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2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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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亦非,物亦非。

    用尽心力,却终究什么也挽留不住。

    她眼睛一涩,鼻尖轻轻抽翕了一下,凄凄一笑,将结穗挂在箫尾,放在麴智脩枕边,道:“与你好了。”心头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麴智脩一愣,脸色瞬间有些阴沉,随即笑道:“这算是定情物吗?”李未盈:“不啊。”又道:“你还拿了我旁的东西呢?”麴智脩微微一哂:“不问人问马。”孔子当年闻听宫中马厩失火,单问伤人乎而不问马,他反用此典故讥李未盈衹关心物事,她自是听得明白,想以麴智脩的古怪,你越是求他,他越是偏偏不睬,遂不再言。

    麴智脩强撑了手要起身,李未盈略抬了手又缩回去,道:“我叫侍从来吧。” 麴智脩道:“那些臭男人哪儿比得上你。”李未盈冷了脸,想他才没好上一会儿又本性毕现,遂坐视他挣扎着爬到桌前。麴智脩左手磨了磨墨,抓了笔写了幾个字。李未盈见他左手书写竟也颇为工整,流露出些许惊讶。麴智脩道:“哼,没了右手又怎的,我是左右开弓,天纵英明。”

    不过没有右手扶纸,终是不便。李未盈心下不忍,便帮他按着纸张。麴智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继续写着,李未盈瞥了一眼纸上内容,像是麴智脩呈给国王麴文泰的。

    他道:“不是我不想叫侍从帮忙,实在是周围有些人明里暗里向着大哥,更也许根本就是他安插来的,是以文书无论大小,都是尽量亲为。”他叹了一口气,道:“为了不去突厥,之前也曾想过旁的法子,都怕事不机密泄露了出去,直到那日在杏林畔遇上你。”

    李未盈道:“你倒也心思机敏。”麴智脩微笑:“所以实在是你救了我。可是,未盈,你恨我也罢,我既藉了你生事,却也不能不将你留在身边,现下人人知道我强要了你,若是冒冒然将你放了,岂不是教人起疑么?再说万一你落入他人手中,衹怕更有性命之虞。”李未盈心下一沉:“那你要扣我到何时?” 麴智脩邪笑道:“你已是我的人了,就这么想走么?”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左手掩了耳朵,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李未盈道:“你怎么啦?” 麴智脩不答,放下手继续写着,写不了幾个字又捂了耳朵,李未盈疾步走出室外向侍从叮咛了幾句,回来道:“你躺着吧,要写什么说与我听。”麴智脩迟疑了一下,依言卧床躺下,左手继续捂住耳朵,口中念着,一边她运笔如飞,幾乎是他一言毕,李未盈也就落了笔。

    麴智脩道:“你写什么能写这么快,拿来我看。”伸手接过来,文句虽非字字实录他的原话,但也大致不差,有幾处用辞比自己还周到些,字迹更是端丽大方,清神远逸。他容色少变,正要开口,府中医士已至,遂重又躺好。麴智脩前幾日假装奉承突厥人新穿了两个耳洞,感染發炎,疼痛难当。当下医士替他施药,李未盈便转身而去,麴智脩久久注视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眉间渐锁渐深。

    渐深。第十九章

    19.【至爱】

    从那日起,李未盈常到麴智脩书房替他处理文书,麴智脩每每闭了眼躺在床上,李未盈先将文书内容迅速浏览一遍,归结出大略的文意说与他听,麴智脩给出意见,她便照着写。初时他还一句一句口授,後来衹需说个总体的决断,便由着她拟出具体的批示了。

    麴智脩心中的惊讶越来越大,口中却道:“卿卿,早知有了你这么好,真该把你送给大哥。”李未盈瞪了他一眼。麴智脩嬉皮笑脸:“大哥知你如此省心,一定乐得把事情全推给你,然後自己歌舞美人声色犬马去也。我若再於父王面前稍进谗言,则事可谐矣。”李未盈道:“你道你大哥是傻子吗?”麴智脩笑笑:“其实说句不敬,父王和大哥,都是甚矣彼之不惠。外强中干,外表强大,实则内虚无力。相较而言,二哥一直温和谦卑,貌似柔弱,反倒是个厉害角色。”李未盈道:“哦,你先前不是说你二哥最没出息么?”麴智脩道:“然也,他有本事,不过不愿表现出来罢了,所以我说他没出息。要论争位,他可比我强。不过,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位,又有何好争呢?”

