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46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算什么军人?”一名啜(chur)用不甚流利的汉话叫道:“薛延陀有六万人,他们曾经打败过沙砵略可汗,连阿史那社尔将军都曾是他们的手下败将。薛延陀是突厥的剋星!”另一吐屯(tudun)颤声叫道:“打不赢了,连你们加起来也不到六千,他们有六万他们有六万!快逃命!” 四千七百多突厥骑兵纷纷提缰一涌而下,眼见得就要将汉人这边一千馀骑冲散。

    嚓!嚓!

    幾乎同时响起两声刀剑砍斫骨头的闷响,两颗前秃後辫的头颅凌空飞将起来,鲜血洒溅在奔忙逃亡的突厥士兵头上。

    桓涉与卢霜对望一眼,各自还刀入鞘,命执旗用马槊高高挑起啜与吐屯大张着嘴一脸惊讶的首级,桓涉用突厥语喊道:“背军逃走者,斩之!还有谁要从我大唐陌刀下当逃兵的?”

    突厥人全吓得不敢再挪动半步。李世勣沈声道:“汝等突厥曾为大唐夙敌,连年寇扰劫掠,戕害黎民。天子宽大,将尔破败之馀安於中国,教汝习稼穑耕织,恩信抚之,衣食周之,视同汉人。你们被薛延陀所攻,天子令我率师倾力相救。这样以德报怨的天可汗普天下可有第二个?”桓涉将他的话大声宣译成突厥语,突厥兵静了下来。

    “看看你们今日的作为,弃阵逃窜,不但辜负圣恩浩荡,令中国人唾弃,更教薛延陀人愈加猖狂,要将你们永世踩在脚底。”李世勣面容肃穆,“你们竟甘愿不顾家中稚儿弱妇、要你们的女人被凌辱弓虽.暴之时咒骂你们愧生作男儿身吗?”突厥人开始惭愧。“老夫一生最得意的便是纵横沙场,挥洒男儿血性,虽九死吾往之。汉家儿郎,可愿随我前进杀敌、光耀大唐?”“誓死追随大人!”千馀汉人官兵同声高呼,列队进發。

    桓涉高扬马鞭,“这里有没有突厥勇士愿与我汉人并肩作战,杀尽胆敢冒犯大唐天威瞧不起突厥人的薛延陀狗贼!”

    “我们全是天可汗的附离,所有人都是勇士!”突厥兵亦拔刀叫嚣,纵马跟上。

    ***

    薛延陀与突厥俱属草原游牧民族,原先骑射战法相近,後来苦心钻研破突厥之法,教习步战。骑兵本贵在机变灵活,但游牧民族的骑兵比不得中原汉人有精良的铠甲,防护性较差;草箭力弱,又无中原人机械构造复杂的强弩,马上射箭难度大、亦不稳定;此外,除开平展的草原,大漠碛石荒滩也不利马蹄的长久踢踏。两相比较,薛延陀遂改变策略,利用步兵的强势防守和坚固耐久,五人一组,一名头目执五马从後监视,另四人步战,战胜後头目方授马匹,五人共追奔,若胆怯不战则无马可返,按罪处死,没其家口,以赏战人,颇有些破釜沈舟的意味。依靠这种古怪新奇的打法薛延陀竟然多次击败突厥。

    大度设纠集馀部,陈兵六万於诺真水(位於武川之北今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内,此旗乃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发生地),绵亘十里。首战突厥告捷後,薛延陀军心重拾,乘胜反扑。

    时已腊月寒冬,北地刮起狂风,唐军艰难地逆风而行,步履不继。薛延陀六万步军早已蓄势而待,个个操弓上弦,牢记射人先射马之古训,一声令下,万箭齐發,密密麻麻的铁制三叶镞仿如一场扑天盖地的乌黑暴雨,鸣镝下的骨球呜呜作响又似饿极凶残之蝗群千里飞来,瞬间吞没不足六千的唐军骑兵。

    “下马!”李世勣急令。众人纷纷跃下马来,缩小敌人射击的目标,并以牛皮牌抵御利箭。敌方箭雨强大,遍地是骑兵中箭的悲呼和战马倾轧在雪地上的轰响。唐军前列骑兵一时阵亡过百,战马死亡六成。乐言和元法然冲在最前,登时双双中箭,一伤左臂,一伤右腿,桓涉、崔袞与商略拼命用盾护住他俩,拖至倒毙的战马後掩护起来。

    好不容易待薛延陀箭阵稍缓,李世勣紧急调整部署,改骑兵为步兵,每三百人紧密攒集一队,一手执盾,一手执长槊。

    “不论敌方如何射箭,万不可偏离队形,须团聚急奔冲击敌阵。”

