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_分节阅读_4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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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挨了打似地、没劲地走开了。

    我们之间发生一种谨慎的不明确的关系,他叫我的名字,添上父称,说话的时候象对平

    辈一样。

    “您到铺子里去的时候,请替我买四分之一磅拉费尔姆烟丝和一百张维克托尔松卷烟

    纸,另外买一磅煮香肠……”他交给我的钱,总带着手里的温热,拿着很不爽快。显然,他

    害肺病,在世也不久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拧着黑而尖的胡须,沉静地低声说:“我的病

    大概是治不好了。然而多吃些肉,那就会好起来,说不定,我会好的。”

    他吃得很多,烟也抽得凶,除了吃饭的时候,总是不离嘴的。我每天给他买香肠、火腿

    和沙丁鱼。可是外祖母的妹子,深信不疑地,不知什么缘故也幸灾乐祸地说:“拿好东西请

    死神吃是没有够的,死神总是骗不过的。”

    主人们用一种使人难堪的关心对待后父,常常固执地劝他吃这种那种药,可是背后却笑

    他:“好一个贵族。他说必须把桌子上的面包渣子收拾干净,据说苍蝇是从面包渣子里发生

    的,”小主妇这样一说,老主妇就搭上腔来:“是呀,真正的贵族呢。衣服亮亮的,都磨出

    了窟窿,还在那里拚命地用刷子刷。真是个怪人,一颗尘土也不肯沾在身上。”

    主人却好象在安慰她们:

    “你们等着吧,老母鸡,他也不会久了。……”市侩们对于贵族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反

    感,却不知不觉地使我和后父接近起来。捕蝇草虽然也是一种毒草,但它总是美丽的。

    后父喘息在这班人中间,好象一条鱼偶然落进了鸡窝。这个比方虽然有点荒唐,不过这

    种生活原来就是这样荒唐的。

    在他的身上,我开始瞧见“好事情”——我那个永不能忘的人的特征,我把书中所见到

    的一切好处,都拿来装饰了他和王后,把读书所产生的一切幻想和自己所有的最纯洁的东

    西,都放在他们身上。后父同“好事情”一样,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可亲近的人。他对这家的

    人,一律平等,自己决不先说话,回答别人的发问的时候,也特别客气而简洁。我很惬意他

    教主人的样子。站在桌子边,弯着腰,用干枯的指甲敲着厚纸,沉静地教训说:“这里,必

    须把托梁用铁钩连起来,减少对墙的压力,要不然,托梁会把墙压坏。”

    “对啦,真是见鬼。”主人咕噜着。一会儿后父走开时,妻子向他叽咕:”我真奇怪,

    你怎么让他教训。”

    后父夜饭后刷牙,翘起了喉结漱口,不知什么缘故,使她特别生气。

    “我觉得,”她发出酸溜溜的声音。“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你这样把脑袋仰到后

    面,对身体有害呀。”

    他殷勤地微笑着问:

    “为什么?”

    “……就是这样……”

    他开始拿一把牛骨针剔他那微带蓝色的指甲。

    “你瞧,还剔指甲呢。”主妇不安起来了。“快要死了,还在……”“哎。”主人叹着

    气。“老母鸡,你有多少这种蠢话啊……”“你说什么?”妻子不高兴了。

    老婆子每夜热心祷告着上帝:

    “上帝呀,那个痨病鬼真是我的累赘,维克托又袖手不管了……”维克托模仿后父的举

    止,慢吞吞地走路,贵族式地两手沉着的动作,挺好地系领带的方法,吃东西嘴里不发声

    响,他时时粗鲁地问:“马克西莫夫,膝头,法国话怎么说?”

    “我叫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后父淡然地提醒他。

    “啊,好吧。胸部叫什么呢?”

