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肩上睡着了。她觉他整个上身都压了过来,轻声唤他没反应,知他已然昏睡,又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如鹿撞,卟卟直跳。低头见他揽着自己腰身的左手,重重包扎下的手掌仍是渗出血来,未被裹扎的指尖部分也满是斑驳的伤口,更被严寒冻得发紫。她忙用自己的羊皮左袖掩住他左手,接着右袖也掩过来,暖暖地捂住他冻得僵直的手,心中竟有一阵奇异的欣悦。是什么,自己也不明白。
日正时分,众人下马歇息。李未盈唤醒桓涉,桓涉先下马,左手伸出要扶她下来。李未盈见桓涉左脸红通通的,全是伏在自己肩头造成的压痕,不禁莞尔。桓涉见她青丝如映,平素不笑时就已嘴角微微上翘的菱角嘴此刻更带着一丝浅笑,愈加显得妩媚动人。一时间二人马上马下,竟都痴痴不动。
周围商人见他俩这副相望而痴的样子都大笑起来:“和好了和好了。”二人醒悟,都有点不好意思。大家进食之际,巴奇图挤到他二人身边,唠唠叨叨地向桓涉诉苦,什么货宝损失严重,血本无归,多带了两个突厥强盗,粮食不够等等,一边说一边看李未盈。她也不问桓涉,就将髪顶戴的夜明珠解下递过去,巴奇图这才笑嘻嘻走了。桓涉吃惊道:“你听得懂了?”李未盈道:“他两隻眼睛直盯着我头顶,口水流得快要淹死人,我还不明白吗?那珠子也很普通,本衹是一对腰饰,路上已经丢了一颗,剩下这颗也没意思。漫漫黄沙,珍珠黄金要来何用?”桓涉笑道:“说得是。”心中却既佩服她大度,又惭愧一路上总害得她变卖首饰。
餐後桓涉问起巴奇图,得知两次遇袭食物所剩不多,衹够十七人再撑一天,省着吃也最多两天。桓涉想,要走出大沙海大概得十幾天,这样下去不渴死也得饿死,当下叫阿勒亚将先前缴获的弓箭拿来,又点了阿勒亚、罗可布、另一青年德莱地渥和突希卓尔,准备了长绳、防身的弯刀、匕首,打算猎些动物。德莱地渥反对:“为什么带那小突厥?”桓涉说:“他虽小,但是自小生长於大漠,寻找牛羊可比你们更在行。”对突希卓尔说:“小弟弟,拿出点儿本事来,莫教大家小瞧了你。”突希卓尔挺着胸膛大声答应。桓涉看着李未盈,还不及说话,她已抢着道:“你可不能撇下我。”桓涉心想单独留她在商队中自己也放心不下,遂道:“那好,一起来,小心着点儿。”六人各骑一马上路。
约莫跑了二十里地,突希卓尔兴奋地告诉大家有羊。李未盈问桓涉何以见得,桓涉察看了一下说:“你看地上有蹄印,这种细细窄窄,前尖後圆的蹄印多半是野羊。另外灌木上的啮痕是斜斜的,如果是鹿啃的,该是直的。蹄印还很清晰,野羊应该刚走不久。”称赞突希卓尔:“幹得好,小伙子,你打前追踪。”
桓涉一边骑一边就解开绷吊在胸前的右手,准备操弓引箭。李未盈急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桓涉道:“那你来试试。会吗?”李未盈道:“看父兄们射过。”桓涉道:“哈。这世上有五等人,一等一的最聪明,不用师父教,头一次摸着弓箭,自己凭天分就能射准。二等的也还聪明,看别人射过也就学会了。三等的,师父教了一教就会了。四等的,师父教了还出错,好在慢慢练习也能小有所成。最笨的是师父教了还总学不会。”
李未盈问:“那你是幾等的?”桓涉大言不惭:“我自然是一等一的。”李未盈嘲笑不信,桓涉说:“我五岁时捱了叔叔的巴掌,心里气愤,偷拿了他的弓箭,一下就把一丈开外叔叔新打的一壶酒射穿。这样还不算是一等一的天才么?”李未盈噢了一声:“那倒也不简单。”桓涉得意,教了她一些射箭的基本手法,“悟性也还好。哎哎哎,不要乱瞄,小心射着人。”
两人边骑边练,桓涉称赞说:“你马还骑得不错。怎么以前师父没连带着教弓箭吗?”李未盈道:“也教的,但看见要天天伸臂张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练眼力臂力,未免有点儿傻,也嫌累。我就站在一旁瞧他们的热闹。”桓涉说:“哦,就是。他们……那谁箭射得最好?”李未盈沈思不语,桓涉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後悔问这个问题,见她张嘴欲言,衹道她会说出“曹菱”两字。她却微笑道:“是表哥柴令武。姑母擅射,表哥自然也不弱。柴家表哥弓马最好,却从不彰显武功,样子儒雅文静。”桓涉刚舒了口气,她却低声自语:“比曹菱还文静些呢。”
