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在纩衣上拼命蹭拭,直银亮如洛水之滨晈洁清冷的月儿。
“小涉!持弓当持满。”桓涉闭目冥想。
“小涉,用腕力。”那声音飘远了。桓涉猛一睁眼,陈惕的骨灰正交与军曹,吩咐妥善送往瓜州,昔日的陈家哥哥终可安静歇息,再不必苦苦算计官位名衔。
“放!”
“放!”
“放!”
“放!”
角弓弹發,唐军向四方高广的苍天劲射箭矢。
“诸君英烈其飨之!”李世勣、薛万彻率军将浊酒洒下,祭酹那深埋在厚厚冰雪下的八百英魂。
腊月甲辰诺真水大战後的次日乙巳(十八日),唐军祭奠战亡将士并追赠官三转,随即南返。
***
漫漫泽沼
潺潺河流过断桥
你争知茫茫冰雪尽春消
雉鸡草正茂
弱兰风吹如碧涛
姹紫嫣红花竞俏
丰腴沃土
你争知战士的屍骨野火烧
百灵鸟儿叫
雪豹子跃
你争知是谁遍野苦苦寻找
阴山披翠白雲绕
你争知那是愛人的眼泪
飞过了九霄
由诺真水南下骨脉嶙峋的青山,过定襄、朔州,转眼已是正月,冰雪尚未尽融,牧人已早早赶放牛羊,寻觅早春的零星气息。李世勣将还胜而归的突厥骑兵移交给阿史那思摩,率不足千人的汉人骑兵继续下到代州,适逢五台县府兵正在追击叛变作乱的突厥思结部。李世勣立时董帅众军,披坚执锐,前後夹击叛军。
“曹侍郎为何不动手?”商略挥刀问道。自曹菱在诺真水战中出箭,众人都对这个文弱书生刮目相看。曹菱哼了一声:“些许蟊贼,焉用菱出马?”袖手马上旁观。他少年时习得弓马後久未操练,上次衹是见战事太过惨烈,敌我兵力对比悬殊,连大总管李世勣都亲自上阵冲杀,他便也上了场,心想纵然学艺不精,左右也不过是个死,杀得一个是一个,恰好救了桓涉,事後想想真是老大的不快。
半天功夫,两路唐军将叛乱的思结部围歼殆尽。曹菱看看遍野横尸,“狼子野心,仁义罔及。”商略、乐言调转马头回来,接口道:“曹侍郎不是送嫁文成公主么?公主和亲,吐蕃仰我大唐恩德,征战可休。”曹菱面露厌恶之色:“那王八蛋松赞干布,本就多次侵略大唐,凶残不亚突厥,打不过就装孙子。早已娶了泥婆罗(尼泊尔)王女等四个婆娘,可怜文成公主何等尊贵被骗嫁至吐蕃要当妾室。圣上送了那许多技艺高超的工匠陪嫁,我衹怕又像对突厥那般,对敌太过宽厚仁慈,却是养了个祸害。看着吧,吐蕃休养够了,学够了咱的本事,来日必与我大唐再度开战。”
“伯芰!”商略见李世勣过来忙叫曹菱住口。曹菱翻翻白眼,“便是圣上来了,菱也仍是这么说。”李世勣早知曹菱脾气,不以为忤,淡淡笑笑,“去看看子深,怎么还不回还?”商略、乐言领命去了。
桓涉持槊立於马上,定定望着死在元法然槊下的一名中年突厥男子。元法然惊奇地叫了一声跳下马,将仆跌的死尸翻过来,拨弄着他的腰带,“竟然是金銙十一带!”桓涉刚一眼瞧见死者身下另一少年血淋淋的尸身,忽然便弓身伏在马上呕吐起来。他右侧腰胁的刀伤原是穿体而过,伤及内脏,其它大小伤处亦甚多,连日马上奔波辗转千馀里,不及调理,创口未愈,适才激战已是伤口迸裂,明光铠内血湿一片。元法然抱住桓涉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摸滴在脸上的湿热,惊慌地对奔驰而来的商略、乐言叫道:“十七郞吐血了!”
