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智脩见她想得怔了,遂向井上道:“放下来吧。”侍从垂下篮筐,麴智脩拉了李未盈起身,她被他一扯便痛呼一声。麴智脩摸了摸她脚踝,道:“我衹剩一隻手,抱不住你。你忍着些,扶着我上筐里来。”
篮筐忽忽悠悠打着转儿磕碰着漆黑的井壁绞了上去,吊起出井,侍从们请麴智脩他们下篮。麴智脩摆了摆手,刚才一直揽着她,她痛累已极,又惊吓过度,是以也不避开,麴智脩抱得美人在怀哪肯就此鬆手,遂教侍从连筐抬回去。
李未盈一隻脚踝关节扭伤,另一隻则有些轻微骨裂,休养了幾日,麴智脩倒也不曾来烦她,并且派人将唐蕃战果告诉给她。
原来八月时,吐蕃军二十馀万进攻松州西境,遣使进贡金帛,声称来迎娶公主。松州都督韩威仓促出战而败,阔州刺史羌人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投降。八月二十七,唐帝令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又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秀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兰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人还击。
九月初六,牛秀(字进达,以字行世,通称牛进达)率前锋抵松州城下,乘蕃军毫无防备,夜袭其营帐,斩杀千馀人。吐蕃八名大臣自杀,人心厌战,弃宗弄赞(就是那个後来被吹得供得好像天神下凡的松赞干布)已遣使至长安谢罪。
李未盈放下心来,想大唐仅出兵五万对敌二十万,且牛秀衹率前锋就打败了吐蕃bō大军,战事方面确是锐不可当。
双脚仍然疼痛,右脚肿胀得尤其厉害。侍婢端来热水给她敷泡,李未盈忽然想起什么,便说:“那汤池现下使得么?”麴智脩曾吩咐过下人尽量满足她的需要,加上他态度关切,下人们都一力奉承她。侍婢马上答道:“请娘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准备。”
李未盈由侍婢搀着,走上汤池的玉阶,眼前一亮:阶上摆了两株桃树,此时本是深秋,远未是桃花绽放之期,但受热气蒸薰,竟提早冒了花骨朵。侍婢察她颜色欣悦,忙折了一枝桃花递来。
李未盈让侍婢退下。上次沐浴麴智脩闯了进来,这次却不敢大意,遂持着桃花,和衣下了汤池,轻轻将桃花放在温热的水面上,热泉暖暖地涤荡着身子,眼前雾气迷漫开来,意识渐渐涣散,慢慢滑入池中。
上回跌入池中,似乎想起什么,那种熟悉暧昧模糊不明的感觉,自己怀味了许久。今时重新久久浸在汤里,任思绪飘忽漫游,幾个记忆的碎片便一点点拼接明晰起来。
那是去冬,刚刚和桓涉相遇,黑夜里,他要至汤泉洗浴,拉着自己的手穿行过松林,黑暗中既紧张又欢喜。
他脱了上衣,在月光下洗浴伤痕累累的身子。
是了,便是这般。
他手受了伤,洗不着後背,自己便趟了水去帮他。桓郞,你竟躲到水里去了。你一人杀万敌的勇气上哪儿了?
绣花的裙带在汤池中飘荡,桃花也在水中浮沉,满目星星点点都是春天的影子。
李未盈微笑了。
桓郞,那时你躲在水中,可也是这般笑着么?