桓涉听她终於还是叫出曹菱的名字,心中叹息:“你终是对他念念不忘。”见她脸色黯然,遂岔开话题:“嗯,那我也教你一招绝的。”她果然好奇:“好啊。”桓涉说:“一般人射箭时是先瞄准,稳住再射,以为这样才准,其实不然。稳住了再射,瞬息间所欲射之彼物已略动,加上引弓射出那一刹手臂必会一颤,两谬相加,往往就不易射中。”李未盈说:“有理呀,那该怎样?不用瞄准了么?”桓涉笑道:“这就是独门秘技了――须得边瞄边射,心念和出手同时而动,才不致偏差。这招练熟了,不管静立还是骑马,都能百發百中。”李未盈惊讶道:“桓郞,你还真有节略呢!”桓涉笑笑。
又追出十许里地,果见一群背脊上有条状黑纹的黄羊,突希卓尔迅速射杀,另外幾人驱马将羊群赶拢,桓涉对李未盈道:“快射,记着我说的要诀。”她引弓而發,居然一下射中一隻黄羊的脊背。桓涉欢呼一声:“厉害厉害,不愧是一等一的师父教出的徒弟。”她却惊恐地大叫:“桓涉,我的脸!”
原来她适才引弓时,箭梢与脸贴得太紧,射出时又用力过猛,箭梢带着衝力擦破她右颊,划出一道血痕。桓涉赶紧将她的弓箭交给阿勒亚,自己扯下衣襟捂住她微微流血的右颊。她急得语带哭声:“桓涉我是不是毁容了?”桓涉安慰道:“没事,衹是擦伤了一点皮,仅衹一点点血。不要紧不要紧。”她又惊又怕,眼泪在眶里打转。桓涉将按住她伤口的布片揭下给她看,“你瞧,衹有这么少许血。没关系的,还是很漂亮。”她道:“你拿镜子给我看。”这会儿哪有镜子?桓涉衹得吩咐突希卓尔他们继续围猎黄羊,自己先带着她回到宿营地。
一帮焉耆爷们儿又哪来的镜子?桓涉情急之下将烧水的铜壶拿来给她,她照了半天,“不清楚。”桓涉想了想,到帐外抓了把沙子,将壶面磨擦得锃光瓦亮,她又仔仔细细照了照,果然衹是擦破点皮,这才安静下来。
桓涉斟给她一杯水,温言道:“喝一点儿,润一润,不然都没力气哭啦。”李未盈揩揩眼角的泪珠,正要接过,桓涉却赶紧将水杯放下。却原来刚才他因着替她忙里忙外找镜子,又使力打磨铜壶表面,本就创伤深重的伤口愈加迸裂撕烂,他犹不自知,现在端水时才见杯中竟是血色摇晃,再一看双手,满满的都是血,尤其是重伤至骨的右臂,血流得半隻衣袖都湿透了。
李未盈惊道:“桓涉!”他疲倦地说了声:“没事。”她连忙为他重新包扎,将他右臂再次绑吊在胸前。桓涉默不作声,双眼斜斜垂视地面,李未盈顺着他眼光一看,却是桓涉的左颊正好映照在擦得亮闪闪的铜壶壶面上,连那狰狞的刺青也映照得清清楚楚。她忙将铜壶拿开,一脸歉疚地看着他,他却艰涩地说:“一直不知道……原来刺得这么难看。”李未盈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已惨然一笑:“呵呵,我又不是优伶,要脸何用?”李未盈忽地觉着自己的心好疼好疼,先前忍了好久的泪珠竟然一下子落了下来。桓涉道:“你怎么又哭啦?”勉强抬起左手要为她拭泪,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你别动。我不哭啦。”
桓涉指尖扣着她小手,微微用力,缓缓将她的手扯过,在面前停了一停,按在自己左颊上,微微闭目,用面颊轻轻地轻轻地摩挲着她温软的手背,一种平静安宁的感觉抚上心头。她任他握着手,柔声细语:“大男人家的,脸上有个疤呀痕的也没什么。你本就英俊挺拔又果敢坚强。你总该知道,我从没嫌弃过你啊。”
桓涉的手停住了,静静一瞬,忽然睁眼一笑,如雪霁初阳般温和灿烂,久久看着她。她被他诚挚的笑感染了,眉头舒展开来,也报以一个春光明媚、遍野芬芳的柔和微笑。
听得帐外一片喧闹,他道:“他们回来了。咱们快去抢点儿好吃的。”李未盈轻轻点了点头,扶着他一起出帐去。突希卓尔他们带着围猎到的黄羊回来,众人升火烤肉。大家都好久没沾过荤腥了,还不待肉熟就有人抢着割食。突希卓尔笑嘻嘻托着一大块羊腿肉给桓涉,他今天带头猎到黄羊,众人对他刮目相看,言语中也尊敬了许多,桓涉亦对他称许了幾句,他自是得意非常。桓涉双手受伤不便,李未盈便用匕首将羊腿肉一片片旋下来喂与他,一旁焉耆人哄笑不已。她今日竟也不羞不恼,仍是心平气和地给桓涉喂食。没有任何佐料的烤肉,本是难以下咽,桓涉却是甘之若饴,但觉八珍也不过如此,亦盼着这美妙的时光永远不要停。
