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2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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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呈碧色,煞是可爱。李未盈命侍从舀出茶汤,逐次斟入各人盏中,道:“请饮。”

    高昌远在西域,本不产茶,又多年闭塞,偶有得自中原者也不解饮茶之法,多是下水百沸猛煮,突厥更是塞外游牧,鲜闻此道,当下青青茶香扑鼻而来,众人都是急不可待地一饮而尽。麴智脩赞道:“佳人。好茶。”李未盈怡然一笑,继续煮茶。

    众人猛喝了一阵益發饥饿。麴智脩则是早就羊肉咸豆豉胡饼填饱了肚子,正是油腻贪渴之际,所以这茶是一盏一盏地喝,一边还劝道:“小王连日来头疼手痛,喝了这茶便是神清气爽。好茶得来不易,佳人相伴更是不易,诸位远道而来,更要多尽幾盏,是也不是?”众人面有难色,在麴智脩殷勤相劝下也衹得继续。

    麴智脩道:“今日诸位来看我,小王好生高兴。”对李未盈说道:“辛苦娘子,今日定要将这幾团青茶都煮来喝了。” 那屈利啜实在是喝得受不了:“王子,如此喝下去太也气闷。停了罢。”麴智脩笑道:“我病糊涂了,倒是忘了。饮酒作乐,咱们饮茶又怎少得了娱兴呢?素闻突厥男子好樗chū蒲,女子好踏鞠。来人,速速拿上樗蒲。”侍从摆上樗蒲,麴智脩道:“如此,我们就玩上一回,平日喝酒都是输者饮,这茶宝贵,我们改为得卢者喝茶。”

    樗蒲又作摴蒲,起于秦汉之际,五颗扁圆的木子,上黑画白犊,下白画黑雉,掷出五子皆黑面朝上者称卢,采头最大。四黑一白雉,三黑二白枭,二黑三白犊,一黑四白塞,全白为白,故名“五木”或“呼卢”(我用的陈桥五笔没有“天子”一词却竟然有“呼卢喝雉”,真是奇了怪了)。这种游戏传到突厥亦是深受欢迎。

    要想掷出五黑也即“卢”显是不易,众人听得麴智脩说衹有得卢者才须饮,不由都长吁一口气,再加上突厥人甚爱此戏,也起了手瘾。不过在座诸人玩惯了樗蒲,本是箇中好手,平时但求得卢,眼下竟要求不得卢,反其道行之,却是总也玩不顺,轮番掷下来,竟然是各人都掷出幾次卢,不得不又苦着脸喝茶,麴智脩却是越看越是惬意。

    一名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高昌官员突然高声道:“王子,我等不解风雅,腹中饥饿,这饮茶美事还是敬谢不敏了。”此人名张傑,是已故绾曹郎中(此职相当于高昌副相,仅次於令尹)、左卫大将军张雄之弟。张氏原出敦煌,西迁後乃高昌旺族,历任高官,世与王室联姻,张雄张傑的姑母就是高昌王麴文泰生母。当年高昌第八任王麴伯雅遭遇来自王室内部的政变,仓惶携世子麴文泰出逃,後来在张雄等军人的支持下返国复辟。张氏一门戮力作战,一个月内就有七名族人战死,是以张家在高昌国备受尊崇,地位显赫无双,不单授职将军、郎中,连洿wū林(今葡萄沟)这样的经济重镇也由其世袭管理。张傑正是洿林令。

    麴智脩听道张傑表叔这样出言给他难堪,当时脸就阴了。李未盈道:“空饮这许多时,确是有些伤胃,张大人想是也担心王子的身体吧。大人自洿林来,洿林蒲桃誉满全国。王子既闻不得荤腥,大人可是想请王子及诸位大人吃些蒲桃乾以作茶食?”张傑出言本已後悔,见李未盈给了他台阶下,忙将囊中蒲桃乾分给众人。大家已是饿得眼冒金星,见了这香甜的蒲桃乾登时狼吞虎咽。