    官兵们沈默地跨过死去的兄弟和战马的屍身,在鲜血汨汨的雪地上集结。

    “薛三郞,你带两千精骑抄敌後。”

    薛万彻、桓涉及商略领汉突骑兵跨上幸存的战马。“桓十七捎上我!”元法然叫道。桓涉骂道:“瘸子滚蛋!”元法然大怒:“臭瞎子,我伤了腿当不成步兵,两隻手可还都是好的,控马拉弓半点问题没有。乐言一隻手都能上场,我为什么不行!”桓涉望向乐言,那左臂完全是血的秀气青年已执槊前行了。桓涉一咬牙,跳下坐骑扶元法然上马,众骑调转马头远远地向薛延陀阵後绕去。

    十二个平整的步兵方队齐齐平举长达一丈八尺的马槊,三千隻锋锐的槊尖攒刺朝外,霎时抢夺了冰雪的寒光,明光铠汇成一片耀眼银海,波涛汹涌,狂潮催岸。薛延陀的长箭掉落这片汪洋竟是如同轻羽卷入漩涡。

    唐军六百弓弩手居後射击以掩护步兵,锐利的射甲箭凌空击落薛延陀草箭,划破雪花六出。

    砰!槊尖撞碎肋骨,深深扎进腑脏。

    嗤!精钢箭镞乘着坚硬的崔柳箭杆射穿眼球破颅而出,雕翎箭羽震颤於眼眶之畔,血花四溅。

    啊!薛延陀人惊恐地叫着,是哪里来的魔鬼啊!他们面对十六倍於己的敌人,任凭数人之围攻、马刀拼命的砍斫、长矛的扎挑,依然红着眼带着刻骨的恨意疯狂向前冲刺射击,旋落的血肉、飞喷的脑浆、剐出的肚肠,将这冰雪茫茫、遍地枯草、死寂寒冷的大漠燃烧成烈焰万丈的火海!

    ……

    硬矢洞穿了咽喉,那急切上升的凄惨声音永远下沈消失。

    桓涉飞马回望,唐军三千步兵已藉长槊的威力冲溃薛延陀人的队形,与之近身混战一片,己部所立的皁地金色双头鸟大旗幾次倒下又复重举飞扬,直插敌阵。

    副总管薛万彻领两千精骑偷入敌後,强弓劲弩齐向执马人射去,长槊左右挑刺,执马头目一人牵五马,逃犹不及,哪里对付得了这些突然从天而降的悍勇骑兵。薛万彻本人极是威猛,硬木长槊连连劲扎,绝不停落,桓涉与一干突厥好手掷出马绊(不是绊马索,是套马的绳圈)划出长圈套上马颈,呦嗬叫着,马群跟着他们飞跑起来,元法然等从旁驱赶,一时间万马扬蹄,奔腾而下。

    “我们的马丢啦,回不了漠北啦!”桓涉带着突厥人齐声高喊,突厥语和薛延陀语颇有相通,粗砺的狂风将他们的呼喊送入本以为後顾无忧的薛延陀人耳中,引發迅速弥漫、遏止不住的恐慌。“丢啦!”商略、元法然依样叫道。

    唐军步兵换骑战马,攻势更加凌厉,厮杀愈见激烈。桓涉三人杀入阵中,带骑给乐言、崔兗,他俩已成血人。

    “十七快追!”崔兗伤重,语声不继。

    “崔九!”

    崔兗见大度设已带部份人马向北逃窜,遂不顾桓涉的阻拦,先一步策马追去。

    诺真水蜿蜒流转四百里,深冬水浅,这条含有金沙的河水泛着异样的神秘光芒,幽蓝的薄冰旋转漂浮。铁蹄飞涉而过,踩踏冰碎如碾,薛延陀困兽犹斗,唐军与之沿河激战。

    崔兗挺槊直刺,与敌一员大将长矛堪堪相向,忽然两箭飞来,深深钉入他腰腹间。举持迎送沈重的长兵全凭腰壮气足,这不可错失毫厘之际忽然遭此重创,崔兗一颤,长槊点上对方矛尖却再无力挺进,敌人长矛顺势卟地扎入他肋间。“崔九!”桓涉目眦欲裂,一槊挑死那敌人,陌刀砍断扎进崔兗体内的长矛木杆,他砰地摔落马下。

    乐言、商略、元法然怒吼着拼杀,桓涉跳马抱住崔兗,他双手紧抓着矛杆想要拔出,却衹带出更多热涌的鲜血。“别动,崔九别动!”崔兗伸手微屈,叹息一声:“……十七,我想抱着……”桓涉摘下他头盔放在他怀里。崔兗一双血手抚上那银亮的头盔,“她挂的帽缨……要她当寡妇了……”丝丝缕缕雪白的帽缨淅淅沥沥滴着血,变作粘稠的一团污腥。

