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盈直觉一颗心痛得就要撕裂开来,却见桓涉指尖轻轻一蜷,唇间亦微微一动,似有话说。李未盈急忙贴在他脸边,隐约听他说道:“重兵死……”李未盈泣了:“我不要你兵死也不要你病终,衹要你跟我朝朝暮暮。”
桓涉努力喘了喘气,焚风吸进受了重创的肺间,但觉如炙灼之钝刀乱割一般,身子略一动,背上断骨便相互磨擦,痛得他脸都扭曲了,李未盈忙紧紧握了他手,想要任他捏去释痛。桓涉却轻轻挣开,衹左右手互掐,忍痛不过,一声呻吟,听得她肝肠寸断。桓涉勉力道:“重兵死,耻病终……亦恨我不得醉死。”李未盈喜极而泣,“是是,我这就拿酒去,你等着我,我去去便回。”急步奔往酒窖。
她方去不多时,忽然山摇地动,轰响震耳欲聋,桓涉在床上被震得摇摇欲跌,猛然又一声巨响,一块大石当空穿破房顶坠下,正砸在他床前三尺之地,登时青砖粉碎。
原来麴智盛不愿卑礼投降,唐军又行攻势,运来滚木填了王都外的隍堑,复以冲车猛撞城墙睥睨之处,抛机复以巨石相击,城上新驻的守军全丧了命。唐军高达十丈的巢车居危观察,但凡有人胆敢出行,无论是否兵卒,俱一一指引抛机打击,得中後复高声唱报令众人知晓。巨石落处血肉砖石无不糜碎,嚇得城中百姓深藏宅内,而高昌军队简直毫无上阵招架之机,纷纷鼠藏雀匿,躲在暗处。巢车特别盯照王宫,一有行人走动便抛来巨石。
桓涉从昏迷中惊醒,眼见巨石此坠彼落,想到李未盈出去未归,顿时惶惧至极,强撑着要起来寻她却立时伤口撕裂,断骨叫嚣,疼得他重又俯卧。死命咬得嘴唇都破了,才攒了些许气力,一步一步,眼看便要挪到门边,就听李未盈远远喊道:“桓郞!”随即又是一块巨石重重落下,轰然一声,震得桓涉摔在门边,挣扎着却是爬将不起,後背刚接好的断骨重又碎裂,多处伤口鲜血迸流。
他声嘶力竭道:“未盈!”
周遭一片沈寂,但见碎石浮土飞扬迷漫。
“未盈!”他用尽力气喊。指尖忽然一湿,一股血红的细流已蜿蜒至他身边。桓涉心神俱碎,撕心裂肺,“未盈!”
忽然听到她焦虑的声音:“桓郞……”桓涉喜极:“未盈你怎样?”浮尘硝烟散去,桓涉侧头望去,见她跌在门外小道上,她欲行站起,才一抽身,便又有巨石落下。桓涉忙道:“你别动,我不妨事。”见她身旁一滩血红,遽惊道:“你受伤了!”李未盈道:“我衹崴了脚。可是酒,我给你酿的蒲桃打碎了。”
桓涉定睛一瞧,地上流的果是红蒲桃酒並非鲜血,自己先前情急之下竟误会了,心头大慰,微笑道:“那有什么打紧。”伸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酒,送到嘴边咂了一咂,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李未盈问:“味道如何?”拾起摔破的酒瓮,里面还残留了浅浅一层酒液,她一尝之下便赶快吐出。
桓涉柔声道:“好酒,是我生平所尝最优。”她捧了破瓮,泪水长流,“你莫要哄我开心。这酒酸恶,当初酿时已知法子不对,衹是自欺不敢尝试。”桓涉唔了一声,适才伤痛过度,又劳神叫喊,意识便又模糊。李未盈每回见他昏迷都忧惧他就此而去,正要相唤,细瞧他俯趴着的身体尚有微微起伏,宽下心来,静静看他闭目蹙眉,想今时与他相距咫尺却恍若银汉相隔,天上人间,固同相思苦也。
桓涉昏迷一阵又痛醒过来,抬眼见李未盈痴痴不语,脸色似忧似喜,遂微微张唇:“你……想什么?”李未盈轻轻道:“佛经里有一种雪山神鸟,一身两头,人面禽形。”她面色转和,忆起当日随麴智脩往宁戎观石窟壁画,在洞内昏黄的烛光掩映下,除了绘得邪恶无比、以麴智脩为面像的大鹏金翅鸟外,还无意中瞥见一隻飞於红莲雲朵之上的异鸟,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後来为麴智脩囚禁期间,在他居所内翻到一些他从来不读、久已蒙尘的经卷,想是麴文泰一心礼佛颁与幼子期同感之,衹是麴智脩却正眼都不瞧的。内中一卷《杂宝藏经》,记的正是她在宁戎窟中所见的双首人面鸟。
她温柔一笑,“那两个脑袋一个叫迦喽茶,另一个唤忧波迦喽茶,共用一个身体。一个头醒着的时候,另一个头便睡着。”桓涉挤出一丝笑容,“你笑我……总是睡着。”李未盈痴痴凝视他血色全无、黝黑瘦削的面庞,“一个头时常吃着香美甘甜的果子,另一个却鲜少品尝美果的滋味,衹将烂了坏了的吞下肚。”桓涉不顾伤痛尽力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么惨!”一语未竟,又是一口血涌出。
李未盈爬起来便向他走去,桓涉惊道:“你别动,未盈你莫过来!当心!”
