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城深深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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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同多名侍从出外,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当下她将意思说与绿儿与安安,她俩却不愿同走。绿儿自小就卖入乐坊为伎,安安已故的父亲原就是王府的乐师,她们根本没有家,就算逃离王府又能到何处去呢?

    绿儿更劝她道:“未盈,离开王府已是不易,再想出城就更难,万一给抓回来可怎么好。”李未盈道:“我昨日见工匠修葺蒲桃园,留了梯子棚架,趁目下侍卫泰半离去,少人看管,正好逃走。绿儿,安安,我不能再等了,我哥哥陷在和静,生死未卜,衹有离开这儿才有希望找到他。这个小王子看我不顺眼,指不定哪天他将我赏与人就糟了。”

    安安想了想道:“你一个人怎么跑得了?咱们姐妹一场,就送送你吧。”三人来到蒲桃园,果见工匠们留下一副长梯,她们忙扶了来靠上墙,李未盈攀爬上去,将近墙头便听到有工匠的说话声。绿儿、安安亦甚机灵,奔去堵住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李未盈感激地遥遥望了一眼,踩上墙头,把心一横,跳了下去。

    第十七章

    17.【水头】

    砰一声摔在乾硬的黄土地上,脚疼得半天站不起来,唉,要是桓郞在下面接着就好了。总算骨头没断,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心下合计如何出城。交河城建在四面危崖的江心孤岛上,仅设东、南两门。东门主要为城内居民汲引河水而设,南门多供大军出入、运送粮草,李未盈上次由姚思定送来就是下船後自南门进的。南门官军经停多,自己在小王子府上演奏过,难保没有人认出来,还是走东门来得妥当。

    将至东门时,忽听身後铁蹄碾尘之声,李未盈回头望了望,隐约二十馀骑追来,心下大恐,偏双脚都疼得厉害,怎么都跑不快。突然耳後风驰,身子一轻已被提了起来。“这么急到哪儿去?”却是麴智脩的声音,说的倒是突厥语。李未盈被他抱在马上,惊恼惶急,扭脱不掉。麴智脩向身边一干汉人、突厥人官僚道:“小王中心如焚,诸位回避一下。”抱着李未盈驰向一片杏林。

    甫一落马,李未盈就被麴智脩按倒在地,他动手扯她上衣,李未盈惊叫着拼命挣扎,不料麴智脩衹将其领口肩膊处撕烂便停了手,哼道:“好啦,再动,我就真强要了你。”李未盈想要爬起,麴智脩拽住她坐下:“这么快就走是要告诉人家小王不顶事么?”李未盈抱着双肩,道:“你待要怎的?便杀了我,毌要折磨侮辱。”麴智脩冷冷看着她:“我便是混世魔王,阿修罗,首恶罗刹,折磨你的办法多得很,日後有的你受。”随即笑了笑:“不过今日就算了。你生起气来别有一番情趣,我倒要好生欣赏欣赏。嗯,你瞪着我又有什么用?”李未盈本怒目相向,忽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见她面带讥嘲,麴智脩脸色也逐渐阴沈起来,扣住她双肩用力捏下,李未盈笑得越欢。

    麴智脩凶狠道:“我这样子有这么好笑么?”李未盈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如此思想。”他今日不单穿的是突厥服饰,更仿突厥风俗齐眉高剃秃了前半个脑袋,剩余的头髪披散着,左耳穿了两枚大耳环,显得滑稽古怪。他眉间戾气骤现又淡了开去,撤了手劲道:“後日我就要去可汗浮图城当突厥的官,今天这么多突厥官吏来贺我,不该装装模样表表忠心么?”

    李未盈道:“堂堂高昌王子,果是威仪不凡。”麴智脩轻轻叹了一声:“我是什么王子,大家都知道。听乐正说,你是中原来的?”李未盈答:“正是。”麴智脩道:“要是将你献给父王,一定能得到宠幸吧。”李未盈怒道:“你敢。”麴智脩放肆一笑,“我母亲是突厥公主,哼,说是公主,然突厥可汗三年一小换,五年一大换,再加上东西可汗,大小可汗,可汗多如牛毛,公主更是不值钱。我这个娘,恐怕也衹是勉强充数的。高昌王室本出中原,偏被突厥强逼着娶了蛮夷,你说我父王心里该有多不痛快。”他抬起头,灰蓝的眼珠盯着她:“我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面貌,我整个人的存在,便是时时刻刻提醒着父亲,他这个国王当得何等窝囊。好罢,将我赶到交河,眼不见心不烦,父王可以指望多活幾年了。”