    桓涉悲鸣一声,仰天长啸,一跃上马,提槊直追。漫天大雪中但见敌人不断在他疾奔如风的战马下倒地。累战多时,马儿也中箭倒地,他便下马步战,背上腿上都中了箭,肩臂上也受了多处刀伤,但仍挥砍如初,乐言、元法然亦同战相随。

    唐军渐渐将薛延陀军大部逼进诺真水汊,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主河与另一条东南向的支流相交,共同汇入一处天湖。唐军长槊相逼,驱赶薛延陀如群羊,敌人左右皆冰河,前方为冰湖,惊骇中相互踩踏扑入冰冻的水中,溺毙多人。

    咬住一名大将,桓涉弃槊用刀与之缠斗多时,另两名薛延陀将亦跳入阵中向他攻击,三人车轮战他一个。他疾步奔向左方敌人,陌刀却猛地砍向前方敌人首级,一刀毙之,带势续扫右後攻来之敌,那敌人中刀後竟扑上来抱住桓涉不放。桓涉大腿受伤,禁不住这一扑的压力,轰一声倒入碎冰漂浮的湖中,水中翻转扭打,血流在湖中上下翻腾。

    桓涉砍脱那中刀敌将,刚欲直身,却骤然右侧腰胁一凉,又一柄寒刀挟着细碎冰粒捅进他温热的体内刺穿腹肌。他屏息挥刀反手划入背後另一偷袭者的腹肠,正自转身品尝体内的冰凉痛楚,忽然明光铠胸甲下一痛,那敌将插下一隻直柄匕首,扎进他锁骨下方却滞住了,再一用力却仍是送不进去。

    “什么硬甲?”

    桓涉屈膝一顶敌将下腹,抽弹出一根备用弓弦割在那人喉间,对方颈血一线喷溅,仰面倒入冰湖。

    喘息着摸到匕首的握柄,颤抖着拔出,铮的一声,颈间铁链随着外力的抽撤终於崩断,玉鸟在衣甲与肌肤间飞快地坠落。

    又是一刀劈面砍来,那敌人却中箭倒在身前。

    曹菱?

    眼角的血渗入眼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好大的风雪啊,吹得天地都变成红色的了。

    贞观十五年十二月,李世勣率六千骑追袭累月,奔一千五百里,甲辰(十七日)会战薛延陀六万於诺真水,斩首三千馀,俘五万馀,获马万五千匹,甲仗辎重不可胜计。大度设跳身而遁,薛万彻将数百骑追之弗及。其馀众大奔走,相腾践而死者甚众,伏尸被野。

    战後的诺真水,支骸尸离,弥川络野。幾名士兵踏着坚冰凝血清扫战场。“兄弟,可以歇歇了。”那搴旗的死者全身是箭射成蜂窝,在他附近分别倒着原来的执旗和左傔旗。幾隻手扳他不动,这才见他右小腿已被削断,尖锐的白骨混合着凝血竟然牢牢插进深厚的冻土中。“陈兄,我们答应一定送你回瓜州。”一人掰开右傔旗僵硬的手指,抱走屍身,另一人拿过他紧握手中的旗杆,那皁地绣金的双头鸟大旗上洇漫着鲜血,却似一片红雲托着鸟儿翱翔。

    旗下似有亮光一闪,士兵好奇地拨开血红的冰雪。

    “喂,来看,玉箫啊。”

    “真是,绿得很通透,要是不断真是好东西。”

    “看还掐了金线哩,可惜了。”第卅九章

    39.【花朝】

    崔兗殉国处,桓涉抽拔并刀如水,翩然一挥,砍下一截胡杨的枝条,杨柳本是随栽随發,可不知这胡杨亦能在中原生發么,细看那树枝竟是隐隐渗出鲜红如血的汁液来。将胡杨枝条并崔兗的衣资、弓箭、鞍辔、器仗放入书写着他名姓的随军被袋内,身为洛阳同乡的卢霜郑重接过,要亲自送至崔府。

    轻轻摘下头盔上殷黑的帽缨放在崔兗手中,桓涉将他的手整放在胸前,缓缓看着他红热不再温和依旧的面庞在薄木棺盖落下的阴影中点点退去。乐言、商略、元法然放声大哭,桓涉低头看着崔兗的头盔,一滴清泪在血迹斑斑的头盔上艰难滞行,乐言猛然抢过头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9_19890/3670523.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