身旁大石纷落,轰响震天,她从容踏来,扭伤的纤足决不迟疑,竟是毫髪无伤地来到桓涉身边。桓涉後肋又断,她不能妄自扶他起身,便一低身躺在他身边,伸手轻轻勾住他颈项,吻了他鲜血淋漓的唇,道:“虽则时常拌个嘴,但若这个脑袋受了伤,那个脑袋一样会疼,那个脑袋若是亡了,这个脑袋也断不能独活。梵语叫此鸟作耆婆耆婆迦,汉文称作命命鸟,生生鸟,更多的人愿意唤牠作共命鸟。”桓涉热泪盈眶,“你是迦喽茶,我便是忧波迦喽茶。是死是生,再不要分离。”
二人相拥一处,听凭落石隆隆,不时砸落身边,他俩却是相视笑眼,蜜意浓情。
岁月蹉跎,我已寻觅良多
大千世界,最恨三生错过
永期相守,岂愿负你负我
同生共命,笑看红尘紫陌
不知过了幾时,最是一声撼山巨响,震得房顶碎瓦纷纷打下。桓涉笑道:“怕是冲车已撞毁城墙。”李未盈道:“高昌王都,旦夕倾城呢。”忽然忆起麴智脩昔时的狠话:“看你如何倾国倾城!”竟是一语成谶么?
耳畔轰响渐渐沈息,远远处隐隐人声高颂,二人衹顾偎依,并不理会。那声音却是越来越高,愈来愈众:“高昌已降,海内归一!高昌已降,大唐一统!”
城,竟然真的倾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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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倾城”的题眼在写第41章时忘了,现已加上,就是小麴说的话。本文最先取名《倾城》,就是早前想到这章的情节而起的。
共命鸟:命命鸟,生生鸟,梵语jīvajīvaka。
祝各位看官端午节胜意。
第廿六章
第四部 隴右
26.【桃李】
唐军挟绝对优势兵力压境而来,抛车、冲车给王都造成毁灭性打击,加上突厥援军迟迟不见影踪,麴智盛无奈与绾曹郞中麴德俊谒至军门,请求改事大唐天子,大总管侯君集随即令其投降,但麴智盛言辞之中仍然端着国君的架子,不够谦卑低下。副总管薛万均勃然大怒:“当先取城,小儿何与语!”遂挥师而进。麴智盛嚇得冷汗直流,伏地拜倒曰:“唯公命!”