    麴智脩揉了揉耳朵,续道:“大哥怕我母亲比父亲更甚,知道何故么?哈哈,他一直担心我那年轻的母亲要守寡,那他就不得不重蹈我先祖献文王的覆辙,收继我母亲为妻。可怜的献文王,抗争了幾年,还是被逼着娶了他父亲的突厥妻子,其实那更是他名义上的祖母,身子强壮,嫁了我高祖、曾祖,还赶得及我祖父继位。嘿嘿,大哥为此日思夜忧,好在我母亲于我十四岁那年就凑趣地死了。突厥那边,大汗都换了幾任了,还念念不忘我这个挂名外孙,好,我便叫亲外公好外公再送父王一个公主老婆来,哈哈哈哈。”

    李未盈听他句句调侃,好似开心不已,然其中苦楚可知,心下亦生了一丝同情。麴智脩见她转了悲悯之色,却勃然大怒道:“谁要你可怜了?说这些与你不过是要拖些时候。”站起脱了上衣,露出精实的上身。李未盈以为他又要动强,尖叫道:“你别过来!”麴智脩解下佩刀递向她,伸出右臂,道:“往这儿狠狠打。”李未盈後退不接,他扯住她道:“不准走,站着别动,不然立时杀了你。”右手平伸撑住一棵杏树,左手抡起带鞘的佩刀,狠命砸向小臂,一下,两下……喀的一声,臂骨折了。

    李未盈惊呼一声,麴智脩疼得脸都变了形,冷汗直流,左手还直直地撑在树幹上,低低道:“你替我擦一擦血。” 李未盈道:“先定骨。”折下杏枝欲为他固定断骨,麴智脩却道:“不用……衹要把血擦乾净。”他小臂被刀砸得表皮破损,流了些血。李未盈从怀中摸了帕子为他擦拭,刚沾上他手臂,麴智脩就痛叫道:“轻……点,轻点。”

    李未盈小心翼翼抹了抹,他又道:“你给我穿上衣服。”李未盈道:“做什么如此自残?”麴智脩皱眉:“少罗嗦,给我穿上。”李未盈拾起地上的衣裳为他套上,穿右袖时不得不托了他折断的右臂,痛得麴智脩紧闭双目,左手便死死抓着她肩头。李未盈忍着肩头的痛楚,好容易才给他穿上,他道:“随便系一下便是,系错便最好……”她又将染了血的锦帕折了两折,露出洁净的部分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麴智脩微睁了眼睛:“汗可得留着,出一次容易么……”

    李未盈注视着他痛苦扭曲的脸,道:“何苦呢,不想去突厥非要这样么?”麴智脩咦了一声:“你倒聪明……好了,会骑马么?”李未盈道:“会。”麴智脩道:“你先上马,我们共一骑,你来策马。”

    李未盈上了马,麴智脩左手抓了她也上了坐骑,道:“现在出林子去。”马儿郭嗒郭嗒走着,麴智脩右手鬆鬆垂在身侧,左手老实不客气地揽了李未盈的腰,下巴颏儿磕在她肩头,李未盈身子一紧,欲掰开他左手,麴智脩耳语道:“我伤得这么重你还想推我下马么?”李未盈咽回一口气,低头盯着他紧抓不放的手: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看得出修饰保养得极好,食指、无名指和小指还都戴了玛瑙、白玉扳指。

    --曾幾何时,也有一隻坚强有力的大手,同样扣着自己的腰颠簸马上,可那风雪中冻得僵直的粗糙大手却是伤痕斑驳、污脏破损、裹扎重重、指节上尽是把刀弄剑磨出的硬茧……桓涉……李未盈心中酸楚,麴智脩却在她身後愉快地放声道:“惭愧惭愧,累各位久候。”

    杏林外候着的众人见他俩头髪凌乱、衣衫不整,麴智脩更满头是汗,遂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如此美事,吾等羡慕不已。”有人还戏谑道:“小王子,滋味如何?”麴智脩笑道:“襄王终会神女,雲雨竟逢巫山,箇中滋味何足为外人道哉。”众人更是笑得厉害:“小王子自況楚襄王,看来此番确是非同一般了。”李未盈听得怒从心头起,麴智脩附在她耳边道:“别说话,帮我一次。”

    她恨恨抿了抿唇,却听一突厥语声道:“小王子怎么看上这等货色?”李未盈一惊,说话者竟然就是当日结下仇怨的俟利發。麴智脩道:“哦,俟利發也认识我的美人吗?”俟利發道:“先前见过幾次,那时她身边还粘了个汉人奴隶,小王子可别被她迷惑了。”麴智脩对李未盈道:“难怪不从我,原来是另有相好,回去慢慢招给我听。各位,小王耽搁了些许时候,先上船吧。”