***
二月花朝,一众宗室子女、亲贵子弟相聚太极宫,穿游百花丛中,闻香扑蝶,行止千步廊前,清渠长流,咏雅花神。
太子承乾戴平巾帻,紫褶白绔,束宝钿起梁带,率先饮尽一隻金羽觞道:“二月天气景色深,”魏王泰头顶远游三梁冠,黑介帻,束青绥金附蝉,声音洪亮,隔流对道:“雲流高阁探新晨。”大有俯睨之意。李承乾僵了脸。吴王恪轻弹花朵,连唱两句:“雨露含羞颜色润,蝴蝶游戏匿君心。”
“迟迟不语惜惜论”,莱国公杜如晦次子驸马杜荷笑着接过城阳公主未迟斟上的清酒,她拉着巴陵公主未真,“听听姊姊家公子说什么?”驸马柴令武微微摆首道:“笑叹群芳未识真。”他是平阳昭公主与谯国公柴绍之子,将门之後,少时就以弓马出名,最是英俊得意,观者听他与杜荷相和赞诗与妻,纷纷称羡。
晋王治逗弄着一隻黄鸟,“莺莺呖啭衔风问――阿杨,该你了。”
“殷勤来谢看花人。”一名温和典雅、身形颀长的青年唱道。魏王泰拊掌,“曹家真是出才子,跑了一个曹菱,还有曹杨曹柳。阿杨,今春放榜,你必是杏园宴上的探花使。”去冬曹杨送弟弟曹柳由洛阳进京入国子学,自己参加进士科策试後便借住在魏王府上,参与魏王主持的《括地誌》的编纂,正月上旬书成,皇帝大加襃锡。新进士例必宴於杏园,由两名年少英俊者采集名花点缀盛宴,若由曹杨这样的俊秀来当探花郞定是深孚众望。
曹柳还未行冠礼,这少年腼腆一笑,顺着二哥的意思续道:“点检王孙何相趁,”却是无人相应。
“秦儿秦儿!”
“快来念一句收尾,四哥便送你新校的《括地誌》,曹杨编过西域一章呢,你也瞧瞧他说得精不精准。”
咸阳公主李未盈静静坐在廊内看众人欢闹,听到兄姊招呼,这才走出游廊。她新从洛阳返京,久病初愈,身子虚弱,眼下虽已仲春,馀寒犹厉,内侍忙给她加披一条银狐裘毳cuì,长毫辉映日光,针针锋芒耀眼。她浅饮一盏温酒,折一剪曹杨奉上的水红杏花斜拟襟前,吟唱道:“为渠流连敢藏春。”
城阳公主谑笑道:“好啊,秦儿为了哪个渠将春天都藏起来了?”
李未盈说笑了一会儿,足部有些乏累,内侍忙在椅背上加了张锦垫请她坐下,她慵懒靠着,闲闲翻了翻《括地誌》,“…并立拔地而起雄伟陡峭终年冰雪皑皑世……”周围似是静了些,她但觉倦意阵阵,微阖了眼,竟自睡着了。
滴答滴答,声声敲着梦里的黑沈,睁眼见天落起了雨,可自己身处一方却是滴雨不沾。李未盈重新闭上眼,缓缓伸手向肩後一搭――握在一隻粗糙火烫的掌中。她仍是紧闭双眼,却猛地站起转身抱住那宽厚的胸膛。
哗!华盖骨碌碌滚落一旁,大雨浇打在身上。
“未盈!”
“别说话,不要吵!说了就醒啦!”
“未盈卿卿!”
紧紧偎依着他,任他将自己抱起,穿雲驾雾般走啊跑啊,终於停了下来,没有吹寒也没有冻雨。
“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不许么?”
“可是我想听了,快一年没听过你的声音了。”
他沈默良久,缓缓鬆开双手,“殿下!”