    李未盈道:“你倒是看得开啊。”麴智脩翻翻白眼,“高昌幹的蠢事还少么?你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来。”李未盈道:“你是说攻打焉耆么?”麴智脩:“焉耆王龙突骑支也是蠢材。向来西域各国都从我高昌出入与唐往来,高昌坐收通关之利,闷声發个买路财,那焉耆老王八蛋偏要向唐上书开通碛qì路,南路另行楼兰敦煌。这不是大胆捞过界么?不打他打谁?”李未盈道:“焉耆臣服于唐,高昌这么明着攻击唐之属国,就不怕惹怒我大唐么?”

    麴智脩道:“西域诸国,自汉朝起,莫不摇摆于匈奴与中原之间,今也形若,或附突厥,或依於唐,谁威风便倒向谁。”李未盈一边阅着文书,一边道:“今之大唐恐怕更强於突厥吧,东突厥已然破灭,其高官率部众数万人来降。现今虽还有西突厥时时与唐纠斗,但终系一盘散沙,为祚未必久长。高昌怎生一劲儿倒向突厥呢?”

    麴智脩哼哼道:“可惜父王始终觉得唐才是弱小呢。延和八年也即前隋大业五年,我祖父献文王携同当时身为世子的父王入隋游历,伴随炀帝御驾赴东都洛阳,看尽繁华,又从帝远征高丽。父王在隋待了三载有余,大隋之强盛令他时时顾念心怀。反之延寿七年,就是你们唐贞观四年,父王再度朝觐长安时,但见沿途荒芜,千里白骨,长安更是凋蔽得像个破落户。是以父王认定唐已不复昔日大隋风光,当今唯有突厥值得忌惮。”

    李未盈淡淡道:“隋季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唐初人口衹得隋时三一,你父王看到的正是百废之期。如今大唐,短短二十年,国力军力已远胜前隋,长安更是万邦之都,你父王怕是想象不到吧。”麴智脩闷闷道:“所以他才敢扣留隋末流民,拒不發还於唐,连朝贡都停了。如此激怒唐国、危如累卵的境地,父王竟是从未想过。”

    李未盈整理好今日最後一封文书,道:“你父王自是想过,但恐怕他并不以为危境吧。”麴智脩笑道:“未盈,做什么一口一个你父王你父王的,迟早待我身子好了,管你愿是不愿,强要了你,你就须改口也称一声父王。”李未盈冷眼道:“你还嫌伤得不够?”一扭脸走了。麴智脩在她身後一迭声叫道:“我是交河公,这儿是我的天下,你落在我手上还有商量吗?”李未盈理都不理,径直离去。

    出了麴智脩居室,转过宴厅,正遇上相识的乐伎,安安见没有王子在场,便大着胆子问她:“未盈,你还好么?你被抓回来这许久,王子有无为难你?”李未盈道:“我还好,王子衹是要我每日弹琴写字。他受了伤,整日躺着休养。你们不必担心。”绿儿道:“那就最好,王子,王子脾气不同常人,你……却要小心。”碍于侍卫在场,不敢明言。姐妹们拉着李未盈的手,关慰一番。

    回到折柳阁,甫进房门,一隻红棕色的长毛巨兽便腾地窜了出来。“狮子!”李未盈惊叫一声便要夺门而逃,可那狮子扑过来便挡住她退路,长吼一声,獠牙毕露,李未盈嚇得又向内室逃去,边跑边将房内花瓶卷轴掷向紧追其後的狮子。狮子越發暴怒,猛扑着就嘶咬下她一片裙裾。李未盈拼命又跑向外室,咚一声撞在一人身上,抬头一看却是麴智脩。他笑道:“今日这么好主动投怀送抱么?”李未盈闻听身後狮子又至,急忙又跑了开去。麴智脩笑呵呵堵在门口看她在室内绕着圈子东躲西逃,道:“开口求我啊,求我要你啊。”李未盈急红了眼却就是不肯答他。

    房室内已是一片狼籍,遍地都是李未盈打翻的东西,她一个趔趄跌倒,狮子便扑了过来。李未盈惊慌中衹见狮子张了血盆大口,尖尖利齿便要咬下,腥涎之气冲鼻而来,她闭了眼,脱口叫道:“桓涉救我!”

