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如雨。“祁老二介绍的人还真不错,是把好手!”一同打铁的汉子见他手法娴熟,纷纷夸奖道。桓涉抡起大锤重重砸下,耳边恍然响起当日贪汗山下工棚内外叮当相和之声。
“未盈!――桓郞。”
“你累么?――还好啊。”
“幾时看我?――忙完就来。”
正自沉湎往事,忽听人大声道:“是你!”桓涉抹了一把汗,端详了一下面前说话的粗实汉子,“大叔识得我?”那汉子道:“某不认识你,但识得你的物事。”指着桓涉颈间。桓涉迟疑道:“大叔见过我的玉?”汉子笑说:“玉倒记不清了,但这链子却是我祁老二的手艺,绝错不了。”他兴致勃勃,“看这铁,上好的调铁,价码比普通钁铁贵上一倍不止,不是我祁老二,谁人舍得用这么好的料?看这花纹,先秦流风,不是我祁老二,谁耐烦为这么条链子下这么细的工,要不是看那小娘子美貌……”
他还在滔滔不绝,桓涉已是呼吸急促,“你说是位小娘子买去的?”祁老二想了想,“对对,不对,是她请我打的,大海村,有个青年快咽气了,请我给除了镣铐,咳,那小娘子哭得要命,塞给我五块玛瑙,求我把那带血的镣铐打成链子来配她的玉,唉,可怜呶。咦,莫不就是你又活转了……”桓涉但觉坊内的烟火全都扑面而来,要将他燎灼成灰,胸闷欲窒,拼命咳喘着。
祁老二张臂要扯桓涉的链子,桓涉大怒:“做什么?”祁老二道:“链子断了为什么拿麻线勾着?来,我给你回炉重造。”桓涉护着链子坚决不让他摘去。祁老二脾气也上来了,“你戴着这断了的链子满街乱转,没的坏了我祁老二的名头。拿来续上!”桓涉道:“不要。”祁老二诱道:“包给你造得跟原先一模一样,便是你家小娘子也认不出。这样,算你熟客,不收你钱。”
桓涉当地一敲白热耀眼的铁刃,大喊一声:“不!”黑沈的眼里飞耀着无数火星,汗水淋漓的宽厚胸膛起伏倒映着熊熊火焰。
“大人果然在这里!”都护府的两名司马、录事参军越过一众惊讶的铁师,向桓涉递去一封书函,“京师加急!”桓涉匆匆一看,七个墨黑大字张牙舞爪:“秦儿和亲薛延陀”!
“不!”一声狰狞吼叫掀翻了滚滚的洪炉铁水。
***
晋阳公主李明达年方九岁,聪明伶俐,爱好书法丹青,四兄魏王泰《括地誌》书成後,她便挑了些篇章为之配图,拿来请姊姊指点。
咸阳公主略翻了翻妹妹稚嫩的画作,笑道:“兕sì子画得很好呢。青绿重彩,疏密聚散,远近相宜,颇有些前隋展子虔的风味。”晋阳公主欢喜道:“姊姊觉得好,兕子便将这些画送给姊姊,那么姊姊到了薛延陀……”她打住不敢说了。李未盈淡淡道:“我在漠北的郁督军山下,看着你绘的八川分流、秦岭烟霞,便仿似回到了长安。”晋阳公主伤心道:“姊姊真要嫁得那么远么?”
李未盈不答,展开另一幅画卷问道:“时罗曼山?兕子开始画西域了?”晋阳公主心虚了,“姊姊是去过西域的,是不是觉得不像?”李未盈道:“很像,衹是西域山石与终南叠翠、骊山碧嶂不同,若能施以小斧劈皴,再多将三青四绿改作粗犷的头青头绿,就更能展现西域雪山的刚硬雄健了。”晋阳公主恍然悟道:“姊姊说的对。我衹顾着想画雪用铅粉还是蛤粉,就没留神怎么用绿了。”李未盈摸了摸妹妹的软髪,“铅粉受潮又或时日一长便易返铅褪色,当然是用蛤粉才能留得住兕子的笔意。”晋阳公主噘嘴,“可是蛤粉老爱糊笔,而且白得死板。”李未盈点头一笑,“也可配搭些真珠粉,真珠偏暗,但雪山也有阴霾,这样阴晴明暗,就显得生动了。或者你去要些南海砗磲粉,收效也不错。”
晋阳公主受教去了,过了两日重又带了新作来。绢本上雄峰巍峨,绝巅银雪,画的竟然是贪汗山,李未盈衹觉得心底的泪意一层一层漫淹了上来,眼前画上以飞白加注的文字变得迷蒙:“贪汗山,三峰并立,拔地而起,雄伟陡峭,终年冰雪皑皑,世称雪海。山花烂漫,时有雪鸡雪豹出没。”她忽然咯噔一怔,这段话恁地熟稔?――《西域异闻誌》!这话《西域异闻誌》也说过!