唐贞观十四年,高昌光武王麴文泰延寿十七年,庚子岁八月癸酉(八日),麴智盛率群臣向唐军大开城门乞降,至此麴氏高昌前後计一百四十年,历十二任十一王,终于国灭。唐军随後继续分兵略地,下高昌二十二城,户八千零四十六,口三万七千七百三十八,马千三百疋yǎ。高昌在脱离中原政权统辖两百零三年之後,终于纳入大唐版图。
这个,我最近有点糊涂,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可能故事编多了自己都忘了,就像陈小春版的韦小宝一样,要双儿帮他记住他说过哪些谎,有哪些多重身份。俺莫有丫头(qier曾经说过要帮我捧茶什么的,可衹怕俺养不起),那就自己记一下吧。
1贞观十一年(延寿十四年)
隆冬,桓李相遇。大海道险中求生。
2贞观十二年(延寿十五年)
初春,憩大海村,攀赤石山,逛高昌王都,北上贪汗山,初登失败。
暮春至初夏,参加特勤葬礼,与俟利發比箭,锻铁。
仲夏,二登贪汗山,得灵石,返归,和硕城陷,李俘往交河。
初秋,麴自断臂骨。
深秋,李跌落井渠,二度洗浴时悟桓之爱。
冬,煮茶,抱树。
3贞观十三年(延寿十六年)
夏,蒲桃成熟,酿酒。
秋,麴赴长安。
4贞观十四年(延寿十七年)
春,麴佛寺受杖责,麴李移居王都,识破李身份。
秋,七夕,桓李重逢。
秋七月,唐军抵碛口。麴文泰死。
八月初,唐军仅用一日便攻克田地,并连夜进逼高昌王都。
八月八日,麴智盛开城投降,高昌国亡。
(先记到这儿吧,以后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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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盈道:“桓郞,唐军破城了。”桓涉无甚反应。她再吻他的唇,惊觉他双唇冰凉,料他伤势沈重又失血过多,目下须及时医治,否则性命堪虞。她爬将起来,见屋室出口及窗子已为大石所阻,竟是出不去了。
想唐军即使进宫,一时半刻也不可能一间一间细细搜查,麴智脩居所又地处偏僻,且被落石砸得一塌糊涂,唐军就算经过也未必有兴致近前深入找寻。桓涉已是危在旦夕,李未盈急得爬上楼顶远眺,望见唐军人影,遂向之呼救,无奈相距甚远,唐军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喊。忽然记起曾随手赠与麴智脩的玉箫,心下追悔,不然或可远播箫声使唐军得闻。
(其实本来想写成小麴将玉箫落在居所,未盈找到就吹了出来,然後箫声远远传到曹菱耳朵,当可又疯狂一次,也会出一些戏。但是想来想去,总觉得这类桥段太多了,比较近的例子就是《泰坦尼克号》里的肉丝吹哨子唤来划远的救助船隻)。
若是从上缒下,屋顶除了晾晒蒲桃的棚架别无柱梁,经不起重物悬吊,居所内也并无可供攀系并且够长的绳子,何况自己手力弱,怕是缒下不得。又奔回底楼,再找笔墨欲书写求救字幅,但麴智脩书房已然坍毁。眼见桓涉已气若游丝,地上一滩吐出的血,她忽然起了较计。扯来鲛绡帐子,伸指蘸血,想写幾个字,地上半凝的血又不够,遂在洁白的绡幅上寥寥幾笔,大大地勾勒出一朵五瓣桃花的简单形状,复回到房顶,拆了棚架续成长竿,将绡幅高高挑起,这白地红花旗便随着炎风飘荡起来。她仍怕唐军看不到,又从坍塌的砖石下尽力撕扯出一些佛经作引子,连同居室内的茵褥草蓆通通拖上房顶烧了。
***
“孟寒,伯芰病中,又劳累多时,你陪他坐下歇歇。”
“总管太客气,直呼我卢霜便是。”
左军总管牛秀笑道:“大家同朝为官,两位青年才俊又在此次高昌之役中屡建奇功,某不敢不敬也。” 卢霜回道:“大人与先父及曹世伯平辈论交,霜愿做子侄,还请大人好生爱惜。”牛秀甚是满意:“进退有据,後生可教。如此我便喊你一声霜儿了。”卢霜恭敬施礼,“霜儿还请叔父教诲。”
曹菱低头坐着一直闷不吭声,任他二人叔来侄去,忽然重重咳了起来。卢霜为他抚背,“今日不曾进药么?”曹菱道:“除了让我服药还什么好话?我自己要死,你们一个两个看着我挡着我却是为何?昔时为着被大总管拉来平高昌,我将就进些药罢了,今日事毕,还理我做什么!”声音嘶哑却是倔强执拗。
牛秀与卢霜都气也不是骂也不是,曹菱继续咳着:“哪儿烧着了,这么呛。”牛卢二人张望了一下,见远处隐约有烟。卢霜道:“那么远的烟你都闻得着么?”曹菱冷笑:“你们不知我将死之人事事洞察么?”卢霜被他顶得噎了一口气,苦笑地看看牛秀,牛秀皱眉:“你肺虚敏感,受不得风烟,我俩也是好意问你。曹菱,你性子越發乖戾了。咦,那旗有些古怪。”卢霜凝神张望了一下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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