    一刹那间,时光仿佛静止,巨兽的嘶吼、麴智脩的婬笑都退了去,耳边嗡嗡作响,脑中有个声音还在缭绕:“桓涉……”

    一隻大手抚上自己的脸,她紧紧握住不放:“桓……”睁眼一看却是麴智脩眼珠不错地盯着自己。他道:“你叫的谁?我当你是跟了个姓曹的私奔,却怎么又来个姓桓的?”李未盈意欲鬆开他握着的手,他却捏得更紧:“那是谁?那是谁?”李未盈挣扎着爬起,他仍扯着她,砰一声将她按在墙壁上,道:“他究竟对你做过什么你要这样唤着他?”李未盈被他胸膛压得喘不过气来,伸手一摸,抓着壁上悬的一隻七宝琉璃盏便砸在他脑门上。琉璃盏啪地打得粉碎,麴智脩啊地痛叫一声:“又打?”左手鬆了她,她便奋力跑出门去,麴智脩掩住伤口,晕晕乎乎地便追上去。

    折柳阁下的侍卫不及拦她,李未盈發足狂奔,一径向着府内西北方的高原跑去,虽然不知彼处有无出路,但眼下逃得麴智脩一时是一时。耳听身後麴智脩和侍卫叫喊之声越来越近,却不敢回顾,天色渐晦,看不清路途,慌乱中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便跌了下去。

    高昌鲜有降雨,而北山融雪汇成的水流往往一经过乾热的地面就被立时吸收,地表不剩下半分。是以全境普遍打下井渠,方法是先打一定位井,发现地下水後沿拟定渠线向上下游分别开挖竖井,作为暗渠定位、出渣、通风和日後维修的孔道,竖井间距大致与井深成一定比例。各竖井下方由横向水平的地下暗渠交连成一蛛网般的管网,如此可将渗水收集汇拢,利用地势的自然倾斜,把水引出地面,以供灌溉。(这种方法大概是汉时已经使用的,今日称为坎儿井。)交河城虽然四面环水,但是城立危崖之上,离河岸远的居所要想汲引河水也有不便之处,所以仍是不废井渠。

    竖井由木架支撑,坚固结实,内里空陷,幸然井下落叶积得甚厚,她并未摔断腿骨,但亦疼痛难耐。井口传来麴智脩的喊声:“未盈,你怎样?”其余侍从也喊道:“娘子,你受伤了么?”李未盈紧贴着阴冷的井壁不敢作声。井上呼喊了一阵慢慢没了声息,想是走了。深秋夜间又冷又寒,李未盈冻得牙关打颤、瑟瑟發抖,渐渐地抵挡不住冻寒陷入昏迷。

    也不知过了幾时,身子拢在一处温暖的怀抱中,她昏昏沉沉睁开眼来,头顶灯火摇曳,眼前人儿的脸却看不分明。低沉的男声在耳畔撞击:“卿卿,卿卿!”辨出是麴智脩的声音,她猛地惊醒,觉察仍是身在井底,而麴智脩竟然也下了井。

    麴智脩见她一脸恐惧,遂又用左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别怕,狗已经牵走了。”李未盈不明所以:“狗?”麴智脩道:“嗯,是那头吐蕃大獒。”她仍是不解:“不是狮子么?”麴智脩道:“不是,是吐蕃大獒。大獒分成狮型和虎型两种,这隻是狮型,须毛贲张,看上去是很像狮子。我嚇唬嚇唬你,你却输不起。”

    李未盈复归沉寂,不再言语。麴智脩道:“我们上去好么?”她沉默半晌,道:“你放过我吧,不然便直接殺了我。”麴智脩道:“你这么高跌下来想必受了伤,我先带你上去医治。”她脱了他怀抱,靠向井壁,道:“你既这么日日折磨我,我还医了做什么?弃我在此吧,让我死了也得个清净。”井口侍从叫道:“王子,还不上来么?”麴智脩看了一眼上方,道:“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烦人。”他想了想道:“知道这吐蕃大獒怎么来的么?”李未盈蜷了冰冷的身子并不理睬。麴智脩道:“是昨日吐蕃刚送过来的。嘿,吐蕃幹嘛巴巴地送东西来?因为他跟唐军开战了。”李未盈倏地抬了头。麴智脩得意一笑:“吐蕃二十万军队进攻唐之松州,说是娶不到大唐公主便要深入唐境了。”戛然而止。

    李未盈道:“战况呢?”麴智脩道:“我想你没兴趣知道,反正你一意求死的。”李未盈道:“你告诉我。”麴智脩道:“邸报里都有,我被你打得傻了,记不住这许多,你回府中自己找来看。”摸了一把额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脸色在晃动的火光下显得特别惨淡。李未盈闻到这浓浓的血腥气,想他竟然不顾自己的伤就下了井来寻找,也不禁动容,可是他一会儿温柔一会儿暴戾,对自己亦是好一阵歹一阵,究竟怎样才是他的脾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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