    众人驱骑至东门码头,上了一艘大航船。麴智脩吩咐侍从给自己和李未盈梳洗,李未盈道:“你先教人拿件衣衫给我。”侍从道:“王子恕罪,匆忙间未及准备女子的衣物。”麴智脩点点头:“随便找件旁的披上便是。”侍从叩首:“可……也不曾准备旁的衣物…小人这就脱了自己的外衣……”李未盈忙道:“不要不要。”另一名侍从道:“好像去冬王子的裘衣还备在底舱。”麴智脩道:“那还不快去。”

    那侍从去了片刻,带回一件黑色的皮裘来给李未盈披上。此时方是初秋,虽则夜里已经起寒,日间却仍是暑气逼人,李未盈披了皮裘但觉浑身冒汗,忿然瞪了一眼笑得颇欢的麴智脩。他道:“你不喜欢这件裘衣么?这可是上品,历来衹有王子正妻配穿呢。”俟利發道:“中原恐怕少有吧,她又怎识得这等宝贝。”李未盈微微一哂:“玄狐而已。”麴智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笑容可掬:“俟利發,不知乙毗pí咄duō陆可汗雅好何物,小王也好打点一二。”俟利發傲慢道:“我们突厥要什么没有?小王子衹须尽忠可汗,莫要三心两意心怀他志便是。”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当下便有一名高昌官员反唇道:“大人怎生说话的?高昌虽小,亦是一国,王子虽幼,身份毕竟也比你高贵些。西突厥可汗看中小王子才能过人,请了我们小王子去做官,将来与大人便是同僚,你这样说便是不敬我高昌,也不尊重可汗。”俟利發轻慢道:“我们突厥还有什么事用得着小王子亲自过问?哼,也就是牛羊多了没人放罢了。”

    那名高昌官员大怒,麴智脩却喝道:“住嘴。”浮起一张笑脸,“其实放放牛羊也无甚不好。想我金城麴氏,当年贵重一方,民间称羡时第一句就唱:麴与游,牛羊不,真不少……”忽然接不下去,心下暗骂:“狗屌俟利發,见你娘的鬼,逼我这样陪笑脸。今日也真是疼得昏了头,明明当日也衹听叔叔随口念过一遍,幹什么又吹了出来?”额上冒汗,却听李未盈曼声道:“麴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此言一出,船中的高昌官员便鼓喝起来。

    麴氏先祖最早可追溯至西汉哀帝时的尚书令麴谭,魏晋时麴氏望於金城郡(郡治榆中,即今甘肃榆中西北),後来还分化出一支郡望於西平郡(郡治西都,即今青海西宁)。麴氏本系陇西望族,其他一些高昌名门如张、马、游、段、令狐、赵等也都曾有显赫的出身,因此众人西迁後对祖上光辉仍是念念不忘,虽国治上被突厥压着,心下却根本瞧不起这些蛮夷。

    麴智脩微一讶异便笑对李未盈道:“嗯!怎么我搂着你时说过什么话你都记得如此清楚,还嘴里口里不肯从我?”李未盈本是见高昌官员被突厥欺侮才出一言的,当下听他又行轻薄登时冷冷别了脸去。麴智脩笑道:“好了好了,高昌突厥,亲如兄弟。稍後便去柳谷敬拜水头,大家且好好想想该如何祝祷吧。” 李未盈见他强忍臂骨折断之痛,却装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佩服之下却也不免有些寒意,斯人如此坚忍,可比俟利發利害多了。

    船行不多时靠了岸,麴智脩同众人下船,李未盈脚疼便留在船上,麴智脩叮嘱侍从:“可小心照顾娘子,别教她跌到水里了。”言下之意是提防李未盈逃跑。李未盈尽自望向滚滚江水不去理他,他却迅速在她颊上香了一下,狂笑而去。

    大漠碛qì石之地,最重水源,罕有降雨如高昌者,更全赖远方高山融雪才得饮用,当地人称汇聚山间、清凉纯净的涓涓细流为水头,素来事之如神灵。柳谷在交河西北,麴智脩他们此行正是去彼处山涧的水头祈祷祝颂,希望高昌和西突厥国运兴隆、麴智脩也能平安顺达。

    李未盈向侍从要了水盂,刚才右颊被麴智脩的湿唇吻了,恶心得不行,洗了又洗。这个蛮子!她心下好生气恼,自从遇见他就没有好事,捱打、摔伤、逃跑不成、当着众人轻侮,下次逃走前非先打爆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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