    吃夜饭的时候维克托命令母亲:

    “马—梅—东涅—穆阿扎称尔醃牛肉。”

    “啊,你这个法国人呀,”老婆子爱怜地说。

    后父象个聋哑人,完全不瞧别人,尽咬着肉。

    有一天,哥哥对兄弟说。

    “维克托,你现在学会了法国话,得给你找一个情人……”后父默默地微笑了一下,我

    记得,他这样笑法,我只见到这一回。

    可是主妇大不高兴,把汤匙往桌上一扔,对丈夫叫:“你真不害臊,当我的面说这种下

    流话。”

    有时候,后父来到后门的门廊里找我,那边,上阁楼去的楼梯底下,是我的寝室,我坐

    在楼梯上,对着窗口看书。

    “看书呢?”他喷着烟问,他的胸中好象有烧焦的木头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什么

    书?”

    我把书给他看。

    “啊,”他说着,看了看里封:“这本书我好象也看过。您想抽烟吗?”

    我们从窗口望着肮脏的院子,抽着烟。他说:“您不能求学,真可惜,您似乎天资很

    好……”“我在求学呀,看书……”“这个不够,须要进学校,有系统……”我想对他说:

    “我的老爷,你也进过学校,也有系统的知识,可是有什么用处呢?”

    他好象略微感觉到了我的意思,补充说:“有志气的人,学校就能给他好教育。有大学

    问的人,才能推动社会生活……”他不止一次劝告我:“您最好离开这儿,这里对您没有意

    思,也没有益处……”“我喜欢工人们。”

    “这……喜欢哪一点?”

    “同他们在一起有趣味。”

    “也许……”

    但有一次他说:

    “实在说来,这里的主人们都很无聊,无聊……”想起我的母亲在什么时候和怎样讲过

    这话时,我不由自主地离开他远一点,他笑着问:“你不这样想吗?”

    “这样。”

    “得啦……我看得出来呀。”

    “到底主人还使我喜欢……”

    “对,他也许是个好人……不过有点可笑。”

    我想同他谈谈书,但他显然不喜欢书,常常劝告我:“不要被书迷住了,书中一切都是

    大大粉饰过了的,歪曲过了的。写书的人,大半跟这里的主人一样,是一种小人物。”

    我觉得这种断定是大胆的,因而使我对他怀起好感来。

    有一次他问我:

    “您读过冈察洛夫的书没有?”

    “读过一本《战船巴拉达号》。”

    “那本《巴拉达号》很没意思,但大体上说来,冈察洛夫是俄国最聪明的作家。我劝您

    读读他的长篇小说《奥勃洛摩夫》。这是他作品中一本最真实、最大胆的,一般说来,在俄

    国文学中,这是一本最好的书……”关于狄更斯,他说:“请您相信,这是胡扯……《新时

    代》报副刊上连载的《圣安东尼的诱惑》,是很有趣的作品——您可以读一读。您似乎喜欢

    宗教和关于宗教的一切,这《诱惑》对您有用处……”他拿来一叠副刊。我就读福楼拜的杰

    作。这部作品使我联想到圣贤传中许多片段和鉴定家对我讲的故事中的某些地方。我对它也

    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不过跟同时连载的《驯兽者乌皮里奥·法马利回忆录》比起来要有味

    得多。

    我把这意思老实对后父说了,他淡然地说:“你读这种书还太早。不过你不要忘掉这本

    书呀……”有时他和我同坐很久,他一句话也不说,咳嗽着,不断地吐着烟雾。他的漂亮的

    眼里燃着惊人的火。我悄悄凝视着他,使我忘记了这个正在如此忠诚、简单、毫无怨尤地死

    亡着的人,从前曾经亲近过我的母亲,侮辱过她。我听说他现在同一个女裁缝同居,想到

    她,觉得迷惘而且哀怜。她抱着这么长大的骷髅,同这么发着臭烂气味的嘴巴亲嘴,为什么

    不厌恶呢?同“好事情”一样,这位后父也常常无意泄漏出一些真心话来:“我爱猎狗,猎

    狗很傻,我却挺爱,它们挺美。美的女人也往往挺傻的……”我不无骄傲地想:“你哪会知

    道,女人当中还有玛尔戈王后呀。”