头皮一疼,长髮被人提了起来。李未盈吃痛也浮出水面,眨了眨全是水的眼睛,见又是阴魂不散的麴智脩。他冷冷道:“你躲在下面玩什么呢?这么长工夫不出气,又想寻死么?”李未盈迷蒙地看了看他,有些疲惫地噢了一声,重又沈了下去。
热泉浸漫过耳,尽是唏唏嘤嘤之声。麴智脩的声音传入水中,听着有些嗡嗡的:“一脸痴相,又在想谁?是那什么‘还钱’还是‘还债’?”李未盈在水中转了个圈儿,心道:“是桓huán涉呀……”
麴智脩在岸上叽哩咕噜说着什么,随即便有女人咯咯咯的笑。李未盈听着语声似是焉耆话,不禁浮了上来。麴智脩正搂着一名肥白的胡人侍婢,他瞪了一眼李未盈:“看什么看,没见过王子调戏民女么?”李未盈道:“你还会说焉耆语么?”提起焉耆,倒是有幾分亲切。麴智脩道:“高昌有些胡人跟焉耆人亦算是同种,两地胡语倒也差不多。”
李未盈嗯了一声,她刚刚在水中浸了许久,也有些呛着了,遂露出头颈,双手搭着,阖眼伏在池畔阑干上,脑中仍萦绕着桓涉的身影。忽然听到一句自己念得烂熟的词:“力得哈斯尼威特。”李未盈睁开眼睛望了一望,麴智脩正在胡女胸口臀部上下其手,一边嘴里就“力得哈斯尼威特”不停地咕哝着。
麴智脩其实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李未盈,见她盯着自己,就道:“怎样,忌妒了么?”李未盈道:“你为什么要说她胡说?”麴智脩一愣:“什么胡说?”李未盈道:“你不是说力得哈斯尼威特吗?”麴智脩狂笑道:“谁告诉你力得哈斯尼威特意思是胡说?你见我亲了旁的女人,生起气来了吗?”一把推开胡女,走到她身边扯住她臂膊道:“记好了,这句话是叫小情人用的,小情人小情人,你想做我的力得哈斯尼威特就乖乖把衣裳全脱了。”
眼中热热的,是什么,是水么,挥手抹了一把,那热流还是一阵一阵不断漫涌出来。
原来,桓郞,你随意开的玩笑,竟是这般意思。你口口声声念我小情人,也任我口口声声唤你小情人,却为什么不肯明了告诉我?是因为顾念着曹菱么,是,我一直以为此心已属了他,便时刻拖着你去寻他。可是,那日我幾乎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是唤着你的名字,麴智脩问我,说你究竟对我做过什么我要这样唤着你。
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为我拼了性命杀敌,你拥着我夜夜入眠,你教我射箭,你为我打磨铜壶,你将沙海中最可贵的水全留给我喝。
我病着,你喂我吃药。我累了,你让我靠在你宽厚的胸膛上。我忧伤,你扮小醜哄我一笑。我哭泣,你轻轻为我拭泪。
你胸前的箭伤可好了么,一步一颤的腿可站得稳了么,熬夜画地图红肿的眼睛可清亮了么,那煅铁时臂膀的酸痛可消了么,捧着火烫灵石的双掌还舒得开么?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却从不告诉我你要什么?一句我一直会错意的胡话就是你所期盼的么?
风中曾有你唱过的花儿,如今它哪儿去了?
髪间曾有你簪上的柔红,如今它哪儿去了?
肩上曾有你伏过的淡淡气息,如今它哪儿去了?
雪地里曾有你浅浅深深的足迹,如今它哪儿去了?
那落在你眼里的繁星,如今都哪儿去了?
你印在我额宇的轻轻一吻,如今它哪儿去了?
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如今他哪儿去了?
原来你是我这世上最爱的人,如今你哪儿去了?
