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是么?”也不理李未盈有无反应,自顾自道:“父王想偏安一隅,却又攻击焉耆,现在焉耆上告唐廷,唐朝皇帝遣了虞部郎中李道裕来高昌问责,父王态度倨傲。可等李道裕走後,父王却又有些不放心,还是打算派使者赴长安觐见皇帝。”
李未盈初时听得李道裕来使心下一惊,闻听此言不禁一笑:“就是你麽?”麴智脩苦笑:“我想安安乐乐做个交河公,却又冒犯大哥和可汗派来的使臣,惹得父王嫌恶,自然是派我去了。”李未盈淡淡道:“要找个使者还不容易,他再怎么不待见你,也没有叫亲生儿子万里迢迢以身犯险之理。衹怕是你自己要去吧。”麴智脩出神地盯着远方,良久道:“朝里的官没幾个想得清楚的,去也是白去。也许我还有点用。”转了脸看着她:“而且……我想送你……顺道送你回瓜州。”
李未盈怔了,半晌道:“不。”麴智脩道:“你还要等那人麽?小孤城我也教人找了,处月、处密那儿也问了,就连大海村也悄悄看过,根本没有那等神仙也似的人儿。你费心救活蒲桃树又能怎的?他死了,殁了,没了就是没了。”李未盈怒道:“你怎可如此咒他,他应承过会回来见我,就算赴汤蹈火也会前来相见。”麴智脩哼道:“那你慢慢等好了,再等到蒲桃二熟,又是一年,蒲桃都化了臭水,他也不会来。”李未盈直身站起:“承你提醒,我这就造酒去,定要他喝我亲手所釀。”
*****
长安。
麴智脩拜伏叩首,皇帝并不赐他平身,他衹得跪着听皇帝训斥:“日者朕使李道裕往责,文泰对天朝来使傲慢无礼,完全不将朕放在眼里,更云:‘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活耶!’世间竟有此等人物自甘比附为雉鼠,其心量可知。”
麴智脩道:“高昌与大唐相比,自是有若雉鼠,又久居化外,不读诗书,村野之人些许无礼,万请陛下不要较计。”皇帝道:“朕闻高昌之人处处标榜为‘汉魏遗黎’,读《毛诗》,讲《论语》,诵《孝经》,文泰坐室悬有鲁哀公问政於孔子之图。慕圣贤之道,却不知如何行人臣之礼!数年来朝贡脱略,无藩臣礼,国中署置官号,处处比照唐制,妄自僭越正朔,称臣于人,岂得如此!”
麴智脩额上渗了冷汗,“圣上所言极是,然诚请看在高昌一心仿设中原建制,亦衹是想代天朝驱遣西域之民。”皇帝冷道:“高昌代朕驱遣,何以朕竟驱遣不得高昌。今兹岁首,万国来朝,而文泰竟敢不至。”麴智脩仍垂首道:“敝上身染沉疴,抱恙在床,实是辜负圣恩。”
皇帝换了笑语:“攻击大唐属国焉耆,又遣使谓薛延陀云:‘既自为可汗,与汉天子敌也,何须拜谒其使。’东西奔突,上下窜扰,此是何疾,朕竟不知。”
麴智脩微欲抬头,皇帝厉语就如山压下:“不必赘言。回去报与麴文泰,朕数其罪:隋大业之乱,中国人多投于突厥,及颉利败,朕念惜子民,不惜以重金厚帛赎之。而或有奔高昌者,朕召尔括送,尔竟隐蔽,使我中国流寓之人,悉遭非理重役,此罪一。西戎诸国来朝贡者,皆途经高昌,汝悉拘留之,壅绝行旅,阻塞中华,此罪二。与西突厥叶护连结,将击伊吾,朕以汝反覆,下书切让,征大臣冠军将军阿史那矩入朝,尔竟不遣。”
麴智脩双腿跪得发麻,努力保持不跌倒,卑声道:“高昌受掣西突厥,阿史那矩系可汗往来监视,敝主何敢相动?况其後长史麴雍已来谢罪,不胜惶恐。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末臣恭请圣明。”
皇帝哦了一声:“顶撞圣训,胆子不小,口才却是不错。抬起头来。”麴智脩慢慢抬起僵直的脖颈,仰头看去,却是愣了。
这面型、这眉眼、尤其是那怒中带笑的神情竟是与李未盈十分中像了七分,她也姓李,又是那般谈吐见识,难道竟是……?麴智脩脑中一阵锐痛。
