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天裹着毫长皮重的玄狐裘衣,李未盈真是气得冒火,想当初在宫里,父兄们宠着,曹菱恋着,再有一个桓涉,处处呵着护着,虽则在俟利發那儿吃了些苦头,但像麴智脩这样自命不凡、古怪狠戾、擅长作伪、处处惹人讨厌的还是第一个。
李未盈频频擦着汗,一旁侍从端来蒲桃请她消渴。晶莹亮白的马乳蒲桃,甘甜无比、清凉入脾,果是消暑之佳物。记得当初跟桓涉在高昌王都闲逛时也吃过不少蒲桃乾,不想新鲜蒲桃滋味更胜百倍。侍从道:“娘子,此是洿wū林佳果,皮薄味美,要是用来酿酒则酒滑而色浅。”李未盈闻听此言,不禁想,桓郞最爱饮酒,将来若是与他重逢,第一件便要请他痛饮一番洿林蒲桃釀。唉,可是桓郞,现下你究竟身在何处呢?
在船上歇到将近昏时,忽然岸上急匆匆奔来数骑唤了船上的人出来,李未盈听得有男子痛苦的呼声,忙也走上船板观看。幾名侍从抬着麴智脩进来,李未盈骇见他浑身是伤,特别是之前折断的右臂,鲜血汨汨,白骨外戳,森然可怖。麴智脩已经昏过去了,李未盈问了跟他的高昌官员,才知众人攀行山间时,俟利發不慎打滑,麴智脩为了救他反倒摔了下去。那高昌官员悔恨道:“早间出南门时,有艘盐船翻覆了,当时我就道不吉利,劝小王子别走了,可恨突厥人偏说那就出东门,反正突厥向来以东为尊,帐向东开,出门见日。这下他们终害得小王子受了重伤。神灵有示,这西突厥是万万去不得的。”
李未盈心道无怪早前自己会在东门附近碰上麴智脩,原来还是这般缘由。见麴智脩此刻重伤昏迷的模样,虽知是他自己捣的鬼,心下亦不免可怜起他来。麴智脩断骨戳翻皮肉,伤情复杂,同行者不敢妄动,衹得赶快启船回交河城。航船靠岸时难免与岸沿触碰,麴智脩一声痛呼,眼睛半睁看了看,低沉道:“未盈,你还在么?”他身边围了一圈官员侍从,李未盈站在後头,就没有应他。麴智脩便强伸了断骨的右臂,惊得众人大呼小叫:“王子不可劳动。”一边就将李未盈身前让出空位。李未盈颇为尴尬,立在原地。麴智脩又唤她:“未……盈”,一旁侍从急道:“娘子,王子唤你,你还不过去。”李未盈无奈走到他榻边,麴智脩道:“我……好疼,你握着我……”李未盈瞧见他嘴唇痛到发白,满面冷汗,又是这样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蓦地忆起当日桓涉受伤的情形,不由自主便握住他左手:“你莫动了,忍上一忍。”麴智脩低低唔了一声又陷入昏迷。
侍从抬着麴智脩回府,李未盈便一路握着他左手,有幾次自己脚疼跟不上,就要鬆脱了他手,他就似是有意无意的加了劲紧紧捏住她。总算回府,请了医士诊治,李未盈也累得赶快坐下。医士替麴智脩接驳了断骨,直摇头道:“小王子此次骨伤太过,尺骨两断,桡骨碎裂,断骨外翻又损伤了经脉,若不静养足了,怕这条胳膊就算废了。”众人听得心惊,一干高昌官员和侍从先是痛惜,接着齐齐向俟利發怒目而视。俟利發赶快道:“小王子受了重伤,我等还是先行退下,让王子好好休息。可汗那里,我自会如实禀明。”
忙活了一天,已然入夜,众人退了,留下幾名侍从照料,李未盈起身,却被侍从拦住:“娘子,小王子似是很在乎你,你若此时离开,却是教小人为难。还请娘子看在王子受伤的份上,就留下来一同看护可好?”麴智脩睁开眼睛:“你也累坏了吧,我让侍从带你去沐浴更衣如何?”李未盈犹豫着,麴智脩叹气道:“你放心,我这光景还能将你怎样?”李未盈想想也对,再者自己今日确是衣衫破损,又起了一身热汗,当下便由侍从带去汤池。
金堆玉砌,鲛绡围屏,巨烛高照,缭雾氤氲,李未盈摒退了仆从侍婢,赤足踏在晶滑的白玉阶上,款款解了衣裳,步进温热的汤池中。自离开长安宫中,倒是从未洗得如今日这般惬意呢。闭了眼任热汤浸浴肌肤,品闻水面花瓣的香气,正自冥想,忽听吟诵之声:“彼汤泉兮,美人浴兮。”她惊得睁眼一瞧,却是麴智脩大剌剌走了进来。
