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将晓时,桓涉先醒了过来,看看怀中李未盈娇美的脸庞为连日风沙刮得又红又糙,不由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她本就浅睡,当下就醒了过来,睁眼见桓涉注视着自己,马上害羞得又阖上眼帘。桓涉低声道:“我出去一下,你再睏会儿。”将自己披的皮裘也围在她身上,走出帐去。
凛冽的寒风猛地刮过来,桓涉澎湃的心稍稍平复,拍拍有些發烫的脸颊,轻轻笑笑,坐在沙地上,看红日重又升起。将短剑插在沙地上,让剑首的黑色小鸟朝向太阳。想起昨日黄昏她说的“不能奋飞”,遂又用指弹了弹剑身,自言自语道:“怎能不飞?”紧听得身後她笑道:“偏偏要飞!”桓涉没有回头,嘿嘿笑起来。她给他披上羊皮裘,坐在他身畔,“你起那么早做什么呢?”桓涉说:“这沙海里没有路,要校校方向。”她唔了一声,注视着日光将剑扯出一条影子,拔出匕首,插在影线的终点,道:“再等等?”桓涉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剑首的黑色小鸟还在微微震颤,桓涉道:“这小乌鸦还挺可爱。”李未盈嗔道:“是玄鸟!”桓涉分辩说:“乌鸦也是玄鸟。”她道:“这隻是燕子。帝颛顼之裔孙女修吞食玄鸟所陨之卵,生子大业,就是嬴姓的始祖,秦、赵、徐、梁、马、裴、黄等皆是嬴姓的後代。嬴姓一支尧帝时起世代担任理官,称为理氏。殷纣暴虐时,理徵因正直劝谏被害。他妻子契和氏带着儿子利贞逃到伊侯之墟,无以为食,靠木子充饥,才得保性命,後来就改称李氏。”她一指剑首小鸟喙衔的绿叶,“这就是李叶。”
桓涉笑道:“木子为李,不知木女为何?”李未盈听他暗嘲自己,遂道:“我衹知木日为果。”讽他“桓”中含了“木、日”。桓涉呵呵大笑:“咱们俩是双木为林。”她亦大笑。桓涉紧接着说:“木口为杏,木兆为桃,木利为梨,呵呵,你要是将来到瓜州,我请你吃瓜州特产李广杏、紫胭桃、香水梨。好吃得不得了,咬一口就一口的水,那个甜啊。”在这荒凉大漠中说起水果,二人都艳羡不已。
说笑间,剑影移动到另一位置,桓涉正愁没东西做标记,李未盈解下腰间玉箫,插在新的剑影终点,玉箫上的五彩结穗立时随寒风飘扬。桓涉怔怔注视着穗子上的“曹”字结,一旁李未盈已在匕首与玉箫间划了条线,“是为西东。”桓涉回过神来,从剑身立处向她划的线引了条垂线,“此为南北。”
天大亮了,陆续有焉耆人匆匆跑出来,见桓涉和李未盈已在帐外,便折转头跑到帐後。她看着他们步履来去奔忙,问桓涉:“汉人所着的履舄xì前端高高上翘,是为了防止行走时踩到过长的下裳,同时亦可显现练达英爽之气概。胡人并无下裳的忧虑,为什么靴子也要尖尖的上翘呢?”桓涉说:“啊?这我没想过啊。”眼见一个又一个焉耆人急急跑到帐後,他突然笑得前仰後合。李未盈道:“你一定想通了,告诉我为什么啊?”