她浑身一颤,睁开眼来,满脸惊疑地看着桓涉风霜刻画、伤痕隐隐的面庞和那嗫嚅着的乾裂嘴唇。
“别说!不许说!”她敏感地意识到什么。
桓涉掐着掌心,“我这便要往安西都护府经营。”李未盈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桓涉被那哀痛决然的目光打得心碎成一片一片,换作他自己闭上双眼硬声道:“是我向圣上主动请缨的,没人逼我。是我恋上了功名,打了薛延陀,还有西突厥、吐蕃、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高丽,咳,大食。一个一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右胁旧伤翻起的痛楚,“我作粗人惯了,衹要个壮实婆娘能在大漠边地烧水做饭缝衣裳。”
他低头看着李未盈的纤足,轻轻一探她足踝,仿佛听见去年暮春她摔落马下的彻骨哀号,心道:“卿卿宝贝,为什么伤得你这么重。”抬头迎上她愤怒的眼睛、不绝的泪水,伸手接住她髪间震下的明珠翠翘,心内顿时也溢满了泪。
“骗我!”
“……”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要撇下我!”
桓涉回想适才远远立在廊角多时,默看李未盈衣饰华贵,形容璀璨,众皇子公主驸马品酒唱诗,身姿玉立,意态风流,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轻轻拥住她,将明珠翠翘插还她雲鬓,凄然道:“未盈卿卿,这锦绣宫城才是你过的生活,而西域,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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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下面这个地址可以看到明光铠是何等的漂亮,我好喜欢那第一幅彩图,桓涉穿上一定漂亮,(第二幅就算了,尽是些粗大难看的形象),最後一幅是有位高人画了穿戴明光铠的示意图,厉害得我想抱住他亲一下。《明光铠时代》,地址为bbs.mbig./topic_23495.html第四十章
40.【春雨】
李未盈晃了一下,垂首低声道:“桓……将军。”桓涉听她这般唤他,心如刀割一般,她弱弱地说:“请你教内侍过来,抬肩舆来,我走不动了。”桓涉骇道:“你的脚又不妥么?”料是适才探她伤处弄疼了她,便要抱她起来。“别碰我。”她闭了眼,举袖遮在脸上。
内侍很快过来抬了她走,桓涉在雨中追了幾步,却终是停了,痴痴看她在肩舆上半歪着身子,而她髪上的明珠翠翘再度鬆脱,滑过微湿的银狐裘毳,比簌簌落英更急切地掉入春泥中。
入了夜,雨不见停,反下得更急了,雷声滚滚惊炸,闪電幻着七彩巨光无情劈下。桓涉在床上辗转反侧,浑身的旧伤隐疾特别是昔日断骨无休无止的酸痛将他撕扯得直想从这破皮囊中挣脱。掀开薄衾,冷汗淋漓,挣扎抓过一条巾子擦拭了一下身子,披起衣裳,推门而出。
衹来得及看一眼灯笼上端正书写着的隶体“桓”字,一阵狂风吹过,飘摇的灯笼卟地灭了。桓涉踏着零乱的夜,听凭轰雷鸣闪的追击,游荡在纵深五进的府中。这是他在崇仁坊桓府过的第二夜,时隔一年,上回他怀着满心的憧憬甜蜜等待天明,此番却是在黑暗中迷乱疯狂。
“未盈!”他披髪奔走在一间间空寂的房中。
“未盈!”那些黑洞不明智地回应着。
府中的下人都被惊动了,“老爷,老爷出什么事了?”
桓涉看看这些陌生的面孔,好啊,原来升到从三品,连早先的十五名庶仆都增至四十八名防閤gé了,衹是,为什么我还是独自一个人一个人!“滚!滚!”他竭力叫着。
“老爷,老爷!”
桓涉盯着眼前少年電光下的脸,“你……”
“小圆。”
桓涉想起来了,这人是府中最早的庶仆之一,去春还陪着自己到西市给未盈买首饰蕊粉,後来又与另一名庶仆把未盈的链子送到并州。一年,一年光景已足够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小圆乖巧道:“老爷身子不舒服,先回房歇歇吧。”扶桓涉慢慢踱回房中,温了两壶西市腔,一边给他除了衫子,往身上搽药酒。
疤痕纠结的肌肤在药酒的效力下灼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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