ps:关于麴氏的歌谣,语出《晋书·卷八九·忠义列传·麴允》:麴允,金城人也,与游氏世为豪族。西川为之语曰:“麴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
第十八章
18.【螺黛】
李未盈脚下一滑,没入水中――下沉那一刻,仿佛见到什么,那么熟稔,那么安谧,她努力睁了眼睛,水中卷流着的细碎花瓣在眼眉前漂过,来不及细想,已是呛了一口气,咳喘着露了头。
麴智脩道:“你就这般怕我么?我又做不了什么的。”李未盈道:“那你还来?”麴智脩道:“嘿,我又没毛没病的,明知美人在此沐浴,幹嘛学柳下惠呢。”李未盈道:“你断了手还想怎的?”麴智脩笑了:“也不怎的,就坐在这儿,看你香肩似雪,领如蝤蛴,却不好么?”遂又复吟道:“彼汤泉兮,美人浴兮。”李未盈冷冷道:“斯有贼人,窥以伺兮。”
麴智脩哈哈大笑:“未盈,你真是很特别。不过我不是贼人,衹想在这儿歇歇,再过一阵子,汤也凉了,你肤也皱了,我倒瞧你上是不上来。”李未盈为之气结,但此刻除了留在池里却也别无它法。
麴智脩移步池畔,左手翻捡开她搁在岸上的衣衫,拾起系在衫里的物品,啧啧道:“萧史弄玉,凤去凰飞,箫裂成这般你还留着做什么?”李未盈急道:“放下我的物事!”却不敢从水中起身。麴智脩眯了眼看箫尾垂下的破散的结穗:“……曲字?”笑道:“未盈,要你编个麴的正字确是难为你了。”曲乃是麴的俗写。李未盈怒道:“胡说。”
他又拈起她玉珮道:“哦,真正的和阗白玉,润比凝脂,色如截肪。玄鸟雕刻得栩栩如生,展翅待遨,玉珮得这等材质雕工的人家,还用得着到西域投亲么?不过,怎生用条铁链子串了?再加两块破石头。”顺手将玉珮灵石都揣入怀中,道:“这里太潮,我痛得紧。”提着玉箫便大踏步走了。
懒洋洋躺在床上,麴智脩问侍从:“娘子怎么还没来?”侍从答:“娘子还在生气。”麴智脩笑笑,教侍从扶了起身。昨夜拿走她的物事后,让侍从安排她住在蒲桃园畔的折柳阁,阁高三层,又有人看守,想她必是气得一夜无眠吧。麴智脩走进李未盈的居室,她倚窗而立,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词。麴智脩见自己送去的珠钗首饰她一件未取,种种精细的妆品也半分未动,便道:“你可看仔细了,像这波斯螺子黛,值一斛明珠。这翡翠明珰更是宫中珍品,我为你戴上可好?”李未盈挥开他左手,道:“你不知唐人女子并不佩耳饰的么?”
麴智脩一愣,细瞧了她果然未穿耳洞,笑道:“原来你还肯跟我说话。”索性躺到她床上,嘴里轻哼起歌来,一脸自得,喜气洋洋,神气十足,完全不像曾经臂骨粉碎、伤至昏迷过的模样。李未盈恼道:“你受伤也是假的么?”麴智脩道:“娘子这话教人伤心。我从山涧上跌下,骨头都翻了出来,却不是诳人。”
李未盈道:“那又何必自己先行打断臂骨?”麴智脩道:“因为柳谷的山涧并不是很险,就算跌落,也未必就会摔断骨头,是以我要先行确保骨头已断,复以断骨撞上山石,这样才断得好断得妙,人人瞧得清楚。”李未盈道:“于是你便绊了俟利發一跤,假意救他跌下山去。”麴智脩赞道:“卿卿,要不说我喜欢你呢。我麴智脩,堂堂高昌王子,交河公,右卫将军,折辱於他,岂有不讨回之理?绊他个狗啃泥以示小惩,再教他开罪於我父王,哼,今後他在可汗那里恐怕也不好过。”
李未盈道:“你现下日子又幾曾好过了?倒不怕真成了废人。”麴智脩走到她身前:“我是王子,衹须谋划决断,又不必亲动刀兵,就算胳膊真的废了又怎的?总胜过去突厥吧。这若一去,恐怕再回不来了。你道真是送我去作梅录么,说穿了还不是当质子,要是高昌跟西突厥起了争执,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我。父王虽则不甚喜欢我,但毕竟我是他亲子,还多少顾忌些。可他说不好哪天归了西,大哥继位,你瞧他还不随便折腾一下,借突厥杀了我。”李未盈默然,这等宫廷争斗她是自小熟悉的。
麴智脩道:“守住交河,我才保得住性命,他日老头不行了,大哥为难我,我便裂土为王,岂不快活。”把脸凑到她唇边,就要索吻。李未盈拼命後退,首颈都倒仰出窗外,麴智脩便也探了左臂去够她玉项。李未盈挣扎,右手摸到窗旁桌上盛着螺子黛的翠钿金盒便砸在麴智脩後脑勺上。
