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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忍耐,阿廖沙。”

    当我长篇大论地对她说到生活的丑恶,人们的苦痛,苦闷扰乱了我的心的一切,这便是

    她所能回答我的唯一的一句话。

    我不会忍耐,假使有时候也能表现出这种牲畜和木石的德性的话,不过是为了锻炼自

    己,要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在地上的坚实程度而已。有时候,青年人常常凭血气之勇,羡慕大

    人的气力,试着去举起对于自己筋肉和骨头过重的东西,并且举起来了,为了炫耀自己,象

    有气力的大人一样,试着挥舞两普特重的秤锤。

    从直接和间接的意义上,我的肉体上,在精神上都有过这一切的行为。只是由于偶然的

    机会,我才没有受到致命的重伤,没有变成终生的残废。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忍耐、对于外部

    条件的力量的屈服更可怕的使人残废的东西。

    如果我终于变成一个残废者躺进坟墓,那么我在临终的时候,依然可以骄傲地说:那些

    善良的人,在四十年之中,拚命想使我的心变成残废,但他们的一番辛苦都白费了。

    想闹着玩,想使人家高兴,使人家笑,那种激烈的愿望愈加频繁地驱使着我。我常常做

    到了这一点,我会假扮尼日尼市场上那班买卖人的脸相,把他们的情形讲给人家听。我模仿

    乡下男女买卖圣像的神气,掌柜如何巧妙地欺骗他们,鉴定家们怎样吵嘴。

    作坊里的人都大声笑了,有时师傅们看着我的表演,放下手里的工作,但在这以后,拉

    里昂诺维奇总是劝告我:“你顶好是在夜饭后再表演,免得妨碍工作……”“表演”完了,

    我好象放下重担,心里觉得轻松了。半小时一小时之间,头脑里很清爽。但是过了一会儿脑

    子里好象又装满了尖锐的小钉子,在那里钻动着,发起热来。

    我觉得在我四周滚沸着一种什么泥汤,而我自己也好象慢慢地在那里面煮烂了。

    我想:

    “难道整个生活就是这样的吗?我要同这些人一样生活下去,不能活得更好一点,不能

    找到更好的生活吗?”

    “马克西莫维奇,你生气啦,”日哈列夫注视着我说。

    西塔诺夫也常常问我:

    “你怎么啦?”

    我不知怎样回答。

    生活顽固而粗暴地从我的心上抹去美面的字迹,恶意地用一种什么无用的废物代替了

    它。我愤慨地对这暴行作强悍的抵抗。我和大家浮沉在同一条河水里,但水对我是太冷了,

    这水又不能象浮起别人一样轻易地把我浮起,我常常觉得自己会沉到深底里去。

    人们对待我越加好起来,他们不象对巴维尔那样喝斥我,也不欺侮我。为着对我表示敬

    意,用父称叫我。这很好,但看了许多人狂饮的情景,喝醉以后他们那种讨厌的样子,和他

    们对女子的不正常的关系,心里实在痛苦,虽然我也知道,酒和女人在这种生活中是唯一的

    安慰。

    我时常痛心地想起,连那个聪明大胆的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自己也说女人是一种

    安慰。

    那么,我的外祖母呢?还有,那位“玛尔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我感到一种近于恐怖的感情。她与大家是那样不同,我好象是在梦里见

    过她。

    我非常多地想到女人了,而且已经在解决这样的问题。下次休息日,我是不是也到大家

    去的地方去呢?这不是肉体的要求,我是健康好洁的人,但有时候,却发疯似的想拥抱一个

    温柔而聪明的人,象告诉母亲一样,把我心里的烦恼,坦率而且无穷无尽地向她倾诉。

    巴维尔每晚上都告诉我,他同对门房子里的女佣发生的罗曼史,我非常羡慕他。

    “是这么一回事,兄弟:一个月以前,我拿雪球扔她,还不喜欢她。但现在坐在长凳子

    上紧紧偎着她——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了。”

    “你们谈些什么?”