    麴智脩心中气恼,但也不好發作:“也罢,小王也有些倦了,承诸位远道看我,小王敬领可汗与我王兄的心意。诸位请。”教侍从抬他回房。

    回到房中,麴智脩左手又掐了李未盈肩膀道:“坏我好事!“李未盈忍痛道:”人家好意来看你,做什么这样整人?”麴智脩道:“好意?他们不害我我已要烧香拜佛了。乙斤、屈利啜来瞧我是不是真病,若不是必要告到可汗那里。大哥派来的人则要瞧我死了没有。一个个人模狗样,全是一肚坏水。” 李未盈抗声道:“你这般促狭捉弄,不怕反而惹恼他们,对你更加不利么?且洿林令衹是来此报告收成,却不相干。”麴智脩道:“他们张家位高权重,又仗着军功,言语中连我父王都不大尊敬,我这是代父教训他们。你管什么闲事?”恶声道:“你滚,我不要看到你。”竟教侍从强扭了李未盈出去。

    ***

    日已残,李未盈默默坐在蒲桃园内,看朔风萧萧吹得一片惨淡。

    “咦,娘子怎么坐在这儿?”李未盈抬头一看,是洿林令张傑带着幾名园子。“哦,此处安宁,最宜养心。”她答道。没有麴智脩在旁聒噪,真是耳根都清净了。

    张傑感她早上出言相助,遂道:“有劳娘子日间直言。”李未盈一哂:“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大人来此何幹?”张傑道:“向小王子交待了县里的杂务,顺道看看这园中的蒲桃,已经入冬了,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覆盖之事须要做好。”指派园子一一为蒲桃树榦缠上胡麻编的粗绳。

    李未盈静静看他们忙碌着,天色渐黑了下来,一名园子道:“大人,这还有一棵……”李未盈醒悟过来自己靠着的蒲桃树还未作覆盖呢,遂起身让开。张傑道:“打扰娘子了。你们快点。”那园子却道:“是这样的大人,胡麻绳搓得不够,今日怕是来不及给这棵覆盖了。”张傑皱眉道:“这是怎生做事的?”园子道:“是是,小的这就教人赶些出来。”张傑道:“算了,这棵就算了吧。反正也活不了。”

    李未盈道:“大人何以说算了?”张傑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棵来自中原。”李未盈奇道:“万里迢迢从中原带回的么?既如此该当分外宝贵才是,怎么任其死生呢?”张傑道:“延和八年(文献王麴伯雅年号,相当于隋炀帝大业五年),先君文献王与世子入隋朝觐,後来文献王薨,世子继位,也就是今上,复于延寿七年(麴文泰年号,相当于唐太宗贞观四年)再度朝觐长安,途经瓜州时,追忆上次父子同行、父慈子孝的情形,不胜唏嘘,更念及数代先王曾领都督瓜州诸军事、瓜州刺史之职,遂於瓜州手植蒲桃一棵,以怀先王。”李未盈听到“瓜州”二字心中一震。

    张傑续道:“延寿七年是今上最後一次亲赴中原,其後入唐使者复经瓜州时,采了些果子回来在王都和交河重新培植,也幸得如此才存了种,因为後来那棵原树已近枯死。衹不知是否习惯了中原地气,反不适应高昌原土,育种培植且存活长大的蒲桃树越来越少,最後就剩了这棵,可也三年都不结果。看此树模样,也像是活不了了。”

    张傑整了整衣冠,“娘子,天色已晚,就此告辞,请多保重。”李未盈欠身相送:“大人走好。”折柳阁的侍从请她上阁进餐歇息,李未盈摇了摇头:“不必。” 复又靠着蒲桃树坐下。

    起初不知这般缘由竟恰好靠在此树上,如果真是天意,是桓郞无声唤我吧。这棵是桓郞身边的树呢,噫,那时还衹是颗水灵灵的蒲桃,好罢,不知那棵母树,桓郞路经时瞧过也无?桓郞你累时可也这般倚靠在树上歇息么?夜风如此寒厉,桓郞你一向穿得单薄,可也冷么?

    侍从看了不忍,对李未盈道:“娘子,夜半会更加冻寒,再这样须冻坏身子,还是回阁上暖暖吧。”李未盈怔了一怔,急步返阁,匆匆翻了上次坐船去柳谷时穿过的玄狐裘,折回蒲桃园,趁着淡薄的月光,把玄狐裘覆在那棵萎萎将枯的蒲桃树上。玄狐裘太过沉重,挂上就掉,李未盈披了裘衣,紧紧抱住树榦,就这样抱着你,你若是冷我陪着你一道冷,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