“高昌使臣。”皇帝见他一脸惊疑、目光流转不定,遂道:“你何以这样看着朕。”麴智脩强自平息心中波澜:“陛下龙颜教臣深感惊讶。”皇帝道:“哦?莫不是朕生了副怪相?”麴智脩恭恭敬敬道:“臣衹道大唐天子万众景仰,必是相貌威严,教人一见生畏,今日得见圣姿,却是容貌和美,倒是有点……”
皇帝笑了起来:“面生女相。你尽管直言无妨。朕长得像先太后,她可是前隋最出名的美人,朕年少时还常埋怨为何长得不像先皇那般威容。不过待朕初登大宝,每每早朝,座下群臣却不敢尽言。朕私下里问魏徵,他道臣子们见了朕都心中畏怯。呵呵,朕十六岁投戎,十八岁领兵,二十四岁辅先皇平天下,群臣心中对朕的印象衹是沙场统兵、杀伐决断。朕听了魏卿的话这才尽量和颜悦色。”麴智脩道:“臣无缘得见圣上雄风,以貌度君,却是冒犯了。”
皇帝微微颔首:“那么朕也以貌度之,你可是高昌主与突厥公主所出?”麴智脩再拜道:“陛下明见。”皇帝道:“麴文泰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容色少变,续道:“可这为父的欲攻伊吾,教唆薛延陀,勾结突厥,又犯焉耆,焚城虏民,是公然叛唐,此罪三。断绝朝贡,蔑视唐使,嘲弄天子,僭越正朔,自为谋逆,此罪四。”
麴智脩听着这厉声呵责,条条大罪,双手已是久久撑地,曾严重断裂过的右臂颤抖不停,终于不支,砰一声身子前倾摔伏在地,努力想要爬起来却是使不上劲。
皇帝道:“你肩臂可是受过伤?”麴智脩正咬牙忍痛,根本说不出话来。皇帝转向内侍,左右赶快请了御医来。麴智脩被扶起医治,喝了点水,挣扎道:“陛下,臣自知敝主言行乖舛,罪在不赦,但敝主已然知错,这才派了臣来面圣,请陛下格外饶恕。”
皇帝沉吟片刻道:“报与麴文泰,朕当明年發兵讨伐,教他增城深堑,静心候战。”
麴智脩卟一声重又跪倒:“陛下开恩饶了高昌吧。”皇帝道:“你若有心就好好养伤,将来也可代乃父出征。不过你如此人物,朕倒是不愿在战场上见你。”拂袖回宫。
皇帝远去,鸿胪寺卿过来请麴智脩起身。他低头看脚,行尸走肉般地跟着出去,突然道:“大人,你可认识一位叫作未盈的娘子?” 鸿胪寺卿一愣:“某不识。大人说的是哪儿的娘子?”麴智脩大着胆子道:“下官入宫时瞧见一名小娘子,青春年少,容貌美丽,长相还与圣上颇为相似,听得旁人唤她未盈。在下一见倾心,心生爱慕,因此牢牢记在心里。敢请大人指点一二。” 鸿胪寺卿道:“既是宫内遇见的,恕某说一句,内眷的名字不可轻对外人言。某确是不知。”
鸿胪寺卿唤了寺佐送麴智脩回鸿胪客馆,麴智脩仍不死心,翻了袖里的金子奉上,又问一遍。寺佐辞而不受:“大人,宫内女眷下官仅曾在典礼上见过一些,要说长得像圣上的小娘子,那多半是公主了,但她们的名字下官何敢得闻。大人说的那两个字下官更是从未听说。大人若是有缘得尚公主,当可知之。”麴智脩心想这倒是真,而且“李未盈”这个名字说不定就是假的,当下拱手言谢:“如此倒是我失礼了。”
麴智脩本想再打听是否有公主流落在外,可是鸿胪寺严加监视,他多行贿赂也不成,面圣的请求亦再得不到回复。他心知已然无望,偏臂伤又犯,还赶上冬日阴雨不断,回国也受阻,当真是愁城坐困。
好大的雨,高昌从未下过如此豪雨呢。麴智脩茫然走出室外,冰冷的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他索性仰起头,任雨水肆意冲刷而下,如果此时痛哭一场,任是谁也看不见吧。
ps:
唐太宗十六岁就参加了解隋炀帝雁门围的战斗(不过此事专家们无法认定),他自述的是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九岁登基(虚岁)。本节写的是贞观十三年的事,他才四十二岁。