    “当然什么都谈。她对我讲自己的身世,我也对她讲我的身世。以后我们亲嘴……只是

    她这个人很正派……老弟,她人怪好的。……唔,你象个老兵一样地抽烟。”

    我烟抽得很多,抽醉了,心里的忧愁和不安就都麻木了。

    幸而我不爱喝伏特加,我讨厌它的气味和味道。但巴维尔却爱喝酒,喝醉了就伤心痛

    哭:“我要回家去,回家去。让我回家去吧……”我记得他是孤儿,他的父母早已死了,也

    没有兄弟姊妹,大约从八岁起就寄养在别人家里。

    正当情绪这样激动不满的时候,更加受了春天的诱惑,我决定再到轮船上去干活,等船

    开到阿斯特拉罕就逃到波斯去。

    为什么决定去波斯,这理由现在已记不起来了。或者只因为我曾在尼日尼市场上见到波

    斯商人,觉得非常合意的缘故:他们跟石像一样盘膝坐地,染色的胡子映在太阳光中,沉静

    地抽着水烟袋,他们的眼睛又大又黑,好象天底下的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说不准我真会逃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复活节的那一周,一部分师傅回乡去了,留着的也

    只有一天到晚喝酒。因为天气很好,我到奥卡河边去散步,在那里碰到了我的旧主人,外祖

    母的外甥。

    他穿着薄薄的灰大衣,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含着烟卷,帽子戴到后脑壳,他的和蔼的

    脸,对我做着友好的微笑,有一种令人倾心的快活的自由人的风度。旷野里,除了我们两

    个,没有别人。

    “啊,彼什科夫,恭喜基督复活了。”

    我们接吻三次,他问我生活过得怎样,我坦白地告诉他:作坊、城市,一切都已经厌

    倦,因此想到波斯去走走。

    “算啦,”他认真地说。“什么波斯不波斯呀?见鬼。老弟,我知道,我在你这样年纪

    的时候,也想远走高飞。……”他虽然开口就见鬼见鬼的,我听了却挺舒服。他的身上有一

    种美好的春天的气息。他显出一副自由自在、自得其乐的样子。

    “抽烟?”他问,向我伸出一只装着粗大的烟卷的银烟盒。

    这可终于把我征服了。

    “唔,彼什科夫,再到我这里来吧。”他向我提议。“今年市场里的建筑工程我包下了

    有四万多,兄弟,你明白吗?我派你到市场上去,替我当个象监工的人,材料运到,你收下

    来,按时分配到一定场所,防备工人们偷盗,好吗?薪水一个月五卢布,另外每天给五戈比

    中饭钱。你同我家里女人们不相干,早出晚归,不要管她们。不过你别说我们是在路上碰到

    的,你装做随便跑来就得。多马周的星期天,你来好啦——就这样吧。”