羊肉分食已毕,炊烟渐稀,夕阳益沈,李未盈和桓涉看着那红日就要慢慢隐去,心中都不禁涌起惆怅之情。她诵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huàn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桓涉不知她念的是什么,但“不能奋飞”还是听得懂的,遂抽出她先前相赠的短剑插入沙中,左手指尖用力一弹,剑身“当”的一声,不住颤动。剑首上装饰的喙衔绿叶的黑色小鸟跟着震颤摇摆,伴随剑身铮铮的清吟,竟似朝着夕阳振翅飞翔一般。
她注视着这奋飞的小鸟,与桓涉相视,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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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唐代的瓜州在今甘肃安西县一带。
玉门关即在瓜州北五十里的瓠卢(左加瓜字旁)河旁,今已淹没於安西县双塔水库下。现在旅游时去的玉门是汉代的遗址,地方不一样。
唐时沙州即今敦煌。
伊吾是唐之属国,在今新疆哈密。
焉耆亦在新疆。
高昌则在今新疆吐鲁番东。
桓涉的军职是翊麾校尉,从七品上,服浅绿,银带九銙。
柴令武是咸阳公主的姑母平阳长公主的儿子,平阳长公主当年和夫君柴绍带领兵马南征北战,辅助父亲李渊开创大唐基业,後驻守太行山脉西侧“井陉”西口的苇泽关(今山西平定县绵山),後世遂称为娘子关,乃三晋门户,万里长城第九关。平阳长公主战功卓著,可惜不到二十三岁就去世了。
日居月诸句:《诗·邶风·柏舟》
第六章
6【沧海】
沙海严冬之夜可不是一般的酷寒,据直道相思同志考证,其冬季白日最高仅-20℃,夜晚可降到-40℃。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呢,因为直道相思衹体会过零度的气温,对这个问题也很为难,考虑到前些日子家里的鲁花冻成了鲜橙多,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那真是很冷很冷滴。(昨天气温突然从3度飙升至20度,害得我把冬衣全收起来,被子也换了薄的,结果今天一早又跌回八度,可把我给冻坏了。)
尽管在帐内升了火,可这火也似乎冻得直冒寒气,再加上帐缘总像有寒风漏进来似的,大家奔波一天本已困倦不堪,此时却都衹盼着多取一分暖,不要冻僵才好。假使至尊宝在场的话想必也会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李未盈将身子一缩再缩,皮裘往身上扯得紧紧的,全神贯注与冻寒相抗,以至桓涉叫了她幾声都没听见。桓涉轻轻掰开她紧抓皮裘的手指,道:“解开。”她惊道:“不要。”桓涉道:“别怕,衹是要你换种穿法。”让她脱了皮裘,披在她後背,他也脱了皮裘,同样披在自己後背上,温柔地说:“你就当白日里骑马,我身上有伤,不能不抱住你。”伸臂环住她後腰,将她揽在自己宽厚坚实的胸膛上。二人紧紧相偎,身子互温互暖,两件皮裘前後合围仿佛大斗篷似地将他俩拢住,如此果然暖和多了。
虽然早上骑马时已被桓涉抱过,但夜里如此面向相拥,李未盈的心仍是咚咚跳了起来,她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怕人,赶快闭起眼睛不敢再想,却听得他的一颗心也是砰砰地越跳越快,更兼着粗重的呼吸。
二人俱是心猿意马地坐着捱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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