唐高祖李渊史载相貌是非常威严的(其正妻窦氏是出了名的美人和才女,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讲),他的画像也正是如此。唐太宗则说他面生女相,仔细看一些流传下来的唐太宗面部画像也确实线条柔和,唐太宗常常赏赐臣下镜子,还以镜子比喻人事,所以我看到不少研究者说唐太宗很满意自己的容貌,才会这么喜欢镜子。呵呵,有理啊。
鸿胪寺负责外交礼宾,寺是古代的一种政府机构,像太常寺、大理寺什么的,佛教的“寺”是後来才借用了此名。
第廿二章
22.【兰若】
秋季起程入唐,面圣仅一日,生病倒有旬余,一来一回,麴智脩返抵高昌已是次年初了。这一年是唐贞观十四年,高昌延寿十七年。
一到王都,麴智脩便将在长安觐见皇帝的情形告知父亲,可他并不以为然,多说幾次,麴文泰索性不肯相见。二月十五是释迦牟尼涅槃之日,国王率後宫百官往麴寺礼佛。高昌信佛笃诚,国内像庙星罗,僧榄雲佈,上下人等热衷佛教,更出巨资兴修佛寺,寺院命名也很有趣,直接就叫麴寺、马寺、抚军寺、都郞中寺、大司马寺、张阿忠寺之属,一看即知施主的身份地位。
麴智脩自小反叛,不事鬼神,从来不踏足佛寺,但今日倒也穿戴齐整随了去。麴文泰见他跟了同来,稍感意外,嘉许了幾句,麴智盛和麴智湛也都亲切地拍了他。
麴文泰在佛前祝祷:“白衣弟子高昌王麴文泰,稽首归命常住三宝和南一切诸大菩萨。謶以斯庆,愿时和岁丰,国强民逸,寇横潜声,灾疫辍竭。又愿七生先灵考妣往识,济爱欲之河,果湼槃之岸。普及一切六道四生,齐会道场,同证常乐。”麴文泰的幾位妃子和麴智盛、麴智湛也相继言祝。轮到麴智脩,他咳了幾声,道:“弟子悔一切过,持佛五戒,专修十善,攀天丝万万九千丈,愿父王起柔软心,卑事大唐,以弭兵灾。持是功德,胜过诸般般bō若。”
麴文泰暴怒道:“脩儿,你又作胡言乱语。”麴智脩跪倒:“父王,儿请为江山万民顾虑,速速亲赴长安谢罪,否则大唐一举兵,我高昌一百四十年基业就将毁于一旦。”麴文泰摔手就是一巴掌:“你百般求了去长安作使节,原来还是要我向他人屈膝低头。你素来的志气呢?”麴智脩不躲不闪,硬生生捱了一耳光,更挺直了腰板,朗声道:“父王此刻不低头,将来国破祀倾,怕连作奴婢的机会也无了。”
麴文泰气得吩咐左右:“拖他出去。”麴智脩抢先一步抱住佛堂的廊柱,“父王是一国之君,难道还怕忠言逆耳么?”麴智湛见父亲怒不可遏,忙道:“阿脩,今日是来礼佛,有什么谏言等佛事散了再慢慢讲来。”麴智脩冷道:“你少充好人,一天到晚打哈哈。你要真为父王好,幹什么不让我把话挑明了。”麴智湛面色一沉:“你真是无可救药。”麴智脩回道:“你衹管救你自己,少来管我。”
麴智盛也出来劝道:“父王,阿脩自幼是个死脑筋,不如就当着诸位臣子的面,同他把道理辩清楚。想必列下众人也有不少疑惑吧。”转头对麴智盛道:“阿脩,你虽是王子,但也是臣子,怎可对主上如此轻慢。你这是什么姿势,还不跪下说话。”
麴智脩闻言立时放开柱子跪倒在麴文泰面前:“父王,恕儿无礼,人道文死谏,武死战。儿不想死,单想痛痛快快多活幾日,更想父王延年高寿,高昌国祚昌隆。”麴文泰敛了怒气,道:“好,你既固执己见,直言便是,免得臣子们将我比作昏君。”
麴智脩拜了一拜:“多谢父王。儿此次去长安见大唐皇帝,他斥责高昌不忠不敬反叛僭逆。”麴文泰道:“脩儿,你难道不明白,我高昌立国一百四十多年,唐才浅浅二十年,何以竟要向他称臣。”麴智脩道:“可是大唐疆土是高昌千倍,若是衹比久长,这寺里养的王八乌龟要比谁都年高。难怪日日有这许多香客来拜。”
麴文泰气得简直要晕过去,麴智盛赶忙搀住父亲:“阿脩嘴刁,父王莫要动怒。”麴智脩道:“大哥,我不是嘴刁,衹是想不通,父王不肯敬事大唐,当年却对大唐来的玄奘和尚遣使恭迎,又亲自捧香接引,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890/36705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