔石子,有些人像的脑袋和胳臂是被我用石子打掉的。但现在,我再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自

    傲了……“真没意思,”主人指着那商场说。“要是我来修造的话……”他把帽子望脑后一

    推,吹着口哨。

    但是,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他若是把砖房街市造在这个每年要被两条河的河水淹没的

    低地上,也会是同样枯燥的。

    他也会想出这种中国商场来的……

    他把雪茄烟丢在船外边,同时厌恶地吐了一口口水,说:“真闷人,彼什科夫,真闷人

    呀。光是一班没受过教育的人,没有人可以谈谈。要吹牛,吹给谁听呢?没有人,都是木

    匠、石匠、乡下佬、骗子……”他望着右边从水中伸出耸立在小丘上的美丽的白色回教堂,

    好象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东西,继续说:“我现在开始喝啤酒,抽雪茄,学德国人的样。德

    国人,老弟,他们真能干,是好家伙。啤酒喝下去挺舒服,但雪茄还没抽惯。抽多了,老婆

    就叽咕:‘你有一股怪气味,象马具工一样。’喂,老弟,活着,就得千方百计……好,你

    来把舵吧……”他把桨放在船沿上,拿起枪,向屋顶上的一个中国人像开了一枪。中国人像

    没有受损伤,霰弹落在屋顶和墙头,向空中升起一股尘烟。

    “没有打中,”射手毫不懊丧地说,又在枪膛里装弹药。

    “你对姑娘们怎样,开了戒没有?还没有吗?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恋爱上了……”

    他跟讲梦一样,讲了他学徒时候跟建筑师家女佣的初恋。

    灰色的水轻轻地泛起水花,洗刷着房子的墙角。教堂后面一片辽阔的水,闪烁着混浊的

    光波,水面上露出几处柳树的黑枝。

    在圣像作坊里,不断地唱着神学校的歌:青青的海,狂暴的海……这青青的海,大概是

    致命的寂寞……“夜里睡不着,”主人说。“有时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她的房门口,象小狗

    一样发抖,屋子很冷。我的东家,每夜上她房里去,说不定我会被他撞见,可是,我不害

    怕,真的……”他好象在审视着一件穿过的旧衣服,看看能不能再穿一样,沉思地说:“她

    看见了我,怜惜我,打开房门叫我:‘进来呀,小傻瓜’……”这类故事我听过很多,虽然

    其中也有有趣的地方,但是已经听厌了。一切人,关于自己的初“恋”,差不多都是说得很

    缠绵,很伤感,没有一点儿吹牛和猥亵。于是我认为这是讲故事的人一生最好的地方。有很

    多人,在生活中好象就只有这样一点好处。

    主人笑着,摇着脑袋,惊奇地感叹说:

    “这话你可不能对我老婆说,千万说不得。这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可是这总是不

    能说的话。你瞧,真有意思……”他好象不是对我,而是在对自己说。要是他不说,我就会

    说了。置身于如此静寂和荒凉之中,不能不说话、歌唱,或是拉手风琴。要不然,就会在这

    被灰色寒冷的水所淹没的死寂的城市里,陷入深深的永眠。

    “第一,不可早结婚。”他教我。“兄弟,结婚是一件终身大事。活下去,愿在哪里

    住,就住在哪里,愿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你的自由。可以住在波斯当回教徒,也可以住在

    莫斯科当警察,受苦也好,偷盗也好——这一切都可以改变过来的。可是,老弟,老婆这个

    东西,同天气一样,你没有方法去改变……真的。她不能跟靴子一样随意扔掉……”他的脸

    色变了,皱着眉头望望灰色的水,用一只指头擦一擦隆起的鼻梁,喃喃说:“对,老弟……

    须要小心谨慎。你逢人叩头,即使你能屈能伸……但是,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圈

    套……”我们划进了梅谢尔斯基湖的灌木林里,这湖同伏尔加河汇合起来了。

    “划慢点儿。”主人嘱咐着,把枪瞄着灌木林。

    打到了几只瘦小的野鸭,他吩咐我:

    “划到库纳维诺去。我要在那边呆到天黑。你回家去,就说我被包工头们耽误住

    了……”他在市梢一条街上了岸,这边也涨了水。我经过市场,回到指针街,把小船系住,

    坐在船上眺望两条大河汇合的地方、城市、轮船和天空。天空象一只大鸟的丰满的翅膀,布

    满白羽毛一般的云片。云缝的蔚蓝的深渊里,露出金黄色的太阳,它的光线一映到地上,地

    上万物都改变了。四周一切都健康而可靠地动着。急湍的河流,轻轻地浮送着无数的木筏。

    木筏上挺然站立着长胡子的乡下人,摇动着长长的木桨,在相互间,和遇到轮船的时候,发

    声叫嚷。小轮船逆流拖着一只空驳船,河水摇晃着轮船,好象要把它夺下来。轮船象梭鱼,

    晃着头,喘着气,对猛然扑来的浪头,使劲地转动着轮子。驳船上并排坐着四个人,把腿吊

    在船舷外,其中一个穿一件红褂子。四个人同声唱歌,听不清歌词,但声调是熟悉的。

    在这生气篷勃的河上,我觉得一切都熟悉,一切都有好感,而且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在我的身后,淹在水里的城市却好象一场噩梦,好象主人杜撰的故事,同他自己一样是