    我们象朋友一样分别,他握了握我的手走开去,甚至远远地殷勤地摇着帽子。

    回到作坊里,我告诉他们我要走,开始,大半的人都表示了使我感到荣幸的惋惜之情,

    巴维尔尤其不好过。

    “你想想,”他责备我说。“咱们在一起惯了,你怎么能跟那些杂七杂八的乡下人过

    活?木匠,彩画匠……你这是干什么。当家师父不做倒去做香火和尚……”日哈列夫咕噜

    说:“鱼往深处游,漂亮小伙子却往狭处钻……”作坊里给我举行的饯别会,是很愁闷而枯

    燥的。

    “当然是什么都应该试一下,”醉得脸发黄的日哈列夫说。

    “不过最好一下就抓紧一件什么做下去……”“做一辈子,”拉里昂诺维奇低声补充说。

    但我觉得他们这样说,是勉强的,好象只是一种义务。我同他们联结着的那根绳子,好

    象立刻霉断了。

    喝醉了的戈戈列夫在高板床上发着沙嗓子说:“我一高兴,让你们都到牢里去。我——

    知道秘密。这里有谁信上帝呀?嘿,嘿……”和平时一样,墙旁边靠着没有脸部的未画完的

    圣像,天花板上贴着玻璃球。早已不在灯下做夜工了,它们好久没用,罩上了一层灰色的尘

    土和煤烟。四周一切,都深深留在我记忆里,就是闭着眼,在黑暗中,也看得见地下室的全

    景:所有的桌子、窗台上的颜料罐、成捆的画笔和笔插、圣像、放在屋角上的脏水桶、水桶

    上面消防夫帽子似的铜的洗手钵、从高板床上垂下来戈戈列夫的发青的象淹死鬼的脚似的赤

    脚。

    我想早一点离开,但是俄国人是喜欢拖延悲哀的时间的,同人分别,也好象做安魂祭一

    样。

    日哈列夫把眉头一动,对我说:

    “那本《恶魔》,我不还你了,你愿意算二十戈比让给我吗?”

    这本书是我的,一个当消防队队长的老头儿给我的,我不愿意把这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让

    给别人。但我不大高兴地说,我不要钱,日哈列夫也就不客气把钱收进钱袋里,坚定地说:

    “随你便吧,不过书我不还你。这本书对你没有好处,带着这种书马上会犯罪的……”“可

    是店铺也有卖的呀,我亲眼见过。”

    但他很恳切地对我说:

    “那没有关系,店铺里也卖手枪呢……”结果,莱蒙托夫的作品终于没有还给我。

    我上楼去向老板娘告辞,在门廊下碰见她的女儿。她问:“听说你要走?”

    “是的。”

    “你若不走,也会把你赶走的。”她虽说得不大客气,倒十分真诚。

    醉醺醺的老板娘这样说:

    “再见,上帝保佑你。你这小孩子很不好,犟得很。我自己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坏

    处,但是大家都说你是一个不好的孩子。”

    接着,她忽然哭起来,泪汪汪地说:

    “要是我们那个死人还活着,要是我的丈夫,亲爱的宝贝还活着,他一定会对付你,会

    揍你,会打你的脑袋,可是决不会把你赶走,一定会让你在这里呆下去。现在是全都变样

    了,一点儿不合意就叫人家滚蛋。唉,你到哪儿去呢?孩子,你到哪儿去立脚?”

    十六

    我同主人划着一只小船,经过市场的街道。两边砖造的店房,因为发大水,淹上了二

    楼。我划着桨,主人坐在后艄,笨拙地把着舵。后桨入水过深,船身拐来拐去地绕过街角,

    滑过平静而混浊的、象在深思一样的水面。

    “唏,这回水头真高,活见鬼。不好开工,”主人嘟哝着,抽着雪茄烟,烟发出焚破呢

    料的气味。

    “划慢点。”他惊慌地叫。“要撞着路灯柱子了。”

    好容易把住船舵,他骂:

    “把这么坏的船给我们,混账东西……”他指给我看水退后要修理店铺的地方。他的脸

    剃得发青,唇须剪得短短的,又加含着雪茄烟,看来全不象一个包工头。

    他穿着皮袄,长统靴一直套到膝头上,肩头挂一只猎袋,两腿中间夹住一杆莱贝尔双筒

    枪,他老是不安地动着皮帽子,把它压在眉梢上,鼓起嘴唇,忧虑地瞧看四周;然后又把帽

    子掀在后脑上,显得很年轻,唇须上浮起微笑,回忆着什么愉快的事情,不象一个工作忙碌

    的人,心里正为了大水退得慢在发愁。显然,在他的心里正荡动着和工作无关的什么念头。

    我略被惊奇压住:看着这死寂的城市是这样奇异,密排着一排排紧闭窗户的房子——大

    水淹着的城市好象在我们的船边漂过去。

    天空是灰色的,太阳藏在云中,不过有时候从云缝里露出冬天那样的银白色的巨大姿影。

    水也是灰色的,很冷,看不见它流,好象凝冻着,同肮脏的黄色的店房和空屋子一起在

    睡觉。云缝里露出苍白的太阳,周围一切就稍微明亮了一点,灰色的天空,象一块布似的映

    在水里。我们的小船漂荡在两个天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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