麴智脩闷哼一声,道:“小心摔下去我可救不了你。”将她揽回窗内,而他後脑鲜血已交蜒而下。麴智脩但觉头颅疼痛欲裂,一阵晕眩便跌在她身上。李未盈原就站得不稳,禁不住他猛然的倒压,一同摔倒在地。
她抗力将他倾伏的沉重身躯翻开,见他脑後一滩不断流溢的鲜血,原来裹扎固定的右臂也在淌血。一时间她也嚇得六神无主,难道这便殺了他么?心跳得几乎喘不上来,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探了探他颈脉,知他未死,连忙叫了窗下的侍从上来。
侍从们衹是将李未盈禁足阁上,却不与她言语,她不知麴智脩情形如何,一连两日都於惶惶中度过。黄昏时侍婢进来服侍她梳洗,并道长史请她过去。李未盈料想接下来必有磨折,打了麴智脩,就知道不会有善果,既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当下仔细净了面,梳妆停当,跟随侍从下阁。
来到宴厅,李未盈骤见乐师乐伎已在奏演,长史示意她归入乐队。李未盈走到绿儿、安安身边,她俩不敢说话,衹关切地看着她。李未盈眼圈儿一红,坐了下来。纤指撩动琴弦,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箫音,仰头望去,卻是席上一名青年男子正在吹奏,而他手里持的赫然便是曹菱送与自己的箫。自从曹菱别娶,玉箫又被马群踩踏碎裂之后,李未盈不闻此声久矣。那座中男子颜如冠玉,姿态优雅,箫音清越流转,恍惚间竟好似看到曹菱的面容。
怔忡看着,那席上男子停了下来,走到李未盈面前,将箫递给她,道:“这是你的么?”李未盈接过玉箫,却见箫身竟然已经修补了,有些裂得深的地方更细细掐了金线。男子一笑:“我是阿脩的二哥,他病得不轻,你去看看他好么?”原来是麴智湛。
高昌王麴文泰的长子也即世子麴智盛循例担任令尹(相当于宰相),次子智湛任田地公、左卫将军,幼子智脩则是交河公、右卫将军。古时以左为尊,麴智湛的地位还略高於麴智脩。
李未盈见他温和有礼,并不责备自己打伤他亲弟,又送来玉箫,当下微施一礼,道:“有劳王子带我前去。”麴智湛轻轻一笑:“阿脩恐怕并不再乐见我一次呢。我奉父王之命来看了他,就不再去了。令狐长史,你带她去吧。”交河公府的长史令狐弼遂领李未盈上麴智脩的居室。
扑鼻而来的浓浓药味,麴智脩闭了眼躺在床上,一脸灰败,因为後脑勺受伤,遂将本已剃得半秃的脑袋刮了秃瓢,厚厚缠了幾重纱布,幾乎连眼睛都遮住了,为免压迫到伤口,衹能辛苦地侧躺着,折断的右手更是重重固定在夹板上。
麴智脩嘴恶口刁,动作放肆粗鲁,可他拿了自己的玉箫去修补,又忍着痛将自己从窗口拉回,倒也算是对自己不错了。他自小於宫中受排挤,又不招父亲待见,如今生成这副心性终也值得同情呢。李未盈想,不知他这下会不会真的废了胳膊,心下颇有幾分悔意。
李未盈静静坐在他床边,麴智脩睁了眼睛,立时苦了脸,虚弱地说:“别再打我了。”李未盈歉然道:“你二哥让我来瞧你呢,我出得手重,你且好生静养。”麴智脩道:“原来你不是真心想要看我么?枉我,枉我……”伸了左手在床边摸索,却是颤抖无力。李未盈替他拿了,却是一个以丝线新结的“曲”字。麴智脩道:“扔了扔了。”挣扎着就要撕扯结穗。李未盈忙按住他:“小心伤。”麴智脩哼哼道:“那你挂在箫上。”
李未盈注视着这枚光鲜亮丽的结穗和掐了金丝、熠熠生辉的碧玉箫,昔日与曹菱的种种过往霎时涌上心头,玉箫幾番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如今握在手中细细看着,竟然有些挂碍与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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