桓涉笑得要岔过气,吭嗤吭嗤说:“唉呀,可是我说了,你不要怪我……哈哈哈。”她道:“你说罢,我左右不生气就是了。”桓涉忍住笑,“我想可能是,胡人整天来往於沙漠,沙子又鬆又软,他们……他们出恭时总得抓点儿什么方可保持平衡,周围又没树没草的……衹好抓……哎哟……说了不生气的。”李未盈笑着捶他膀子,桓涉躲闪:“再捶就没命啦。”她忙道:“打着你旧伤了么?痛吗?”他嘿嘿道:“再捶就谋杀亲……”赶快吞下最後一个字。她轻轻一哂,倒也不生气,“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呀。”桓涉道:“人生苦短,总要自己找点儿乐子。”她听了脸色黯淡下来,桓涉也止住笑,二人无语,正好罗可布唤他们吃饭,遂进了帐去。
接着的两三天仍是赶路,大沙海中除了茫茫黄沙外,倒也不乏奇丽的景色。或是状如断墙残垣的龙城地貌(今称雅丹地貌);或是红黄黑紫各色低矮石山;倒伏数里枯死的胡杨树,一蓬一蓬贴地而生的麻黄;有一处垒满了大大小小的天然圆球,突希卓尔之前曾用羊筋和树杈做了弹弓,正愁找不到弹子,这下便捡了许多小石球收着,连桓涉都说,这么多大如几面的石球,若是放入抛机内不知威力该有多大;另有一处竟遍布了千百万年前留下的贝类,随便翻一块石头,上面就极分明地显现出荷花般弯曲妩媚的上古植物,当真是沧海桑田。李未盈叹息:“大海道并非衹是大沙海之道,原来也的确是沧海之道,当初命名之人诚不我欺。”最令人惊喜的是还找到一片石滩,石滩上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各色玉石玛瑙。大家都拼命捡拾,连桓涉和李未盈也忍不住跟着众人拾了个够。
众人都欢喜异常,本以为血本无归的巴奇图破例将随身看护的两囊西域烈酒拿出来请客。李未盈不许桓涉饮酒,怕加重他伤势,桓涉苦苦相告:“好娘子,你就放我一马。我酒瘾素来很大,忍了这么久,怕不及伤重而死就先馋死了。你真为我好,就让我饮一杯。”她拗他不过也衹得同意。一众爷们儿痛饮起来,两囊酒很快喝乾,桓涉尚未解瘾,直呼不痛快。
收获宝物的欢乐加上醉饮,当晚众人都睡得很香,直到次日最早起身的德莱地渥惊慌地连声大叫,众人才纷纷醒来。
原来德莱地渥一出帐就發觉原本拴在一处的马匹竟然都不见了,众人震惊之馀才發现那个突厥队长也失了踪,细细一察才明白昨夜他趁众人酒醉,悄悄逃走,走时还偷了三囊水、两条羊腿,估计他骑走的是头马,所以其它马匹也跟着一并离开。这个打击真如雪上加霜。一则少了马匹,在这漫漫大沙海中不知要走到幾时,二则行至此处,越加难以见到积雪,众人深恐断水,早已省之又省,好不容易才存下五囊水,现在一下就少了三囊,食物也短了,穿越沙漠幾成困途。幾名一向最厌恶突厥人的焉耆汉子立时迁怒於突希卓尔,动手就想推打他。桓涉挺身挡在突希卓尔面前,喝道:“你们不要怪他,是我疏忽大意,责任在我。我向大家赔罪。”举起短剑,往自己大腿箭伤处重重拍下,鲜血马上从伤口中涌出。李未盈惊叫一声连忙为他裹扎止血,众人见状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桓涉说:“突希卓尔衹是个孩子,他猎了黄羊,大家都有份吃。”众人记起此事不免惭愧。桓涉又道:“眼下大家且将对我的仇怨放在一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咱们十六人,不管怎样都要走出沙海,谁也少不了谁。”转头看着巴奇图,他忙说:“凯凯尔特说的是,大家还得听他的才能回家乡。”罗可布是最佩服桓涉的,当下也说:“大家忘了凯凯尔特是怎么救咱们的吗?谁要跟他过不去,我第一个撵他。”
压下众人的怒火并安抚好突希卓尔後,桓涉又冷静地作了安排,在找到下一处水源前,每人每天的饮水量都有严格的定量分配,食物也做了限量配给;少了马匹的驮负,货物装备就由除了李未盈外的众人分担,桓涉更是独自将最重的帐篷分给自己背负。
是日天气恶劣,见不到太阳,日影定向用不上了。桓涉略一沈吟,找来当初穿刺过自己双掌、後来用於固定帐角的一截铁丝,拗下短短一段,一头磨尖,形如针状,再用细线吊在烧水的木架上,正待开口,李未盈已默默将怀中锦帕递给他。桓涉微微一笑,心道:“未盈,你总是和我心意相通呢。”将铁针在锦帕上反复磨擦,再轻轻鬆开,悬吊在木架上的铁针摆动了一下,指示出南北方向。他抬头笑着望她,她却神色凝重。桓涉不便再言,将打好包的帐篷负在肩上,道:“咱们走罢。”刚走了幾步,重压下的腿伤就痛得他止步抽气。李未盈急得就要卸他重负,他轻握住她小手,“我不要紧。衹是许久不动,髀肉横生。你帮我找根棍子来。”她找来架壶烧水的木棍,桓涉笑着拄在手里:“这样就很好。然则你不许笑我是南极仙翁。”她勉强点了点头。