    不可理解的。

    我称心如意地饱看一切,觉得自己变成了大人,什么工作都会干,便回家去了。半路

    上,我从内城的山头回望伏尔加河,从高处远望对岸,大地显得更辽阔,好象凡是人所盼望

    的,都会得到满足。

    家里我有书。从前玛尔戈王后住过的房子,现在住了一个大家庭。五个姑娘一个比一个

    更美丽,两个中学生,他们借书给我,我贪心地读着屠格涅夫的作品,使我惊奇的是:他的

    作品都明白易懂,象秋天的天空一般晴朗,而且作品中的人物是那么纯洁,一切用简朴的话

    所谈的事物是那么美好。

    我又读了波缅洛夫斯基的《神学校随笔》,也不胜惊叹。

    最奇怪的是这部作品同圣像作坊的生活非常相象。我完全了解因为厌倦生活而做残酷的

    恶作剧的心理。

    读俄国的作品很好,使人能常常在书中感到一种熟悉的和伤感的东西。好象在书页中隐

    藏着大斋节的钟声,把书打开就轻声地嗡嗡地响起来。

    我勉强读完了《死魂灵》,读《死屋手记》时也是这样;《死魂灵》、《死屋》、

    《死》、《三死》、《活尸首》——这类书名,不禁引起了我的注意,激起我对这样的书一

    种模糊的不快。《时代的表征》、《稳步前进》、《怎么办》、《斯穆林诺村记事》这一类

    书,我也不喜欢。

    但是我最喜欢的是狄更斯、华特·司各特。我以极大的兴趣读了他们的作品,一本书常

    常读两三次。华特·司各特的书使人联想起大教堂中节日的弥撒,虽然稍嫌冗长沉闷,但往

    往是庄严的。狄更斯是我的一位愿意向他低头膜拜的作家。

    这个人可惊地掌握了最困难的人类爱的艺术。

    每天傍晚在大门口都聚集很多人。k家兄弟和姊妹,还有其他的少年,一个仰天鼻子的

    中学生维亚奇斯拉夫谢马什科。有时候一位大官的闺女普季齐娜小姐也来。大家谈论着书

    啦,诗啦,这对我都是亲切的,熟悉的。我读过的书比他们所有的人都多。但他们谈得更多

    的是中学里的事,对教员的不满之类。我听了他们的话,觉得自己比这班友人都自由些,而

    且奇怪他们的忍耐。不过我还是羡慕他们,他们是在那儿求学呀。

    我的朋友年纪都比我大,可是在我看来,我比他们要大人气,比他们可成熟,更富于经

    验。这多少使我觉得窘苦,我希望自己能同他们更接近些。每天很晚,我带了一身尘土和肮

    脏,回到家里来,脑子里装满与他们完全不同的许多印象,他们的思想是很简单的。他们常

    常谈论人家的闺女,时而想念着这个少女,时而爱恋着那个少女,想作诗。但是作起诗来,

    常常要我帮忙。我热心地练习作诗,很容易地学会了用韵。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的诗总是

    带着一点幽默气。对于那位比别人都多接到赠诗的普季齐娜小姐,我常常把她比做蔬菜——

    葱头。

    谢马什科对我说:

    “这是什么诗?简直是皮鞋钉呀。”

    我什么事都不肯落在他们后面,也爱上了普季齐娜小姐。

    我已记不起我是怎么对她表白自己的爱情的了,总之,结果颇为不妙。星池的腐绿的水

    上,浮着一块木板,我叫小姐坐在这块木板上,由我来划,她答应了。我把板拨到岸边,跳

    了上去,我一个人木板还可以浮得住,可是等到满身花边和丝带的盛装的小姐优雅地站上板

    的另一头,我得意地把竿向岸撑开时,这块该死的板就摇摇摆摆沉了下去,把小姐翻在水

    里。我使出骑士的精神,跳进水里去救她,立刻把她抱上岸,惊慌和池中的绿泥把我的皇后

    的美丽抹灭得干干净净了。

    她挥着水淋淋的拳头,向我吓唬叫骂:

    “你故意把我翻到水里。”

    不管我多么诚恳地解释,她都从此恨透了我。

    总之,城里的生活都不大有趣味。老主妇跟从前一样,对待我很不好,小主妇用怀疑的

    眼光瞧着我,维克托雀斑长得更多了,脸也愈加发红,不知有什么委屈,他对什么人都动不

    动就吵。

    主人制图工作很忙,两兄弟忙不过来,叫了我的后父来帮忙。

    有一天,我很早从市场里回来,大概是五点钟的样子,走进餐室,看见主人同一个我早

    已忘掉的人坐在那里喝茶。他向我伸过手来:“您好呀……”完全出于意外,我发愣了,过

    去的情形象火一样燃烧起来,灼痛我的胸头。

    “简直吓住了,”主人叫道。

    后父瘦得厉害的脸上带着微笑望着我。他的黑眼睛显得更大,他周身到处都显得衰弱,

    拘束。我把手放在他的细瘦而发热的手指里。

    “瞧,我们又见面了,”他咳着说。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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