    听了侍从的报告,麴智脩寒了脸:“马上教人把树砍了。”侍从愣了一下,还是遵命而去。

    李未盈抱着蒲桃树已是四肢僵了,意识也一点点淡去,直到侍从摇醒她:“娘子,请回去吧。”李未盈微张了嘴:“不……”为首的侍从道:“娘子,得罪了。”示意一名健妇将她拖走,她手足无力,被扛了上楼。

    身子回暖,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到窗口,就见侍从们取了斧,她登时明白过来,凄厉叫道:“不要啊!”但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醒来,正对上麴智脩的眼睛,李未盈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神色漠然。麴智脩亦有些泄气:“你不用如此生气,树没砍断,还是活的,而且我已教人赶了胡麻绳来作了覆盖。你起身看看吧。”李未盈淡淡道:“我不会再信你了。”麴智脩微一蹙眉,“你不信也罢,为什么不自己瞧一眼呢。”

    昨夜领命砍树的侍从走了不久,麴智脩忽觉心中一阵恐慌,他素来心狠手辣,府中仆从受责打而死的都有过,更遑论砍一棵小小的枯树,但这次他却心神不宁,思虑片刻,还是派另一名侍从追到蒲桃园让停了手。後一侍从去得晚了一点,树榦已着了幾斧,所幸并未尽断,遂教人连夜赶搓了胡麻绳来捆扎固定。尽管亡羊补牢,但看李未盈的神色,已知此举伤透了她的心。麴智脩心高气傲惯了,肯来看视李未盈已违他常性,再要他低声下气地道歉却是做不到,当下也不多言,掉头而去。

    李未盈候他离去,重又躺下,终还是忍不住起身,欲至窗口却又闭了眼,半晌屏了呼吸睁开眼来――微明天色中,那棵教她牵肠挂肚的蒲桃树为胡麻绳密密缠绕着树榦,似为吸引她注意,树梢上还挂了红练。跌跌撞撞奔下阁去,一头抱住险遭腰斩的弱树,眼泪扑簌簌落下,无声无息浸润在枯乾的树皮上。

    轻轻抚摸粗糙的胡麻绳,却倏地一惊,绳上暗褐的缕迹是甚麽?隐隐还有腥咸之气。血?她心一颤……是……哦,是搓麻人赶制时留下的吧。内心闪过一丝歉疚,又将蒲桃树抱得更紧。

    *****

    一之日觱bì發,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sì,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饁yè彼南畝。

    幼时读的诗,今日都躬身亲作了。沐春风和煦,仰看蒲桃树绽了新芽。

    蒲桃藤上架。

    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夜里刚浇透的清凉井水,一眨眼就被中空的藤条吸上树巅。

    抽条。每日清晨便是跑去比量蒲桃枝条又长了幾分。

    取彼斧斨qiāng ,以伐远扬。哦,这还是《诗》里的句子,园子说该叫“掐须”的。咦,这么柔嫩的须条,忍不住放在齿间轻轻一吮,似有淡淡馀甘。

    原来蒲桃花是这般黄黄绿绿,寂寂隐在青翠的叶间。

    结出的蒲桃也太小了点吧,直像龟兹人衣服上的纽结。还好,张大人说还会再长。

    懒懒倚在树下,看炎风在密密枝叶间穿梭,阳光不时晃着眼睛。指尖轻轻一捏,蒲桃皮破汁流,水美芳甜。

    可为什么,心里却是这般的苦。一年了,桓郞,你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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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诗·国风·豳bīn风》,一之日:周历正月,夏历十一月;二之日:周历二月,夏历十二月;三之日:周历三月,夏历正月;四之日:周历四月,夏历二月。

    高昌作为中原的藩属,其国君历来会接受一些诸如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西平郡开国公、金城郡公、都督瓜州诸军事、瓜州刺史之类的虚衔。另外突厥也会给其一些封号,如希利發、跋弥硙。

    高昌第8、第10任王麴伯雅谥献文。

    第廿一章

    21.【朝唐】

    一片阴影移来挡住了落日的余晖,李未盈不悦地抬起头――是麴智脩,自前次他差点儿砍断蒲桃树以来,李未盈就整日与蒲桃树为伴,麴智脩也犟,八个月不肯相顾。今次见他,他倒是没了昔日的骄横奸滑,一脸平和地静静坐下,李未盈亦不吭声。

    麴智脩道:“不请我尝一颗么?”李未盈紧了一紧眉,还是将果盘递给他。他默默接过,无声地咀嚼了一下,道:“很多事情都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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