第二十章
20.【树怀】
李未盈凄凄道:“王子,我求你……”麴智脩道:“求我什么,你该知道,依着我的心性,就算帮你找到这什么还钱还债……”李未盈泣不成声:“是桓涉。”麴智脩哼道:“就算找到他,也必除之而後快。你趁早乖乖从了我是正经。”回头对侍从道:“给我看好娘子,要出了什么岔子唯你是问。”
梦半依稀泪半残
三分月色七分乱
银釭明灭照深镜
信是非君不须看
梦中似曾见到桓涉立于蒲桃树下,他低低道:“未盈,你可念着我么?”伸了手却衹抓了个虚空,待要唤他却喊不出声,惊惶醒来,又跌回孤独无边的沈沈黑夜。
指尖淡淡的湿痕,是何时哭的,又是何时拭的泪都已忘了。
已是入冬,窗外月色格外凄冷惨淡,银釭gāng一点如豆,照得蒲桃海兽纹的铜镜上光影摇曳。轻轻将镜子翻覆而下--若是镜中没有你的身影,我又何忍对镜空揽呢。
远星隐没,却原来又已天明。耳边传来麴智脩的声音:“卿卿,也不多穿件衣裳。”李未盈仍是望向窗外,衹若不闻。麴智脩道:“原想告诉你听说突厥那儿有个小孤城,扣着不少掠来的汉人奴隶……”李未盈失声道:“是不是桓涉也在那儿?”麴智脩板了脸道:“对我就不睬不理,对这厮就偏恁多情。”李未盈急道:“快告诉我,我这就去小孤城找他。”麴智脩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傻子,放你去找旁的力得哈斯尼威特。”见李未盈惶乱的模样,软道:“你可别想着自己寻去,那里情势复杂,又多战乱,没的到了突厥,情人没找着,先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其实不仅是小孤城,高昌各地以及处月处密都有些流落为奴者,你倒是幾个身子可寻得过来。放心好了,我已教人分头找去了。有消息一定告诉你。”
李未盈欣喜道:“谢谢你。”麴智脩冷道:“不客气,抓到他我必是对他痛下毒手,好教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现下你可知道不单是你,连他的死生也攥在我手中了么?”李未盈惊道:“不要啊。”麴智脩换了笑容,“好了,说说的,我最是嘴硬心软,做什么看我似恶人一般。嗯,今日有客到,换件衣裳随我来罢。”李未盈摇摇头:“不。”麴智脩叹息,“你不妨对我温柔些,我也好尽心替你找人啊。你一心衹念着他,我手也断了,头也破了,你可问过半句?”李未盈有些惭愧:“你好些了么?”麴智脩笑而不答。
二人到了宴厅,麴智脩问她:“会煮茶么?”李未盈道:“略解饮耳。”麴智脩道:“嗯,也不用技巧多高超,反正都是些蛮人土包子,随便显摆两下就是了。”唤了侍从,教准备了夹着羊肉咸豆豉的胡饼,也不就水地猛吃了幾大个,擦净嘴角,“等着看戏吧。”
侍卫收拾停当,麴智脩又半躺在榻上,摆出一副恹恹无力的样子。不大功夫,幾名高昌官员引领着三个突厥官员进了厅,听他们语气,是高昌令尹遣至探望的长史、司马和西突厥可汗派来慰问的乙斤、屈利啜等。
乙斤道:“王子,近衹闻你堕崖骨折,怎么头上也这许多伤?”麴智脩声音微弱道:“你问她便知了。”一指李未盈。
李未盈衹得道:“王子适听得诸位大人受大王和可汗重托前来探望,一时激动,忘了步下分寸,将头磕在门框上了。”麴智脩望着她偷偷一笑,又装成痛累不堪的模样,半阖着眼说:“诸位远道看我,本应设下豪宴款待,无奈我体虚气弱,闻不得一丝荤腥。正巧我二哥曾赠我一些得自中原的阳羡好茶,这位娘子亦是从中原流离而来,就由她按中原之法给大家煮一壶茶来可好?”众人交口称是。
侍从捧出数方青团茶饼,李未盈指示他们於炉上坐了铜釜煮水。麴智脩道:“娘子,我这是特意请人去贪汗山取的雪水,你看使得么?”
贪汗山,从仲春到季夏,与桓郞流连肆意、纵马弯弓的地方,这雪水,桓郞可也曾掬来饮过么?李未盈隐隐已有了泪意。
一名高昌官员道:“某闻似是无锡惠山的泉水用以烹茶最妙。”李未盈敛心道:“大人高见。不过一般以扬子江之南零水为第一。”另一官员接口道:“扬子江去高昌不知幾万里,待要取用彼处之水,大人儿孙满堂矣。”李未盈亦笑道:“烹茶饮酒,尽兴就好,倒也不必细末必究。若是处处讲求,自设樊篱,反堕身为器形之奴,失了洒脱风流。雪水也罢,江水也好,心之所畅,性之所至,便是无一不妙。”众人听她妙语都鼓起掌来。
此时水沸细泡如鱼目,李未盈纤手拈了一团青茶,放入釜心,以竹夹徐徐复搅,又略添了一点盐、薑、桂皮,“ 煮茶者,更可添加葱、枣、橘皮、茱萸、薄荷之属,以去苦味。我则以为辅料太多,过掩茶之本色,如此淡淡苦涩,回味复甘岂不更好?”茶叶已在釜中根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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