    “一切人在一个屋子里一起呆久了,脸也会变成一个样。”

    一次他说了这句话,我把它抄在本子里了。

    我期望这种警句,好象期望礼物。在这屋子里,每个人都说着枯燥无味的已僵化成陈腐

    滥调的话。我一听到不平凡的话,耳朵就觉得舒服。

    后父从不对我说到母亲,连她的名字也不提起,这一点我很喜欢,而且对他起了一种虽

    不能说是尊敬,但也近乎尊敬的感情。

    有一次,我问他关于上帝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问的是什么了,他向我瞥了一眼,很平

    静地说:“不知道,我是不相信上帝的。”

    我记起了西塔诺夫,把他的事告诉了他。后父注意听着,还是那么平静地说:“他会论

    断,可是论断的人总还是有信仰的……我——就是不信。”

    “难道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你瞧我就不信……”

    他快要死了——在我的眼里,只觉到这一点。我并不会可怜他,但是对于一个垂死的

    人,对于死的秘密,我第一次感到尖锐的纯真的兴趣。

    一个人坐在这里,他的膝头触着我,他在发烧,在想。他深信地把人们按自己的看法分

    成类。他说着一切,好象有权审判和判决一般。在他身上,有一种我所需要的东西,或是暗

    示着我所不需要的东西。他是无比复杂的人,有着无穷的思想。不管我怎样对待他,他永是

    我身上的一部分,在我的身上什么地方生活着。我想到他,他的灵魂的影子就映在我的心灵

    里。到明天,他会完全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藏在他脑中心中的,我觉得,我能从他

    的美丽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都会一概消失。等他一死,把我和世界连系着的一条活的线索

    就会断了,剩下的就只有回忆。然而这回忆完全留在我的心中,永远是局限在我心中,永远

    不变;而活的变化着的,是会消逝的……但这是思想。在思想后面,又有一种产生思想、培

    育思想、说不出的东西,公然强迫人去研究各种生活现象,要求对每一个现象,回答——为

    什么?

    “你知道,不久我会躺倒的,”有一个雨天,后父说。“我衰弱得要命,什么事也不想

    做……”第二天,晚上喝茶的时候,他很用心地拭去桌上膝上的面包渣子,从自己身上拭去

    一种眼睛瞧不见的东西。老主妇怀疑地瞧着他,偷偷对媳妇说:“你瞧,他在自己身上抓抓

    拭拭,弄得多干净……”过了两天,他不来上工了。老主妇拿一个很大的白信封给我说:

    “这是昨天中午一个女人送来的,我忘记了交给你。很可爱的女人,她有什么事来找你,这

    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信封中一张医院用笺,写着挺大的字:

    请抽暇来看我。在马丁诺夫医院。叶·马。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医院病房后父的病床边上。他的身体比床长,两只胡乱套着灰袜子

    的脚搁在床栏外,一对美丽的眼睛模糊地望望黄墙头,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在一位坐在床头

    凳子上的女子的小手上,她两手搁在他枕头上。后父张开嘴,半边脸在她手上挨擦着。女子

    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连衣裙,胖胖的蛋圆形的脸上挂着泪水,湿润的碧眼一动不动凝视着后

    父的脸、瘦削的骨骼、尖而大的鼻子、发黑的嘴唇。

    “应该去叫个神父来,”她低声说。“可是他不答应……什么也不懂得……”她从枕上

    收回两手,放在胸口,好象在做祷告。

    后父苏醒过来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好象想起什么,严肃地皱着眉头,后来把细瘦的

    手伸到我身边:“是您吗?谢谢您。您瞧……我难过得很……”说了这话,又疲乏了,他合

    上眼。我摸了摸他的发紫的长指甲的手指。女子轻轻地请求:“叶夫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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