天寒地冻,衣裳单薄,狂风起沙,视野迷离,重负腿伤,步履维艰。等停下休息时,桓涉僵痛得将身子撑在木拐上,却幾乎无力坐下。李未盈扶着他坐下烤火,吃了点羊肉乾,他这才稍稍恢复一点儿。桓涉见她一直不發一言,便道:“你生我气了么?”她惨然道:“我不是生气,衹是见你这么折磨自己……”语噎而止。他道:“受了点儿伤,但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担心。不信么?从前我可是瓜州守军的一等猛士呢。弓马刀剑年年拿阵赛头名,以至折冲都尉再不准我参赛。可惜呀可惜。”她道:“你不像是计较功名之人,得不得奖并不重要。”
桓涉听她夸赞自己,心里高兴:“我自是不在意,但头名可获颁美酒。朝廷定制,亲王月例九斗,五品以上四斗半,六品以下不给。我衹是从七品上,要喝得自己买。军饷有限,衹够绿蚁旧醅。若是拿了阵赛头名,就能喝到上好的清酒。各项赛事头名赏的清酒还都不一样。”她笑道:“那可要问问你喝过什么酒了。剑南烧春、郢州富水、岭南灵溪、富平石冻春、浔阳湓水、蛤蟆陵郞官清……”
他骄傲地说:“通通喝过。还有宜城九酿、河东乾和蒲桃、荥阳土陶春……”说到这儿,神色有些黯然:“叔叔当年偶然购得一次土陶春,欢喜异常,直说有荥阳乡里的味道,可惜我得名时他已去了……”随即苦笑:“也幸好叔叔去得早,不然看到我今天成了逃犯,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她安慰道:“他看到你这般能耐,讲义气、有担当,定然欣慰不已。”他点点头:“我想至少在行事上并未辜负叔叔的期望罢。”他轻轻叹道:“说到阵赛夺名,其实也多靠了左果毅指教。他是我的官长,也是兄长,更是师长。我还记得他当年带我习武之事……”李未盈轻轻拍拍他肩膀:“施恩莫忘,琼瑶以报,我明白的。对了,你说喝过河东乾和蒲桃,我听闻高昌蒲桃酿独步天下,堪比波斯。咱们去到那儿,定要好好尝尝。”他喜道:“若是这样,总要挣扎一去,痛饮一番。”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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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少读者对在沙海中捡到玉石感到不解,这个问题我以前回答过,今天看到luoluo的问题,就把当初给读者加加的回复贴出来,希望可以为所有看到这一节的读者释疑。
加加:我细心查阅了大沙海的资料,所以我文中出现的各种动植物、自然景观都是真实存在的。至於捡到玉石玛瑙,也是一些现代考古、地质队员亲身遇到过的。但我也疑惑,既然有宝贝,怎么能从东汉捡到20世纪呢?像我们现在去海边都捡不到好贝壳了呀。可能大海道太过艰险,走的人少,纵深又长,玉石滩并不是旅人必经的罢。
唐时本土酿酒分果酒、黄酒。果酒就如上文提到的河东乾和蒲桃,黄酒分清浊。浊酒并不滤净酒糟,带微绿的蚂蚁似的渣滓,所以白居易《问刘十九》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杜甫《客至》说:“盘飧sūn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相较於浊酒的低贱,清酒就清贵多了。李白《行路难》云:“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看来他写此诗时日子还是不错滴。
第七章
7.【幻象】
两人正自陶醉,那边焉耆人传来欢呼。却原来大概是突厥队长管束不了那么些马匹,马儿又思念故主,竟有三匹就自行奔了回来。
巴奇图抱着马儿大哭,口里直念叨着:“我的亲亲宝马啊。”他平日里常说焉耆有三宝:宝马、芦苇和甘草,尤其强调焉耆马比传说中的大宛yuān汗血宝马更为优良,所谓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也。先前桓涉比照军马的标准看来,焉耆马虽然算是良马,但也没有巴奇图吹得那么玄,不过跟马儿相处久了,毕竟有份感情,这次奔回来的三匹马中有一匹就曾负过桓李二人,当下他俩也是抱着那匹马亲热地叫它宝贝,桓涉自己腹中饥饿,却将留着的最後半块饼也喂了牠。
有了三匹马背负货物装备,继续前行时稍微轻鬆了一点儿,但众人仍得靠着双脚一步一步地走。桓涉一身的伤都在这严寒下的跋涉中又加剧了,特别是腿伤,痛得他走一步颤一步,最後不得不赖李未盈搀扶着才勉强赶得上队伍。他刚要对她说幾句自嘲之语,才一张嘴,微弱的声音登时就被暴厉的寒风吞没了。她娇弱的身子紧紧依偎着他,桓涉幾次腿软,都是她死命咬牙架着他的膀子才不致跌倒。
其他人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当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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