“姊姊?”晋阳公主见她脸色惊疑不定便问道。李未盈充耳不闻,口中衹道:“拿《括地誌》来。”内侍赶紧奉上。李未盈心跳得厉害,半晌还是翻到西域贪汗山一章,接着“雪鸡雪豹”的字句看下去:“西域距高昌八百里处且弥山、龟兹北二百里处白山,均产石流黄,医家亦称黄硇náo砂,入肝、脾、胃经,可软坚消肿、攻积散结。特贪汗山所产犹为洁白纯净、莹润光明,北狄蛮人亦以之助冶山铁。矿区白昼飘烟,夜如燃灯,春夏秋矿洞内皆火,炽热不可近,土人惟待冬日极寒、大雪火息时,赤身入洞取之。”
晋阳公主见李未盈怔忡不语,道:“姊姊是瞧我画的雪峰颜色有些奇特?”笑眯眯在她手里放上一块光明洁白的石头,“前日我去尚医局,不单挑了极好的东海真珠、南海砗磲,还寻了这个,四哥书上所说贪汗山的石流黄,嘻,叫石流白好了,教内侍磨了粉,掺在颜料里,画出来还真是不同。”
“啪”的一声,李未盈仿佛火烧了似地将石流黄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着工部侍郎曹菱、兵部职方员外郞曹杨速来见我!”她凄厉喊道。
***
“轰!”
崇仁坊十幾户高第朱门俱为之一震,“曹侍郎又玩火啦!”有人隔着高墙懒洋洋唤了一声,左邻右舍对桓府的喧闹早已处变不惊,依旧紧锁大门。
一骑青骢引领着一辆厌翟车穿过烟尘,停在桓宅门外,曹杨跳下马叫开了门,转身对车上道:“我这就叫大哥出来给殿下赔罪。”
李未盈走下车望着门内滚滚黑烟和众多提桶奔跑的防閤,低低道:“不必了。”曹杨仍是不安,“当年大哥把我写的西域地理改编成异闻誌,原也衹是为博公主一笑。”
“一笑?”李未盈心内叹息,“曹菱,你可知为了让我一笑,幾乎赔上桓郞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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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括地誌》这本书失传了,所以里面关于贪汗山的叙述就由得我参考着地理实情自己编喽,嘿嘿,不能怨曹菱啊。兵部下属的职方管理地图方面的事务,员外郞为从六品上,比较适合曹杨这样热爱地理知识的新科进士。
第卌二章
42.【结髪】
桓涉向都护郭孝恪告了假,不顾众人反对,硬是舍伊吾坦途不走,隻身孤骑穿行凶险无比、却可节省一半里程的大海道。
黄昏时分,天色晦暗,在大海道中苦苦奔驰十天、饱受饥寒冻馁的桓涉早已精疲力竭,举起牛皮水囊正要润润喉咙,眼角馀光一眼瞥见前方大海道出口魔鬼山的一道浅浅山梁上,火光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而那山上伫立的依稀倩影,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伊人?
桓涉咆哮一声,水囊哗地摔弃马下,扬鞭一记,拼命朝魔鬼山跑去,山脚下一众侍卫远远见到是他,都疾声欢呼起来。桓涉三步两步爬上山顶,一把从背後紧紧抱住李未盈的腰,眼泪狂涌而出。“未盈!卿卿!”他已听不清楚自己嘶哑的嗓子中所發出的喊声是什么,衹知心中口中翻来覆去全是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儿微微颤栗着,“将军自重,别碍着我。”桓涉道:“未盈是我啊。”她轻轻道:“将军弄疼我了。”桓涉一鬆手,她便挣开他的怀抱,整了整身上落满白雪的玄狐皮裘径直走到一旁,从腰际系着的锦囊里摸出一枚莹白的石流黄,擦着火石,将炽热燃烧的火红石头高高掷向风雪飘舞的天空。“未盈你做什么?”桓涉见她身旁还堆着一大箩筐的石流黄,脸色刷地白了。
她转过身来,眼中流露出一股迷蒙的遐思,“我在等一个人。”桓涉语声颤了:“你等谁?”她甜美一笑,又击擦火石打算引燃另一枚石流黄,悠悠道:“看见下面的大海道了吗?”桓涉劈手打掉快要烧到她手指的火石,“未盈你?”心中忽然大恐,未盈神情这般古怪,难道她伤心得疯了?猛力将她抱入怀中,“未盈,未盈你别吓我!”她伏在他肩上,继续说道:“大海道,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一个大英雄,花儿少年,白日里明着暗着人前人後叫我力得哈斯尼威特,还夜夜拥着我入眠。我烧了好多灵石啦,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桓涉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眼睛,“未盈你看看,真是我,我来了!” 李未盈皱眉,“别说了,我等的不是你。”桓涉快步跑到崖边,向山下喊了一句:“咸阳公主等的是不是我?”山下侍卫齐声回道:“正是将军!”
李未盈平静地看着跑回来的桓涉,一言不發,桓涉被她看得發慌,语声也轻了:“你看,我是桓涉,我总是这样叫你,力得哈斯尼威特,力得哈斯尼威特。”李未盈想了想,“那么是谁两次三番撇了我?好罢,就算是罢,我不与你争了,反正明年我就要嫁给薛延陀可汗了,你是谁不是谁又有何干系?”桓涉急道:“未盈,你恨我怨我,为什么要嫁给薛延陀老头?”她笑了笑,“真珠毗伽可汗遣了他叔父沙钵罗泥熟俟斤来请婚,父皇说薛延陀仍然强大,苟非发兵殄灭之,则与婚姻以抚之。左仆射房玄龄大人说,兵凶战危,臣以为和亲便。”桓涉气得咬牙切齿,“房乔老匹夫,我剁了他!”
“父皇就将我妹妹新兴公主许给可汗,她哭得要死,我便对她说,我代你去好了,反正现下没人要我了。将军,”她叹了口气,“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再不嫁人便嫁不出去啦。”一比手不让桓涉开口,低头踌躇着在山顶薄雪上踩了个圈,“而且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跟薛延陀打了一仗就转了心性?我要去看看到底那些蛮子有什么魔障。”
桓涉挥拳击在一棵黑褐的孤松上,震得松针上的积雪刷刷落了一地,“未盈,从军之人,幹的本是抽肠溅血的勾当,我原是光棍一条,来去无牵挂,上了战场从来就衹知奋勇冲杀。可现在有了你,他日我若像崔兗一般埋骨边陲,你可怎么办?我不想你当寡妇啊!”李未盈愣了,桓涉道:“崔兗新婚刚一个月就战死,他妻子闻讯便投了洛水。我们是耆婆耆婆迦,我要死了,我怕你也跟着殉情啊。”
李未盈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为他揉搓解痛,柔声道:“桓郞,大唐那么多儿郎投笔从戎,没听谁说怕心爱的女人当寡妇就不娶妻的。我祖父、父皇、伯父、叔父,多少宗室子弟,还有好幾位姑父,不也上了战场。武官不比当文官更危险,何况你身手那么好,我还怕什么!”
桓涉缓缓道:“未盈,若衹是这些,倒也罢了,最多我处处小心着,能打则打,打不过便跑。可是……”他恋恋望着她明净的容颜,“未盈,我,从前受过很重的刑,近幾年又添了不少伤,这次打薛延陀时所受最重,骨头,肝,肺。医士说,我活不过四十。”
李未盈惊得怔在原地,半晌怒道:“这是哪个糊涂医官说的,若是费先生,定说你长命百岁,寿比彭祖。”桓涉苦笑道:“就是费先生说的。”她听了泪水涟涟,倒头扑在桓涉怀里,“他连我父皇的气疾都治不好,凭什么断你死生?桓郞怎能相信!”桓涉用力搂着她,“未盈,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从漠北一路回来,衹要天阴落雨,我便疼得要死过去,也衹有在西州这样乾旱的地方才略略好过一点。”李未盈抚摸着桓涉脸上的伤痕,“我跟着你去西州。”桓涉吻了吻她的泪眼,“卿卿,西州天气何等恶劣,又时时都有跟北狄打起来的危险,这方战了西突厥,那边焉耆又蠢蠢欲动。我怎么舍得让你为了我而吃苦犯险。何况就算咱们成了亲,我又有多少幸福的时日可以给你。”
李未盈接了一片雪花,默默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泪,“桓郞,你二十五了吧。”桓涉点了点头,“武德元年生的。”她低低道:“那么或许还有十五年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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